第32章

姜冽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 眼睛有些干涩,肩颈也不太舒服。正准备休息,恰好收到快递取件消息, 索性保存文件, 关上电脑。

起身活动一下手脚,左右转了两圈脖子,姜冽边用手锤肩膀边趿着拖鞋往书房外走。

换好外出穿的衣服和鞋子,径直出了门。

按下电梯按钮,右手边的电梯门立时打开,姜冽为此刻的好运气感到开心。

电梯嗡嗡地运行, 很快在一楼停下。

姜冽走出轿厢,在电梯厅的玻璃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时, 忽然反应过来。

她一天都没出门, 电梯却停在十五楼……

所以,是苏云辞回来了吗?

姜冽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四点半。

苏云辞今天回来得还挺早。

小区的绿化很好,满眼的绿色看得人心情也很好。

眼睛舒缓几分, 姜冽脚步轻快, 双手背在身后, 忍不住蹦跶几下。

出了小区, 她先去了附近一家有名的面包连锁店, 买了些味道还不错的面包。

接着去驿站取出给岁岁买的自动喂食器, 最后在同一条街上的洗衣店取回苏云辞的外套。

做完这一切,姜冽迫不及待地往回走。

姜冽在15楼下了电梯,扭头看了眼1502的房门,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来到苏云辞门前。

默默在脑海中一遍要说的话,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反复深呼吸,待调整好表情,方才抬手叩响眼前这道门。

姜冽原地等了半分钟,再次敲门。

“笃、笃、笃。”

又等了几十秒,仍旧没等到门开,姜冽怀疑自己猜错了,先前的电梯兴许是物业的人乘坐的。

正要离开,门打开了。

姜冽猛地转身,条件反射般扬起唇角,却在看见苏云辞一霎那顿住。

“苏老师,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姜冽小声说。

“没有。”苏云辞勉强扬扬唇,没有解释的意思,“什么事?”

“噢,也没什么事。”见她情绪不佳,姜冽把心里的小九九按了回去,“就是来还苏老师衣服,已经洗干净了。”

等苏云辞接过,姜冽又递过去一个纸袋,“这是在楼下买的一些面包,希望苏老师喜欢。”

目光落在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很眼熟的卡通人物。苏云辞嘴唇翕动,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人打断。

“苏老师是我最好的朋友,朋友之间分享美食,应该没问题吧?”姜冽眨眨眼,语气俏皮。

粉色毛茸茸脑袋上,一缕头发倔强地翘起,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摇晃,看起来呆呆的。

可底下的那双眼睛却像是闪着光,带着三分笑意,眼尾微微勾起,很有活力。

好像每一次见到姜冽,她都在笑?

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值得开心的事吗?

苏云辞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

仔细想想也对,二十岁的年纪,学业有成,家庭富足美满,也没什么好不开心的。

苏云辞沉默不语。

姜冽有些忐忑,悄悄动了动脚趾,鼓起勇气说:“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

苏云辞舌尖轻轻扫过嘴唇内里,未出口的话在齿间滚一圈,又咽回去。

伸手接过纸袋,“谢谢。”

“不客气。”姜冽歪了歪脑袋,含笑的眸子轻眨,“那我就不打扰苏老师咯。”

话落,姜冽抱着快递回了家。

“咔哒”一声落锁,姜冽背靠在门上,所有表情尽数敛去,劫后余生般吐出悠长的气息。

本来她是想问苏云辞,晚上可不可以和她一起去遛狗。但见她脸色苍白、心情不太好的样子,突然就不敢问了。

她怕被苏云辞拒绝。

如果被拒绝了,再假装偶遇,似乎不太好?

