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实验室,秘密与奇迹

如果是谎言,就一定要藏好啊。

封仇云真以为自己到阎王殿了。

周围是一片红色,他的脑子里满是生前惨烈的死亡回放,还有最后的时候幻想出来的人。

然而,他突然感到一阵凉风把他吹醒了,他意识终于回笼,然后看见了那张脸。

怎么,这小崽子在他记忆里有这么好看吗?还是说他变成鬼了以后就更好看了。

鬼好像是都挺好看的,但是不符合他的审美,太阴间了。

不对,他到底在想什么。

封仇云感觉自己的脑子应该是要炸了,不然怎么会乱七八糟塞满了这么一堆有的没的。

不过,他怎么感觉这么冷……还,空荡荡的?

阎王殿都这样吗?

不对,他是鬼,他怎么还会感到冷?

话说变成鬼了这小孩还等着自己,没去投胎吗?

那要是一起投胎不就变成年纪相仿的兄弟了?辈分不就乱了?

不对,投胎以后他们也不认识对方了吧。

话说小孩儿看起来还挺干净的,死的时候应该没吃什么苦头。

至于他,估计现在很难看吧。

这么想着,封仇云坐起身,想要看一看自己的脸。

可是他刚一坐起来就感觉不对劲了……嗯?他怎么是这样的?

什么,鬼是没有衣服穿的吗?而且他还是个长辈啊,就这样出现在小孩儿面前?

不对啊,这小崽子怎么衣着穿戴都很整齐?

哦,他是被炸死的,所以衣服应该是炸没了,但是小崽子好像没受伤,可能是饿死的?

又直挺挺愣了一分钟,封仇云再次感到一阵风吹过来,他才恍惚地醒过来。

不对啊,他好像还没死!?

而且,他的手脚好像都在?身上怎么也没有伤口?

就在这时,旁边的人开口了:

“叔叔,你在想什么呢?”

叔叔?

对,这小孩儿自从成年后就不怎么爱喊他这两个字了,都是不叫他或者挑衅一样地喊他全名。

年少轻狂,血气方刚,年轻人的气概,不愿被看轻的想法,理解。

不过现在又是为什么?

封仇云撇过脸去,跟他对视。

宓嵊眼里满是笑意:“叔叔,你没有穿衣服。”

或许是爆炸确实让他脑子出了问题,封仇云居然有些愣愣地再次研究起宓嵊这张脸来。

这是他养大的小孩儿吗,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

等到反应过来,他也总不可能扭捏地捂住关键部位,于是直接把小孩儿衣领一扯:“那还不赶紧把外套脱了给我?”

“叔叔,可是我只穿了一条裤子。”

……

封仇云确实说不出“你还是小孩儿你没啥可看的把裤子脱了给我”这种话。

那怎么办?找几片树叶挡着?

光是想起这个画面他就……

不过,随即他就看见小孩儿从不知道哪里拿了一套衣裤出来。

?嗯?

封仇云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

这样想着,记忆再度上涌,脑壳也是炸裂地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我为什么会没死?你为什么会没死?”封仇云把衣服换上,小了一号,前面的纽扣只能系到腰间,露出健硕的胸膛,套上外套后若隐若现……不过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还有,你这衣服哪来的?”

“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一个?”宓嵊的目光从他还没有恢复血色的嘴唇上扫过。

好可惜,刚才就应该在他醒来的时候咬住他,这样他现在的脑子里就不会只有这些问题了。

“从为什么我们没死开始。”

宓嵊低眸:“炮弹对准的是这个天坑,伤害有所局限。怪物的肢体很坚韧,抵挡住了余波。”

这么说,他会信吗?

以宓嵊对封仇云的判断,大概会看似将信将疑地保留百分百的怀疑。

不过,炮弹炸的确实是天坑不错,威力被控制住了不错,保护住他的身体不至于灰飞烟灭的也确实是那些怪物堆砌起来的肉盾也不错……不然这周围也不会是这一片尸山血海。

至于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宓嵊不说,也没有人看到,也就不会有人知道。

“还有呢?”

