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四月中下旬, 油画系按计划进行毕业设计中期检查工作。

姜冽和曾瑜暂时从水坞镇回到江城,虽然是工作日,王琼英还是亲自开车去高铁站接她们。

在出站口看见女儿的一瞬间, 王琼英欣慰地笑了笑, 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虽然瘦了点,但精神状态比离开前好太多了,和曾瑜有说有笑的,早先浑浑噩噩的劲儿基本看不到了。

王琼英抬起胳膊奋力挥舞一下,扬声喊道:“小宝,小瑜, 这里!”

姜冽:“……”

迎头一个暴击,她真无语了。

大庭广众, 能不能直接喊她的名字。

她都能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探究的视线了。

曾瑜倒是没什么异样, 兴冲冲地拉着行李箱跑到王琼英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打招呼:“阿姨好。”

“好好。”

王琼英侧身接过女儿的箱子,见她面无表情, 打趣道:“怎么了这是?谁又惹我们大小姐生气了?”

姜冽佯装不满地撇嘴, “你说呢?”

“好啦好啦, 你不是说想吃西柏酒店的虾球么, 我在它家定了位置, 给你们接风洗尘。”王琼英比姜冽矮一些, 费力地搭上她的肩膀,轻声哄着,“小瑜,你也一起来,吃完饭我开车送你回家。”

曾瑜双眼放光, 耍宝似的做很夸张的吞咽动作:“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阿姨。”

将近下午四点,三人乘坐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准备直接驱车前往西柏酒店。

出了停车场,待驶过高铁站附近拥堵的路段,王琼英从后视镜看向后排座位,微笑着问道:“小宝,水坞镇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啊?”

望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色,姜冽不可避免地想起苏云辞,一时有些冷声。

见她不吭声,曾瑜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就那么想念江城啊?阿姨跟你说话都听不到了。”

姜冽恍然回神,牵了牵唇,张嘴就是怼她:“是呀,水坞镇天天下雨,我都快发霉了,好不容易见到太阳,不得好好感受一下。”

“是吗?让我看看哪里发霉了,有没有长蘑菇?”

两人说着便动起手来,在后座插科打诨,王琼英时不时笑着看她们一眼,心里默默叹口气。

几分钟后,曾瑜被姜冽按住双手动弹不得,不得不开口求饶,两人暂时休战。

曾瑜不服气,抬手整理了下乱掉的头发,开始告状:“阿姨,我跟你说,有一次我和姜姜去坐乌篷船,坐得好好的,她非要跟人家学摇橹,一船人差点被她掀翻。”

虽然船上只有她俩和船夫。

王琼英眼角笑纹加深,“是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要不是你扒拉我,我能差点撞到岸边么!”

“谁扒拉你了!明明是你自己技术不行!”

“……”

斗了几句嘴,曾瑜不理她了,继续和王琼英分享趣事。

姜冽静静地看着她俩一唱一和,唇边渐渐有了笑意。

其实王女士应该知道了吧……

在水坞镇的那些天,她妈妈每天都会和她视频通话,这种情况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但她妈妈什么也没问,就简单地聊一些吃什么喝什么,去哪里玩了,住得习不习惯之类的话题。

她很感激她妈妈的体贴,体贴地不问她来龙去脉,这样她的心理压力会小很多。

所以,为了这些爱她的人,她也应该早点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尽快好起来,不让她们担心。

有曾瑜这个活宝在,路上的时间也不枯燥,王琼英对女儿最近的生活有了一定了解,也渐渐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说,女儿愿意并且积极尝试新鲜事物,都是一个好兆头。

愉快地吃完晚饭,王琼英开车先送曾瑜回家,然后载着女儿回家。

姜冽没有意见,不论其他,云栖半岛的房子空了这么久,不打扫也住不了人。

再说,她在家也住不了几天,她和曾瑜的东西还留在水坞镇,中期检查过后,她们还要再过去。

中期检查是分组进行,姜冽和曾瑜被排到下午。

姜冽带着汇报要用的资料前往江城大学,走进阔别已久、熟悉又陌生的校园,不禁有些忐忑。

倒不是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是为眼前的中期检查不安。

先前她一直困于悲伤的情绪中,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毕业设计的进度一再停摆。

直到最近半个月,她的状态才有所回暖,但由于时间很赶,再加上她的毕业设计主题是超现实主义,很吃灵感,因此即便她通宵达旦地补图,仍然没能追上进度。

姜冽心里有预感,中期检查十有八九会被导师批评。

果不其然,事情也的确如她所想的那样。

在她展示完课件后,几位答辩老师面色不虞。

几秒后,一位平时上课就很严厉的老师,十分不留情面地批评:“按照这个进度,你可以直接准备延毕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鸦雀无声。