所以,姜冽在瞬息之间改变了策略,决定直接晚上假装“偶遇”。

换好拖鞋,姜冽边往里走边拆快递箱子。

虽然买的时候比较仓促,但她也是做了功课的,选的是一个口碑还不错的品牌。

自动喂食器外观整体是白色的,储粮桶透明,上面还装有摄像头,可以随时在手机上查看小猫吃饭时的状况。

姜冽按照说明书安装并设置好,将其摆放到猫碗所在的地方。岁岁见状,从沙发上跳下来,围着姜冽打转。

一切就绪,姜冽从厨房的储物柜中抱出猫粮,倒进储粮桶中,然后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哗啦啦——”

一阵声响过后,猫粮落进不锈钢的碗中。

岁岁惊得后退两步,瞳孔瞬间由竖曈瞪得圆溜溜。她瞅瞅主人,又瞧瞧碗里的猫粮,满是好奇。

姜冽头一次从小猫脸上看到震惊的情绪,戳戳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好笑道:“放心吧,没毒。”

岁岁几番嗅闻,抵不住食物的香气,埋头在碗里大快朵颐。

姜冽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样一来,即便她再饿晕,小猫也不会饿肚子了。

呸呸呸。

她才不会晕倒。

这么想着,姜冽给自己点了分外卖。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

姜冽吃完晚饭,穿戴整齐,没有化妆——毕竟她下午去还衣服就是素颜,如果晚上化了精致的妆容只为出去溜猫,好像太隆重了,想想都很奇怪。

虽然同性婚姻早已合法,但她不清楚苏云辞对同性恋情的态度,更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

但苏云辞既然能出现在les酒吧,应该是不排斥的吧……

姜冽没有信心。

而且她莫名有种直觉,苏云辞看上去温温柔柔的,但如果让她知道她的心思,她们俩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连朋友都做不成那种。

所以,小心点总没错。

她要尽量让苏云辞相信,这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

姜冽站在全身镜前,上下打量,确保身上每一处细节都是很自然的完美状态。忽地凑近镜子,伸手拨弄新长出来的黑色发根,不满地轻啧一声,随后便去给岁岁套牵引绳。

六点五十七分,姜冽抱着岁岁走出1501的房门。

一般来说,她比对方先出门的话,对方应该很难认为她是在有意跟着她。

姜冽轻手轻脚带上门,唯恐发出什么声响传到对面,暴露了她的心思。

她在电梯前站得笔直,目不斜视,所有注意力都被她放在右耳上。

人在全神贯注时,世界好像都尽在掌控,它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能被清楚感受到。

当1502的门把手被摁下的瞬间,姜冽清晰地听见锁芯内部齿轮与弹簧的运动轨迹。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电梯,低头刷手机,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实际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直到房门被彻底拉开,苏云辞牵着边牧走出来,姜冽装作应声抬头,语气还带着些疑惑。

“苏老师?”

眼睛在她和狗狗身上转一圈,恍然大悟:“你这是要去遛狗吗?”

秀挺的鼻子上架着那副银框眼镜,莫名生出些距离感,姜冽尾音紧张地抖了下。

苏云辞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门外会有人在,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轻轻点头。

“嗯。”

话落,苏云辞转身把门关上。

“好巧。”苏云辞的身影由远及近,姜冽心跳漏了一拍,她腼腆地笑了笑,“我也要去溜猫。”

苏云辞在姜冽身旁站定,看一眼不断跳跃的红色数字,视线转向姜冽怀里的小猫,语气迟疑:“这么小的猫,也要带出门溜吗?”

感觉走路都还不太稳当。

“要的。”姜冽挠挠鼻子,“它最近很调皮,晚上总在家跑酷不睡觉,闹得我也睡不好。”

说到这,苏云辞理解地点点头,又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前几天去姜冽家吃饭时,姜冽曾用这话,把岁岁当成挡箭牌。

——诡计多端的小猫甩锅给懵懂无知的小猫。

念头浮现的一瞬,苏云辞不禁抬眼打量姜冽。

不知道是姜冽掩饰得好,还是确有其事,苏云辞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岁岁还记得苏云辞,趴在姜冽胳膊上,冲苏云辞叫得很嗲。

简直没眼看。

苏云辞摸了摸它的脑袋,出声替它辩解:“我记得岁岁很乖。”

听到这话,姜冽撇撇嘴,有些吃味,“它在你面前装乖呢,苏老师别被它骗了。”

“是吗?”

