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陈游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他懒散垂放的手上,他没有动,也没有喊人,只是盯着高塔窗外的风景发呆。

他背后的门被打开了,陈游装作没听见一样并不回头。

他感觉那人走到他身边,有些忐忑地坐下。

陈游对着明亮的窗眨眨眼,微微偏向一边的头还是没有动,手忽然伸向那一边,慢慢地摊开。

这个小动作完全难倒了那人。

思索片刻后,他终于行动了,陈游的手心里被放了一小块点心。

“?”陈游还是没说话,于是那块点心的上面又叠了一小颗樱桃。

嗯……陈游把手收了回来,默默地把东西吃掉。

陈游的嘴巴里含着樱桃的核,他倒是很想吐掉,但是现在似乎并不是非常合适。

西厄斯的手伸了过来,陈游半懂不懂,正犹豫的时候,他瞟见他的手微微发颤。

“……”

陈游探出身体,呼出的气轻飘飘的落在西厄斯的手心。但他没有要吐在里面的样子,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陈游忽地动了,把他的手挪回去,就在对方有些无措的时候,他又摊开手心,把那只略显宽大的手放在上面认真对齐,直到他自己的手掌被完全遮挡。

这个才是他要的东西。

陈游又躺下了,樱桃圆润的果核被他的舌尖隐晦地摆弄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再次看向窗外。

僵局有了新进展,两只手不知是谁先动作的,他们慢慢相握,手指交错在一起。

陈游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攥得很紧。

“……对不起。”西厄斯终于说话了。

陈游终于回头,他看了看两人的手心,在桎梏中若有所思地安静了一会儿。

之前的仓促冲击中,他就已经见到西厄斯现在的样子了,当时的注意力大都放在其他事情上,倒不是很惊讶这早就有了预料的事。

不过摸到西厄斯好好的身体,他多少还是有点恍惚,但是陈游对此一点气也生不起来了,可能是因为西厄斯做的其他事太惊人了,把他的阈值提高了。

“嗯。”他应了一声,睡得太久,声音有些淡淡的,听上去没什么情绪,又像是不满意一样,“这是变好了吗?还是别的?”他指的是西厄斯现在的身体。

西厄斯的手指微微发僵,最后还是斟酌着说了实话,“好了一半。”

“一半?”陈游探身低头往下,看能不能找到西厄斯的脚腕。

但不是这个一半。

陈游探头探到快要翻下床了,西厄斯的另一只手虚虚的拢住他,解释道:

“我融上了一层新皮,里面还剩下一些……没有清理,只剩下一点了,我会很快的……”

陈游听着都感受到一股幻痛,他想抬起头看看他,结果却是身子意外地往下一栽。

其实摔一下也没什么,但陈游跌到了西厄斯怀里,他的一只手甚至还撑在他胸口。

两人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没有动,陈游的手贴在西厄斯的心口,“这个呢,也是要丢掉的?”

“不一样,”他低着头,声音有些闷,“这是你给我的,我不会丢。”

“为什么会长出来那么多树枝?”陈游似乎决定在今天把所有事问个清楚。

“有时候受伤,它就自己长出来补上了,那段时间没空去处理,有时候还需要它保命,慢慢就变成那样了。”西厄斯的手叠了上去,他们好像在一起捧着那颗莹白的心脏。

“那,你把它们都取掉了?”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西厄斯衣物的表面。

“嗯,现在没有那些东西了,真的,只剩下一点残留。”

西厄斯说话的时候,陈游仿佛能感觉到手下胸腔的震动,他一时有些失神,竟然原地发起呆来。

但这恍惚也只是一小会儿,他很快回过神:“你不愿意让我看我大概能知道,也勉强理解……不过你是怎么把你说的残留弄好的?”

