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人一旦动心起念, 念头便如种子破土,眨眼就能长成参天大树,盘踞整个脑海。

苏云辞给自己倒了杯水, 微凉的水润过喉咙, 抵达肺腑,心中的烦闷却没有消解半分。

姜冽与苏云晖的面孔,在她脑海里交替浮现,反复拉扯着她的情绪。

苏云晖三番两次找上门来,让她不胜其扰,但她暂时想不到办法去解决, 也腾不出手。

至于姜冽,苏云辞回想近来发生的事:一起逛超市、一起遛狗、她去姜冽家吃饭、姜冽送来零食甜点、姜冽要请她吃饭……

仔细想想, 她最近的生活里似乎到处都是姜冽的影子。

苏云辞甚至不敢去深究姜冽如此亲近她的原因, 理智告诉她那是个很危险的念头。

可能是她自作多情,也可能是因为先前酒店一事,让她打心底里对两人的关系有些敏感。

同时,也正是因为酒店那晚, 一种若有若无的心虚和愧疚始终盘绕在心头, 让她在面对姜冽时, 总会不自觉拿出更多的温和与耐心。

苏云辞善于自省, 她不禁去想, 是否因此在无意中模糊了两人相处的界限。

可不管怎么想, 方才姜冽冲向她时的表情、说过的话,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每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姜冽问她疼不疼时,似乎差点哭了出来?

或许是她情感比较淡薄, 在她看来,姜冽的反应着实有些过度。除此之外,那一瞬间姜冽看向她的眼神,也给了她当头一棒。

苏云辞不是笨蛋,相反,因为自小生活在复杂的家庭环境中,她聪明又敏锐——无论在哪个方面。

由于出色的外貌、能力,以及显赫的家世,苏云辞从不缺少追求者,类似的眼神她见过太多太多。

小心翼翼的、胆怯的、欣赏的、珍视的、热切的、贪婪的、攻击性的……

而姜冽的目光却如小溪般清澈,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让她怀疑是自己多心。

事情也许就像姜冽说的那样简单,姜冽只是把她当做很好的朋友,朋友间相互关心无可厚非。

无论苏云辞如何想极力否认,某种念头仍不受控制地从心底钻出。

出于职业惯性,论点在脑海中形成的那一刻,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寻找论据去论证它……或否认它。

记忆碎片骤然翻涌,在脑海中上演着一场场喧嚣的默剧。

苏云辞又想起最近种种,姜冽在她面前似乎很容易紧张脸红,还有点殷勤……

思忖片刻,苏云辞不得不承认,近来她和姜冽的确走得比较近。

但姜冽对她的行为也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一起遛狗是因为自制力不足所以想找个人监督;给她送东西、想请她吃饭,是因为所以姜冽想感谢她送她去了医院。

倒也说得过去。

说到医院,苏云辞的思绪被拉回到那个清晨。

姜冽说梦到了她,那梦到她什么呢?姜冽没说完的半个音节,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她不是要和一个梦计较,但姜冽醒来便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还喃喃地说了句“这也是梦吗?”

假设当时真是一场梦,苏云辞推测,上一层梦境的氛围应该也是大差不差的。

梦境虽然跳跃,情感却难以完成瞬间切换。

试想:如果上一个梦里两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场景突然转换后,梦里的姜冽会毫无芥蒂地拥抱她吗?

恐怕很难有人做到吧,尤其是在意识不清楚的情况下。

念及此,苏云辞忍不住想,姜冽到底梦到了什么,以至于后来她脸红得像是蒸熟的螃蟹。

其实她心中已有猜测——从姜冽吐出的半个音节,从她回神后的反应,姜冽兴许是梦到了酒店那晚的事。

亲吻的画面闪过,苏云辞连忙摇了摇头。

思绪杂乱无章,她不知道该相信自己的直觉,还是该相信姜冽的说辞。

苏云辞胸口往下一坠,两指并拢,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不管怎么样,或许她都该按下暂停键——她绝不能和本校学生产生感情纠葛,并且要彻底杜绝这种可能。

晚上。

苏云辞盯着三三的尾巴,斟酌着说道:“后面几天我有事要忙,就不和你一起遛狗了。”

“啊?”姜冽愣了下,随即点头,“好。”

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犯嘀咕:平时也没见苏云辞有多忙,怎么到了国庆假期反而忙起来了?

“正好我国庆也要回家。”

苏云辞没接话,也没再主动开口,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岁岁和三三经过几天的熟悉,已经能和平共处。一猫一狗走在前面,边牧用鼻子点点奶牛猫的脑袋,奶牛猫蹭蹭边牧的腿。

而身后的姜冽和苏云辞,情况似乎和它们发生了调转。两人之间的距离能再塞得下一对她们,沉默萦绕其间,看起来不太熟络。

姜冽本就因上午的事情心有惴惴,诡异的沉默更是放大了心中的不安。

她嘴唇张了张,几次欲言又止,但对上苏云辞明显回避的态度,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苏云辞有些不对劲。

虽说苏云辞平时话也不多,但此时的沉默多了些拒绝交谈的意味。就好像回到两人刚认识的那段日子,客气疏离,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冽不明就里,想了想,只可能是因为上午的事。

她偏头看了眼苏云辞,鼓足勇气横跨一步,忐忑地问道:“苏老师,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苏云辞眼皮轻颤,向内抿紧嘴唇。她很清楚,不是姜冽的问题,她只是气自己在与姜冽的相处中失了分寸。

“苏老师,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你家里人,我都是胡说八道的,我就是……”姜冽急得跺脚,“就是随便放两句狠话,没别的意思。”

苏云辞终于把目光放在姜冽身上,扬扬唇解释:“我没有生气,就算他真出了什么事也是他咎由自取,你不用有负担,也不用道歉。说起来,我应该对你说声谢谢。”

“……不客气”姜冽小声地回了句。

安静片刻,又问:“那你怎么不开心?”