苏云辞淡淡瞥她一眼,似乎意有所指。

姜冽心虚地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舔了下嘴唇应道:“是的。”

装乖的是小猫,不是她。

垂眼盯了岁岁几秒,想通一般,默道:“母凭猫贵”也不是不行。

苏云辞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笑意,下午被苏云晖找上门的那股烦闷,被冲淡了几分。

电梯下到一楼,出了电梯厅,姜冽把岁岁放在地上,和苏云辞并肩走出几步,语气里含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我可以和苏老师一起吗?”

都到这里了,作为朋友,一起走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果然,下一秒听到苏云辞肯定的回答:“可以。”

姜冽窃喜,“先斩后奏”的法子奏效了。

夜色低垂,小区里有许多小孩在追着嬉闹。

晚风吹过皮肤,不再带有夏日的黏腻,像一杯半凉的茶,既氤氲着夏末的暖意,又点缀着初秋的清爽。

她们没有目的地,任由一猫一狗带路,走走停停。

仅仅这样,姜冽就足以开心许久。

两人步子放得很慢,姜冽心跳得却极快,她甚至不敢开口说话,怕汹涌的情绪泄露。

直到这一刻,姜冽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根本没做好追人的准备。

橘黄色灯光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姜冽吸了吸鼻子,眼睫半阖,盯着两道影子中间的缝隙看。

岁岁走到一处草地停下,支棱着两只尖尖的耳朵,不知道看什么入了迷。

姜冽唤了两声,不见岁岁反应,只好停下脚步等它。

苏云辞往前走了几步,见人没有跟上来,于是停下转身。边牧闷头向前,牵引绳绷直,不解地回头看主人。

“岁岁胆子还挺大。”

姜冽转头。

暖色灯光包裹着苏云辞欣长的身影,银色镜框上也晕染开一抹温柔。

视线所及,有玩滑滑梯的,有荡秋千的,还有站着闲聊的。耳畔,小孩的嬉笑声和各色声音交织在一起。

苏云辞无疑是画面中最沉静的一笔,但她站在人间烟火里,跟她聊着猫猫狗狗的事,姜冽就觉得她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不像下午,苏云辞周身盈满了冷淡与疏离,好似随时都能化作一阵风飞走,仿佛世间没什么能留住她。

姜冽笑了笑:“对,是个社牛小猫。”

幸好岁岁胆子大,换个胆子小的猫,只怕连家门都还没走出去就闹着要回去,那她的计划就泡汤了。

见两人都盯着一处看,聪明的边牧慢悠悠来到小猫对面,好奇地凑上前,鼻子轻轻抽动,似乎想要记住它的味道。

边牧前爪趴地,放低姿态,用湿漉漉的鼻子友好地顶了顶岁岁,然后吐着舌头,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说时迟那时快,边牧刚退开半步,岁岁便挥舞着小爪子招呼上去,听那醇厚的声音,应该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飞机耳都出来了,还在冲人家哈气。

“诶!”

姜冽被这一变故惊到,忙收紧绳子将小猫带回来,双手捧着它的小肚子提了起来。

“……”

猫祖宗诶,如果你能听懂人话,就应该知道刚刚说的是社牛小猫,不是社会小猫!

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家一嘴巴就能把你吞了。

姜冽抱着暴躁小猫,大气不敢喘,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死感。

好了。

现在别说“母凭猫贵”了,只怕要“株连九族”了。

被岁岁那一巴掌打懵的不止姜冽,苏云辞和边牧同样愣在原地。

尤其是边牧,笑容消失,久久没有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才退到苏云辞身旁,蔫了吧唧地挨着她的腿坐着,可怜巴巴地望着苏云辞。

苏云辞怔住,嘴唇半张,垂眸看一眼三三,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头。

再抬头时,便看见姜冽略显滑稽的动作——微微向前弓着腰,双臂绷直抱着小猫举在胸前最远处,像是怕被发怒的小猫抓到。

而岁岁四腿没有着力点,在空中奋力乱蹬,划船一样,嘴里卖力地喊着“口号”。

姜冽递过来的眼神小心翼翼,以至于有些鬼鬼祟祟,仿佛做错事的鹌鹑。反观岁岁,昂首挺胸的样子可谓是意气风发,和姜冽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知怎么,看到这一幕,苏云辞眼底染上笑意,喉间发出一声轻快的笑音。