西厄斯顿了顿,还是回答了他。“拿武器割掉,再用魔力一点点地磨,等肉长出来后把原来地方的植株完全挖掉。”

陈游逐渐面露难色,这形容让他心里止不住地刺挠,他看着西厄斯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超人。

“唉,”他无力地叹了口气,“要是我当时坚持要看,然后看习惯了,你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

“没有,我不想让我在你面前一直是那个样子。”他低声道。

真够诚实的,陈游有些无奈。

谈话短暂地结束了,他们继续维持着这个过度亲密的姿势。

忽然,陈游又动了,他松开两人相握到发烫的手,迎面抱上了他。

“……”

“是不是特别疼?”他微微侧过头,能在这里看到西厄斯的眼睛。

西厄斯沉默了一会儿,陈游偏着脑袋蹭了蹭他以示催促。

“还好。”

“哪里还好,听着都要痛死了……”陈游的嘀咕响起,西厄斯适时地沉默。

西厄斯的身体拥着他,感受着他缩在自己怀里轻柔的呼吸,一时间,他没有再去想其他仍然忧虑的事,只是尽量离他近一些,更近一些。

陈游的语调轻柔得不可思议,羽毛一样悠悠地落下,因为他也难以相信,“……怎么会为了我做出这么多事呢?”

无论是好的事,坏的事,对方所做下的所有奇异荒诞,全都是因为他而牵扯着。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值不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他几乎有些迷茫。

在西厄斯开口之前,陈游摇了摇头阻止他,“这个是我自己要想的事,没有关系。”

接着,他从西厄斯的怀里挣了出来,终于好好坐直身子。

“西厄斯,”他的脸上终于挂上了一点浅笑,“今天,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对不起。”

“嗯嗯,就是这个。”陈游松了一口气,他本来还在担心他会不会忘记。

“今天,你对我说了很多实话,老实说,我还挺开心的。”

“虽然是有一点外力的推动,但就算我从别人那里得到了想知道的消息,也到底不太知道你身上发生的事。”他的手空着,有些无所适从,只好揪着被子,“知道这些,我觉得心很疼,但又有点高兴,你终于愿意把事情告诉我了。”

“所以,你也不要再担心了,我原谅你,之前那些所有的事,无论是真的发生的还是被欺骗制造的,我都愿意理解你。”

对方许久不曾搭话,陈游也有些慌了,“啊,我说的话听上去可能是有点空,但是我是认真的啊,你不要觉得是在敷衍你……”

“没有那样觉得。”看着对面手足无措的陈游,西厄斯微微攥紧自己的手心。

“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做了很多荒唐事。”

这个问题让陈游放松下来,他抿了抿唇敛住笑意,但眼睛还是亮亮的,“这个问题和我的很像,你要自己想。”

西厄斯怔了怔,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不要老是瞒着我,我没那么聪明,也是会纠结的。”

“陈游,如果……”他犹豫一瞬,还是问出了口,“我又在瞒着你,你会觉得我无可救药吗?”

陈游倒是云淡风轻,并没有很意外。“不会。”

“因为我早晚会等到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西厄斯的目光定定,陈游对着他挥了挥手,“出去吧,我要换一下衣服,然后去忙。”

“……”那人站在那里没有动,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好吧,”陈游面上状似无奈,“你也一起去。”

“但是现在,你先去把垃圾桶拿过来吧,我要吐掉它。”陈游微微张开嘴,露出舌尖上顶起的樱桃核。

这明显是在给西厄斯找事做,但他似乎真的很吃这一套。

陈游在他身后笑了笑,转头又看向窗外,天气依旧那么好。

……

游善之神的庆典要再次举办了。

这个消息以一种极其嚣张又郑重的态势被克尔亚的神殿宣告到大陆各处,一向谨慎低调的神殿这次一反往常,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因为是陈游示意的,他想要把圣神钓出来,就算骗不出来,他也可以仗着庆典那日大肆进账的神力与信仰凝结的特殊气场来排查祂的行踪。

这也是有些没办法的事,从高塔上的床上下来后,陈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寻找圣神的踪迹。

按照那面镜子里的逻辑,圣神在命运死后虚弱至极,因为祂与这个世界神灵存世的根基息息相关,所以在神明灭亡预言强行应验时,圣神也首当其冲地伤残严重。

现在,命运和预言真的都不在了,按理说,这种状态下的圣神应该很好找到。

可陈游就是发现不了他的踪迹,他有些懊悔,早知道当时就强撑着不昏睡那几天了,看上去是错过了最佳的追杀日期。

他只好寻找其他的方法,不过,在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事要安排。

陈游明确的告诉希什他们:“这估计是我最后一次会出现的庆典了,应该等不到下一个神明出现的十年了。”

他没有瞒着他们,反而更主动地解释:“不只是我,以后的神明也会慢慢消失,在解决圣神这件事后,我估计也要回去了。”