目光在姜冽脸上转一圈,苏云辞轻叹:“我没有不开心。”

明明就是有不开心。

她能感觉到苏云辞情绪不高,周身被低气压笼罩,心里藏着事。

但苏云辞就像锯了嘴的葫芦,她如果不想说,谁也撬不开她的嘴。姜冽已经领教过许多次,而且她没有立场追问。

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开,姜冽撇撇嘴。

满心期待的夜晚在沉默中消磨,姜冽闷闷不乐,回到家里仍在钻牛角尖。

在书房坐了会儿,实在静不下心来画画,索性关上电脑,早早洗漱上床休息。

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规律的作息再一次崩掉,闭上眼全是苏云辞冷淡的侧脸,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她哪里惹苏云辞不开心了。

应该是跟她有关吧。

否则她想不通苏云辞为什么会突然对她冷脸。

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对。

与苏云辞相处的这些时日,她见识过苏云辞清冷的外表下是一颗怎样温柔体贴的心。

苏云辞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仿佛天塌下来都难折她半分风骨。就像上午被人钳制住,她也能面不改色。

这样体面的人,做事面面俱到,不会给人难堪,更不会无端迁怒于别人。

所以也有可能是上午的事影响了她的心情,又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

思绪如脱缰野马,快要把人逼疯,姜冽终于受不了地睁开双眼。

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一束昏黄的光亮从没拉紧的窗帘里溜进来。她盯着天花板上狭长的光带看了会,侧身从床头柜抓起手机,给曾瑜发了条微信。

……

“噗——”

曾瑜一口水喷出来,陡然拔高声音:“你说什么!”

“你想追苏云辞?!”

姜冽嫌弃地躲了躲,紧张地看了眼周围,抬起一只胳膊往下压,提醒道:“你小点声,还在学校呢。”

“噢噢。”曾瑜立马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最近是有几例师生不正当关系被爆出来,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让这个话题变得颇为敏感。

即便姜冽和苏云辞之间什么都没有,但传出去谁会信呢?总归对两人没有什么好处。

曾瑜也跟着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幸好现在是上课时间,路上没什么人。

“不是想追她,是要追她。”姜冽纠正她的用词。

曾瑜掏出纸巾擦干净嘴,见鬼似的看着姜冽。

“你认真的?”

“当然了,不然我干嘛找你说这事。”

姜冽昨晚深思熟虑后,决定还是要找人取取经。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实在没什么经验。

“啧。”曾瑜咂摸了下嘴,阴阳怪气,“智者不入爱河。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姜冽垂眼不吭声,默默接受她的嘲讽。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曾瑜说两句风凉话,正了正神色,认真道:“不是姐妹不支持你,你才见过苏……她几次啊,你就要追人家。”

“别的咱先不说,苏老师已经三十岁了,你总得先了解一下她的感情状况吧?比如,是不是单身?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你连这些基本情况都不了解,就要追人家,万一……对吧?”

姜冽想了想,说:“据我观察,她应该是单身。”

“据你观察?”曾瑜笑出声,“你最近不是在家准备作品集么,都没来过几次学校,你怎么观察的?”

话音刚落,曾瑜拉长声音“哦”一声,双目微睁,不敢置信地把姜冽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姜冽,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跟踪苏老师?”曾瑜伸手搭上姜冽的肩膀,语重心长劝道,“姐妹,我能理解你情窦初开的心情,但是咱也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

就知道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姜冽听不下去,没好气地推她一把,“我说曾瑜,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么个形象。”

“嘿嘿,好像是有点ooc哈。”

“开个玩笑嘛。”曾瑜轻咳一声,回到正题,“那你说说,你是怎么观察的?”

“我和苏老师是邻居,没见过有人进出她家,平时吃饭遛狗也都是一个人。”

“姜冽!”曾瑜突然严肃,“你还说你没跟踪苏老师,你都追到人家家门口了!”

姜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冷静,冷静……

冷静不了一点!

姜冽简直快要疯了,语速极快地反驳:“我现在住的房子已经买了两三年了,两年前苏老师还在北城大学任教,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怎么会知道她会在两年后搬到我家对面!啊?!”

她早该知道曾瑜不靠谱的,来找她根本就是个错误!

曾瑜耳朵差点聋了,有些懵地甩了甩头,“你冷静一点,别激动。”

“还不是被你逼的!”

“那你也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啊。”曾瑜小声嘀咕一句。

姜冽扭头瞪她。

“好好好,那你今天来找我是?”

说到这里,姜冽就不免有些惆怅。

“你帮我分析分析……”

姜冽将最近发生的事,还有心中那股本能的不安一一道来,说完便直直地望着好友。

曾瑜微微拧眉,良久,开口说道:“你说苏老师会不会已经看出来你对她有意思了,所以想跟你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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