萦绕在心头的点点阴霾,像被熨斗熨过一般,不见一丝痕迹。

她想,姜冽至少有一句话没在撒谎——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

下午她情绪确实糟糕,收到姜冽送来的面包后,想着她说吃甜食心情会变好,便情不自禁地尝了一些。

现在看来,还是有一些作用的。

笑容隐去,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已经泄露的声音却是收不回的,随着晚风轻柔地荡到姜冽的耳朵里。

姜冽心中的负担稍稍卸下一点。

不管怎么说,自家毛孩子闯了祸,理应由她这个主人来善后。

总不能真的指望两个月大的奶猫幡然醒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跑去道歉吧。

姜冽站直,尴尬地提了提唇角,颤巍巍用小猫头指着边牧问:“苏老师,它,它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

“那就好。”姜冽松一口气,“对不起啊,苏老师,我也没想到岁岁会突然动手。”

“没关系。”看她如临大敌的模样,苏云辞贴心地递去台阶,“岁岁可能是被吓到了。”

感觉苏云辞有点溺爱小猫是怎么回事?

“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它。”

三三吐着舌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一会儿看看苏云辞,一会儿看看姜冽。

“会动手吗?”

“怎么可能!”

姜冽微微睁大双眼,她又不是暴力狂。

“岁岁还小,口头教育一下……就行了吧?”姜冽看着苏云辞的脸色,语气迟疑。

苏云辞轻轻呵出一口气,牵起耳边的碎发。

她没看错吧,苏云辞是在笑吧?

所以苏云辞又在逗她?

“汪呜~”三三站起来,对着姜冽小声呜咽。

虽然狗狗摇尾巴表示友好,但姜冽怕它记仇,没敢靠近,“它怎么了?”

苏云辞轻抿嘴唇,“可能它以为你在叫它。”

“啊?”姜冽想了想问,“它也叫岁岁吗?这么巧?”

难道真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不能吧?

岁岁才两个月大。

苏云辞摇了摇头,“它叫三三。”

所以呢?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也不像啊。

姜冽不明白,朝她投去疑惑的眼神。

苏云辞嘴唇翕动,垂眸看了眼边牧,解释道:“我朋友用英文叫过几次它的名字,它大概是记住了。”

“?”

姜冽大脑宕机,直到两人走出小区,才恍然大悟。

这狗,看起来比她还聪明啊……

随即眼神变得复杂。

人比人,气死人。

猫比狗,还是气死人!

她是知道边牧聪明,甚至刷到过边牧跳舞的视频,但亲眼见识到它的智商,仍忍不住为之震惊。

天才养的狗,都得是狗界的天才吗?

姜冽看了眼怀里的小猫崽子,暗暗叹了口气。

别人的狗能考大学,她家的猫能混社会……

挺好。

各自都有美丽的未来。

苏云辞养的狗都这么聪明,那,她有没有可能喜欢不那么聪明的人?

“那它还会跳舞吗?”

“!!”

她在说什么猪话!

什么叫它还会跳舞吗!

姜冽差点咬掉舌头,她原本想说,那它还挺聪明的。

完了完了。

神仙来了也挽救不了她的形象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一到苏云辞面前,就自动变成搞笑女了?