姜冽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失落,但也没有特别难过,态度恳切地接受批评。

其余老师虽然也失望,但既然已经有人唱黑脸了,也不好再集体施压,便有人出口安慰了她几句,点出可取之处,缓和了下气氛,最后叮嘱她务必抓紧时间。

答辩结束,指导老师让她先不要离开,姜冽乖顺地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到教室外的走廊上,双手搭在护栏,望着楼下的雕像发呆。

曾瑜结束后,来到走廊陪她一起等。

她一把勾住姜冽的肩膀,开口安慰她:“王老师平时很喜欢你,对你的期待很高,所以话才说得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姜冽笑笑,“我没事。”

见状,曾瑜不再多说什么,只安静地陪着她。

待所有人答辩结束,指导老师孙老师从教室出来,安抚地朝姜冽笑了笑,“走吧。”

方才孙老师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失落的眼神姜冽看得清楚,姜冽心虚地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跟上她的脚步。

三人无话,姜冽和曾瑜并排跟在孙老师身后,穿过走廊下楼梯。

直到走出艺术学院大楼,周围的嘈杂的学生群渐渐散去,孙老师脚步稍缓。

她侧过头,语气温和:“姜冽,我记得你成绩挺优秀的,课程作业也都能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以你的基础和态度,毕业设计不该是这样的,最近是怎么了?”

后半句话姜冽完全没能听进脑子里,她的视线被迎面走来的苏云辞牢牢钉住——苏云辞手里抱着一沓论文,正歪头和身侧的女生说话,还没看到她。

见姜冽目光发直,曾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脑袋嗡嗡作响,头疼欲裂。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孙老师对她们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对于这个很有天赋的学生,她很爱惜,怕伤到她的自尊,斟酌着开口:“是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有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见姜冽还在发呆,曾瑜连忙用肩膀怼她。

恰好此时苏云辞说完话把头扭回来,与姜冽的视线不期而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胶着一瞬,姜冽垂下眼睫,收回视线。

苏云辞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瞳孔微缩,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眨也不眨地锁在姜冽脸上。

下一秒,便见姜冽抿起唇,唇边露出一抹浅笑,擦肩而过时,听到她说:“没有遇到什么事,孙老师。是我自己状态不好,没有灵感。”

闻言,孙老师心头划过一抹忧愁,暗暗叹口气。灵感这个东西她真没办法帮忙,只能自己去磨。

好在姜冽立马给出保证:“我最近又重新梳理了下思路,色调构图草图基本定下来了,一定能把进度赶回来。”

孙老师松口气,“那你可要抓点紧,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两人渐行渐远,苏云辞听不到后面的话了。

状态不好……是因为她们之间的事吗?

苏云辞身旁的女生正全神贯注听她的意见,见她话说到一半愣住,不禁探身去看。

“苏老师?”

意识到自己走神,苏云辞歉然地朝她笑笑,接着上面的话继续说:“你论文选用的算法并不适用这里的问题,条件不充分……”

在见到姜冽的第一眼,苏云辞的思绪便飘远了,此刻全然是凭借过硬的专业能力在分析问题。

方才匆匆一瞥,姜冽的模样刻在了她的脑海。她一边解答学生的疑问,一边控制不住地回想。

姜冽原本就很清瘦的身量更清减了几分,衣服看上去空荡荡的像是挂在骨架上,下巴也尖了点,新长出的黑发大概是没来得及打理,与原先的粉发相接在肩头。

她设想过很多次她们相遇的场景,但在每一次设想里,不管姜冽如何,她都是做好准备的那个。

——想象里,她会比现在从容,也许会笑着和姜冽打声招呼,像朋友那样。

她连开场白都想了好几种,可惜一种都没能派上用场。

原来真正的重逢不会给你任何准备时间,一切都那么猝不及防,好像她一抬眼,心心念念的人就出现在她眼前,快得险些让她以为是幻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然而现实只给了她几秒钟的时间,等她反应过来时,人早已经走远。

她也曾想过姜冽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是像从前那样惊喜地笑笑,还是客气疏离地喊她一声苏老师,又或者装作视而不见。

现在她终于得到答案了,姜冽的反应比她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还要冷漠——只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便冷淡地收回目光,没有为她停留一秒,却对别人笑颜如花。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她却被完完全全被排除在姜冽的世界之外,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观。

姜冽的眼神明明轻得没有一丝重量,却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口。

她知道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是她亲口说不要再联系了,姜冽装作不认识她无可厚非

可是,真的被在意的人当成陌生人时,原来是那么难受,仿佛空气中的氧气急剧下降,世界渐渐被抽成真空,而她成了真空世界的标本。

自从看过姜冽疑似恋爱的微博,她就一直在问自己——如果姜冽真的和别人在一起,她能接受吗?

虽然冷静下来后,她猜测照片里另一个人的痕迹多半是曾瑜。但不得不承认,她的答案不如一开始那样坚定了。

她犹豫了,但她不敢贸然联系姜冽,害怕自己左右摇摆不定的态度再次伤害到她。

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

做不到不要再联系的人。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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