“可能对你们来说会有一点困难,但是其他神那里我会挡住的,毕竟我现在还盼着圣神快点出现,真是不知道祂藏到哪里去了。”

这还是陈游第一次以自己的面貌出现在这两人面前。

希什先反应过来,“我们当然会尽力的,况且,如果事情是这样发展的,庆典并不难办。”

法西娜回神之后也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您不用太担心,没有神灵施压而只是人的话,我们能应付的。”

“麻烦你们了。”陈游低头鞠躬,发旋随着他的动作一晃。

动作很快,在让别人惊恐前陈游起了身,但黑乎乎的眼睛还是很诚恳地看着他们。

气氛还是有些凝重,毕竟,这相当于告别的预告。

法西娜有些伤感,忍不住开了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您了吗?”

陈游想了想,最后老实地给出答案,“应该还是可以回来,只是要比现在艰难的多,况且,到时候游善之神也消失了吧,剩下的只是我,我的话,你们也看到我的样子了。”

“我很普通,并没有那么稀奇的地方,回来的时候也不再是神了,那样你们还会欢迎我吗?”

他这样坦诚的语气让希什笑了笑,他说:“当然,我们永远欢迎您。”

“您不必这么看轻自己,您曾经救我们的时候,游善之神这个名头还没有起出来,又为什么会担心这层身份抛去后我们会不欢迎您呢?”说着,他看向想出这个名号的法西娜。

她看上去恍恍惚惚,面上止不住地低落,“是啊,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小黑猫歪着脑袋第一次和她说话的场景还总是出现在她面前,而她也总是对这件事记忆犹新,塔洛夫满头大汗地抱着那只篮子,里面是两只小小的猫……两只,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现在,和……和好了吗?”法西娜压低声音问道。

陈游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嗯?嗯……算是和好了吧,只差一点点。”

一旁的希什听着他们打哑迷,有所猜测,但并不出声。

“一点点?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地方吗?”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他摆摆手,“只剩下需要我去努力的事情。”

是的,还有一件事始终没有解决。

陈游从来没有问过西厄斯,他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他的家。

这个问题是真的让他很纠结,就算陈游多少知道西厄斯的心思,但他觉得让一个人远离自己的家乡到另一个世界太残酷,况且,他连回家这件事本身还不能做到,所以更不敢提了。

至少陈游是这么认为的,他估计要在解决圣神的事后才有勇气真正的询问西厄斯。

庆典紧张地筹备着,这是它二十年后的又一次筹办。

不少参加过第一次庆典的人都已经去世了,毕竟过了太久太久,可即将再一次参加的人们却依然欢喜着。

拥有那段记忆的人老去了,但故事被传承讲述给了新的人,于是记忆仍然历久弥新。

城际中忙碌的信徒里,混入了一个有些奇怪的身影,黑发黑眸,沉默寡言,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看上去很年轻,对什么都很好奇,在和其他人熟悉之后又变得有些开朗,帮忙的时候总是问东问西,每一次干活的时候他的速度都很快,人也很勤快,这一片铺建的信徒渐渐都眼熟了他。

不过他也不总是出现,经常消失个几天,回来后唉声叹气地继续干活。

问他是不是上学的学生,他非常惊讶,眼睛都瞪圆了,最后也只是憋屈地点点头。

问他这么晚回家家里不担心吗,他露出神秘的表情,认真开玩笑说家里人一直在跟着他。

问他这个年纪有没有喜欢的人,他神情大变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又伤心地说原来某个人已经年纪这么大了啊。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很有趣,但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有趣的年轻人。

某一天,他忽然拉来了一个新的年轻人,说这是自己的好朋友,他也来帮忙。

金发年轻人比他刚来的时候还要沉默,只是跟在他身边默默做事。

可黑发看上去很喜欢他,每天在金发身边叽叽喳喳,金发似乎同样如此,因为他只和黑发说话。

有人私下谈论到他们,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因为,金发那个看上去也很年轻啊,黑发怎么会说他年纪很大呢?

好吧,这些闲人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有人反驳,怎么这么果断地就认定金发是他嘴里的那人了呢?

在庆典布置得差不多的时候,这个争论才得到了解决。

受到游玩邀请的他们拒绝了,黑发年轻人歉意地说:

“抱歉,我们只想两个人一起去玩。”

于是大家讨论的方向变成了金发的那位可能有什么保持容貌的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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