她平时也不是这样的啊……

苏云辞眼眸流露出惊诧,沉吟片刻,摇摇头,回答得很严谨:“不知道,我没见过三三跳舞。”

“你见过?”苏云辞反问。

“哈,哈哈。”

姜冽干笑两声,她今天是第一次和三三见面,怎么会见过它跳舞。

“我在手机上刷到过边牧跳舞的视频。”

“说起来,苏老师为什么给它取名三三?”姜冽看出苏云辞的无奈,赶忙转移话题。

“三三是我领养的,它原先就叫这个名字。”

噢。

姜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自顾自地介绍:“岁岁是我捡来的。”

说着,姜冽不禁有些哀伤。

虽然不知道边牧经历过什么,但既然能被人领养,恐怕也有过一些不好的经历。它和岁岁虽然不是失散多年的亲人,也算得上是难姐难妹了。

怕异样的情绪被身旁人察觉,姜冽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一手抱稳岁岁,一手指向左前方,“就在那边花坛,我搬过来那天捡到的。”

捡到岁岁没多久,她就遇见了心心念念的人。

这么一想,岁岁跟苏云辞还真挺有缘的。

就是,能不能对人家的狗狗友善一点!

担心“恶霸小猫”再次对人动手,姜冽最终抱着它走了一路。也不知道是人溜猫,还是猫溜人。

回到家中,姜冽把岁岁放在腿上坐着,大眼瞪小眼。

姜冽绷着的一张脸,在对上岁岁懵懂好奇的眼神后,顿时泄了气:“虽然你打了别的狗,但我也没法苛责你什么,毕竟你只是只小猫。”

一只看不懂大人弯弯绕绕心思的小奶猫。

姜冽伸出指尖点了下它粉粉的鼻子,“而且我说了你也不一定听,听了也不一定懂,懂了也不一定改,对吧?”

“喵~”

“还敢答应啊你。”姜冽气笑,“但是呢,我还是得告诉你,无缘无故动手打人是不对的。”

“当然打狗也是不对的。”

“给我留点面子。”

*

翌日傍晚。

姜冽给岁岁喂了半根猫条才出门,算作贿赂。

对于两人再次刚好在电梯前碰面,苏云辞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轻轻瞥了眼有些紧张的姜冽。

毫无疑问,两人仍是一起。

走到一半,苏云辞看了眼自出门起就被姜冽抱在怀中的岁岁,忍不住开口:“不是要溜猫吗?”

这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溜猫,倒像是兜风。

大抵是心虚,不管苏云辞说什么,姜冽都觉得她的话意有所思,心底不禁“咯噔”一声。

她舔了舔下唇,几秒钟便想出个像样的理由:“我先带岁岁熟悉熟悉环境,省得它再被吓到应激。”

“嗯。”苏云辞没什么情绪地应一声,又不说话了。

虽然知道苏云辞不是个话多的性子,不说话也并不是在针对谁,但姜冽就是不可避免地被忐忑淹没,忍不住揣测她的心思。

说来也有些奇怪,多数人出去散步遛弯,早几分钟或晚几分钟出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苏云辞不同,姜冽留心观察好几天,发现她每天都会在七点钟准时出门,像是定了闹钟一样。

所以她才能接连两天蹲到苏云辞。

电梯从一楼上到十五楼,再从十五楼下到一楼,不过几十秒时间。

即便是在高峰期,顶多也就是四五分钟的事。

那么,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她每天都恰好在电梯前和苏云辞碰面的概率是多少?

苏云辞作为数学系教授,同时又在教授概率论课程,应该比她更清楚答案。

再一再二不再三。

再多来几次,苏云辞肯定会怀疑她居心叵测。

与其揣着乱七八糟的心情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不如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

况且,她本也不是能藏住事的人……

“苏老师每天都会出门遛狗吗?”

“嗯。”苏云辞点头。

“那我可以和苏老师一起吗?”

姜冽不自觉屏住呼吸,指尖因紧张而微微蜷起,无意识地撚着岁岁身上的一缕毛,等待一个审判。

苏云辞看了眼她,又用目光点了下岁岁,意思不言而喻。

姜冽奇迹般地读懂她的意思,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解释道:“也不全是为了溜猫。我整天对着电脑画画,最近感觉浑身肌肉僵硬,我自己也想下来活动活动。”

“但是吧,我自制力又不好,一个人总想偷懒,所以想请苏老师监督我。”

苏云辞一时间犹豫不决,紧了紧手中的牵引绳。

她为自己的犹豫感到不安。

她该拒绝的。

她该毫不犹豫拒绝的。

可看着姜冽灿若星辰的眸子,她竟有些不忍心,不忍看见她眼里的光芒熄灭,不忍看她笑容消失。

苏云辞沉默不语,姜冽热切的心情一点点凉下来,失落感滚滚而来。

没关系。

把话说出来就是要承担被拒绝的风险。

这很正常,不是吗?

姜冽阖了阖睫,努力用上扬的语调说:“如果会打扰到苏老师,那就……”算了。

苏云辞见状,轻抿嘴唇。

其实她也挺喜欢岁岁的,很乖,很可爱,见了它心情也会好些……

“可以。”

“什么?”姜冽愣住。

“可以一起。”

姜冽无法用语言描述这一刻的心情。

怎么说呢,像是死而复生、死灰复燃……

“好呀。”

姜冽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光芒,苏云辞不自觉勾唇。

姜冽轻咬嘴唇,明知故问:“那,苏老师一般几点出门?”

“七点。”苏云辞瞥她一眼。

“那我们以后七点见?”

以后……

苏云辞心脏抖了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应承了什么,顿时有些后悔。

*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白天,姜冽在家准备作品集,苏云辞去学校忙碌各种事物。到了晚上,两人一起出门散步。

苏云辞依然话不多,多数时候都是姜冽在说,苏云辞安静地听,偶尔应和两句。

姜冽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担心说太多会暴露心思,因此话题总是很难展开。

借着感谢苏云辞送她去医院的由头,姜冽几次想约她出去吃饭,但都被委婉拒绝。

姜冽没再坚持,偶尔送去些甜点零食,表达她的谢意。

毕竟那晚如果不是恰好遇见苏云辞,她磕到头变成傻子也说不定。

虽然两人的关系没能更近一步,但姜冽对现状还是挺满意的——起码先让苏云辞习惯她的存在。

姜冽日夜赶工,作品集已完成得差不多了,终于得到片刻的喘息。

周一。

姜冽在手机上预约了小区附近的宠物医院,打算带着岁岁去体检、打疫苗什么的。

大概岁岁真是只社牛小猫,死活都不愿意在猫包里待着,姜冽把它放进去,不出一秒就会跳出来。

没办法,姜冽只好给它套上牵引绳,抱着它出门。

幸好那家医院离得不算远,步行十多分钟也就到了。

刚进医院,岁岁还滴溜溜瞪着一双大眼,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四处打量周围环境。

体检过程中也还算配合,但等一套流程走下来,整只猫变得恹恹的,怂怂地把头埋在姜冽臂弯里,一副不想面对世界的样子。

检查结果当场出来,各项指标正常,身体健康。姜冽听取医生的建议,先给岁岁做除虫,一周后再来打疫苗。

从宠物医院出来时,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姜冽有些饿了,抱着“娇弱”的小猫原路返回,脑子里默默把小区门口的美食过了一遍。

云栖半岛。

苏云辞被再次找上门来的苏云晖堵在小区外。

苏云晖看起来比上次更邋遢了些,也不知道短短几天时间里经历了什么,整个人透着一股疯癫。

眼见苏云辞又把他当空气掠过,苏云晖没说几句话就要动手,一把攥住苏云辞的手腕,猛地一扯。

“苏云辞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也要拉着你和苏云惜那个贱人垫背!”

“大不了一起下地狱!”

苏云辞拧眉,不明白苏云晖又在发什么疯。

这一次,手腕像是被铁钳钳禁锢住,她挣了挣,无果。

“松开。”苏云辞有点恼了。

姜冽悠哉地回到云栖半岛,本打算去店里打包一份饭回家吃,却在不经意间看到这一幕,怒气顿时窜到天灵盖。

这还吃什么饭!

脚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朝着苏云辞的方向奔去。电光火石之间,她来不及想太多,摘下肩上的包包丢了出去。

小方包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苏云晖后脑勺,随后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云晖吃痛,下意识转过头去,手上的力道骤然松懈,苏云辞趁机抽回发红的手腕,后退两步。

姜冽一阵风似的刮到苏云辞面前,紧张地左右看看,从头看到脚:“苏老师,你没事吧?没伤到哪里吧?”

小心捧住苏云辞的手臂,见她腕间一圈红白交错的指痕,触目惊心,急道:“疼不疼啊?”

姜冽心疼得不行,声音紧张得发颤,尾音更是染上几分压不住的哽咽。

苏云辞定睛一看,认出来人是姜冽,看清她眼底闪烁的光亮,心底没由来地慌乱起来。

她抿了下唇,若无其事地抽回手,拉拉袖子遮住痕迹,而后摇摇头。

回头未见人影,苏云晖低声骂了句脏话,又把头转了回来。瞧见苏云辞旁边多了道年轻女孩的身影,他眯着眼睛,斥道:“少多管闲事,赶紧给我滚。”

姜冽被这声音吓一跳,转身,一手抱紧岁岁护在胸前,一手展开将苏云辞护在身后。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姜冽梗着脖子回怼,“我就多管闲事了,怎么的?”

“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全家从江城消失?”

“嘁——”

姜冽轻嗤一声,对这种小学鸡式的放狠话行为不屑一顾,鄙夷地上下扫他一眼,“那你信不信,我眨眨眼就让你全家从地球消失?”

吹牛嘛,谁不会啊。

闻言,苏云辞眸色复杂地瞥她一眼。

姜冽的耳朵因情绪激动而泛着红,细小的绒毛左右摇摆,加油助威似的。

苏云辞伸手扯了扯她的衣服,语气平静:“姜冽。”

本意是想让她先离开。

姜冽稍稍侧过脸,目光仍直勾勾盯着苏云晖,怕他偷袭。毕竟对方是个男的,长得人高马大的,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好人,危险系数极高。

她咽了咽口水,轻声安慰说:“我爸妈在江城还是有点人脉关系的,他吓不到我,所以苏老师,你也别害怕。”

听着她发颤的嗓音,苏云辞默然,下颌线微微绷紧,眼底的墨色又浓了几分。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悄悄话,苏云晖又一次被人忽视,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姜冽扬扬头,嘲讽道:“你谁啊!你不就是一臭流氓,怎么好意思问出口!”

“喵呜~”姜冽手上用了些力气,岁岁被勒疼,发出细细的叫声。

姜冽飞快地看了眼,不想与他多纠缠,说些没意义的垃圾话,喝道:“赶紧走,不走我就报警了。”

苏云晖眉眼骤然阴沉下去,他斗不过苏云惜,难道还能怕一个小丫头片子不成?

“你报。”苏云晖居高临下睨她一眼,有恃无恐。

“好好好!”

“有种你别跑!”

太嚣张了,姜冽忍不了一点。

她下意识伸手向身侧探去,随即心里一紧。

坏了。

手机在包里。

包被她丢出去了……

半天不见姜冽动作,苏云晖嗤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地面。

没找到手机的姜冽犹如惊弓之鸟,见他动脚,立马拽住苏云辞的手腕……

跑呗!

那还能怎么办?

小命要紧。

苏云辞没料到事情最终会是这样的走向,还没来得及惊讶,便被拽了个趔趄。

粉色长发随着主人动作在空中荡起,轻轻擦过苏云辞的脸颊,心中万般无奈,此刻也只能跟着姜冽往前跑。

离得老远姜冽就开始喊:“保安大哥,快快快,快帮我开个门!我没带门禁卡!”

姜冽每天顶着惹眼的头发出来进去,让人想不眼熟都不行。

喊声吸引了一众探究的目光,又见她火急火燎的,小区门前的保安也莫名紧张起来,下意识替两人刷卡放行。

姜冽二话不说,拉着苏云辞大步流星钻进去,然后停住脚步,喘着粗气道谢:“谢谢两位大哥。”

“怎么了这是?被狗追了?”穿着安保制服的两人开玩笑。

“差不多。”

苏云辞气还未喘匀,又被姜冽拉着来到保安面前,听她说:“看见路边那个穿蓝色西装的人没有,那是个坏人,你们记一下他的脸,千万别放他进来。”

两名保安顺着姜冽指着的方向看去,正对上苏云晖一张阴沉的脸,当即敛去玩笑的神色,尽责地回应:“放心吧,小区有规定,非业主不能随意进出。”

姜冽对小区的安保还是挺放心的,毕竟连外卖人员都会先通过可视对讲门禁让业主确认无误、在门卫处登记才会放行。

姜冽紧紧握住苏云辞的手腕,头也不回地说:“苏老师,你稍微等我一下。”

目光紧盯小区外的苏云晖,想等他走了把包捡回来,她的手机和身份证都在里面。

苏云辞垂眼,视线落在两人肌肤相贴的一小片区域。姜冽掌心温度灼人,她只觉自己的手腕也跟着烧了起来。

苏云辞眼睫轻颤,神色不辨。

见她们仍站在原地,保安忍不住问姜冽:“你看啥呢?”

姜冽眼睛慢慢地转一圈,计上心来。

她上下打量起两名保安,物业配备的安保人员看起来都挺年轻的,起码不是大爷那个年龄段的。

他们能不能打姜冽不清楚,但挨两下打应该是不会出事的。

于是,姜冽友善地笑笑,“我的包还在外面,你们能不能帮我捡回来?”

“行。”

“多大点事,你在这等着。”

“嘿嘿,麻烦保安大哥了。”姜冽眼尖,瞥见被甩到一旁的毛绒公仔,“啊,对了,地上的兔子玩偶也是我的。”

保安闲庭信步般走过去,毫发无损地回来,把东西还给姜冽。

姜冽迅速检查一遍,只有垂耳兔玩偶沾了些灰,其他东西都没问题。她把包挎在肩上,再次同保安道谢后,和苏云辞一起离开。

进入小区,看不见苏云晖的影子,姜冽才完全放松下来,松开握着苏云辞的手,长长吁出一口气。

远离了危险分子,姜冽转过身退着走。

看着格外平静的苏云辞,姜冽不敢造次,极力克制住想要亲自上手检查的冲动,问道:“苏老师,你没事吧?”

语气里含着浓浓的关心,还有不加掩饰的紧张和后怕。

苏云辞沉静地迎上姜冽的目光,“没事。”

“没事就好。”姜冽松一口气,静了几秒,又问,“那人,是谁啊?”

“我哥。”苏云辞云淡风轻地应道。

……

啊???

姜冽瞪大双眼,喃喃重复:“你哥?”

不会吧?

她还以为是苏云辞的追求者,像张老师什么的……

苏云辞轻轻颔首。

“亲哥啊?”

苏云辞沉默一秒,“算是吧。”

在苏云辞说出“我哥”两个字的时候,姜冽的大脑就已经死机了。因此没注意到苏云辞的用词,只看见她点头。

完了。

那她岂不是连苏云辞也一起骂了?

中间苏云辞拉她的时候,她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怎么就没想到他们有可能是亲人呢?

姜冽有些懊恼,呆呆地转过身来,默默退到苏云辞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脑子快要不够用了,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

胡乱想了些有的没的,姜冽重新捋了捋刚才的事,想起苏云晖阴沉歹毒的眼神,宛如冰冷的毒蛇吐着蛇信子。

苏云辞和他看起来不像一家人,反倒像仇人。

“那个,你们是吵架了吗?我看你们的关系好像也不……”姜冽挠挠头,低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嗯。”

苏云辞被心中忽然冒出来的念头搅得心烦意乱,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好吧。

姜冽耸耸肩,既然苏云辞不想说那她就不问了。

她拎拎唇,又开始蹦蹦跳跳地退着走,将话题翻篇:“苏老师吃午饭了吗?没吃的话要一起吗?”

苏云辞眉心几不可察地一颤,探究的目光投向姜冽。

短短一周,姜冽已经是第三次发出邀请了。

面对陡然锐利的视线,姜冽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苏老师怎么这样看着我?”

苏云辞目光微微一凝,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在她心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没什么。”

“真的吗?”姜冽不放心地追问。

苏云辞再次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直到回到家中,脑海里的念头才慢慢变得清晰。

她最近,是不是和姜冽走得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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