重点是,为什么他和宓嵊都毫发无损。

宓嵊却在这时不说话了,只是好像有些拘谨局促,眼神飘忽。

封仇云在瞬间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你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

宓嵊抬起头望向他,疑惑和不安展现在脸上。

封仇云的脑中一时间浮过很多画面,但大多都停留在记忆中那些惶恐不安的稚嫩的脸上。

想了想,他还是率先开口:

“多年前,灾难初期,有一对研究员夫妇被其他人爆料出自行在他们的实验室进行了人体实验,并且其中的某些实验体是七八岁的孩童。他们的实验更是从灾难前就开始,因而很多阴谋论认为这场灾难或许就是由他们,或是某些国家的实验室搞出来的生化武器。

“轰动世界后,却有多方势力将这件事压了下来。消息被封锁,知道消息的高层大多在灾难中接连死亡,这件事成为了最高机密。直到炮弹炸出了一个荒野区,人类的很多珍贵研究资料也在其中,而这个实验室的备份资料却只有寥寥数行,其中的研究方向和内容空白一片。

“但由于这个实验室是所有待挖掘的实验室中处于荒野区最深层的、也是离战争中心最近的,一直没有队伍敢前往探索。直到人类基地发展逐渐稳固,高级议会厅才派出了一支精英小队,秘密地前往探查。

“这支队伍耗费了巨大的代价进入,最后出来的却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声称只在实验室内看到了一份名单,他在濒临死亡的最后关头背下了这份名单的第一页,一路一边背诵一边逃亡,才被荒野区外围的队伍发现、救了回来。

“但他的消息可信度非常低,尤其是他的行动记录仪最后拍到的画面是他亲手用武器杀害了自己的同伴,因而他被送上了军事法庭。

“为求活路,他拒绝将那份名单的内容告知其他人。军事法庭上参与对他的判决投票的有当时议会厅的全部十八位议员、两位司令长、三十八位校官,却只有一个人为他投了无罪票,而那个人的选票具有全票否决的权力。”

——

死亡是否可以预料?

弗斯卡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考虑了这一整天,也考虑了他偷来的这十几年。

他这一生到如今有无数次以为自己要死亡的瞬间,可最后却好好地坐在了这里。所以他有时候会怀疑,现在的生命会不会只是那时濒死的一场梦?

按钮是他看着齐议员按下去的,那时所有人都在哭泣、在敬礼、在默哀,施拉德那个小疯子没有来,庞清那个最忠诚的狗腿也没有来,徐铭晟远在另一个军区的另一支队伍,步冰霞就在死亡名单上……到场的似乎只有他。

不,他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和这些人归为一类了?

原来TIKVAH的力量真的有那么大吗。

如果有人跟他说封仇云死了,他不会信。如果有人告诉他封仇云即将会死去,他也不会做什么,因为他同样不会信。

很奇怪,那些人不是都很在意封仇云吗,为什么他们都没有站在这里歇斯底里地吼叫?或是一开始就死死拦住封仇云,或是现在将齐议员制服、坚决阻止按下那个按钮?

他真的还活着吗?还是说,他只是在一场梦里。

在这个梦里,封仇云死了,而他还活着?

那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爆炸轰鸣的瞬间,他看见远处的山谷是一片让人睁不开眼的白色,炮弹尾部的红烟晕染开整片天空,好像洇开的血泊。森林是一片斑驳的绿色,灰渊是纯粹单调的黑,那么这片红色是什么?它代表的是血液流动的生命,还是死神挥镰时残酷扬起的唇角?

如果封仇云在这里,恐怕会说一句:那是悲壮不屈的意志。

也只有他会这么说,也只有他会这么做。

而直到现在,弗斯卡还是觉得这是一场梦。

直到光亮后是一整座山谷倒塌、连绵不绝的枯木滚落、火焰在燃烧,负责控制安全范围的队伍已然出发。此刻的直升机已经可以观测到地表状况,再没有繁密的丛林掩盖,也没有信息驳杂的灰渊生态圈——因为整片地界都已经死绝。

他突然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突然想要回到人类基地的军区,去那座小院,看一看封仇云是不是在那里摆弄他的花草。

一切都好像是在那天被改变了:

年轻的少校作为自己老师的接班人,在军事法庭上投出了具有完全决定性意义的否决票。

少校站起身,将那段行动记录的每一帧拆解,从各个人体受力角度分析,耗费了近八分钟,说服了在场其他百分之九十的投票者。

他在被释放后站在那名少校的面前,他记得他从未见过这号人物,却也听说过其威名。

“救你的不是我,是真相,还有正义。”

“什么是正义?”狼狈的弗斯卡问,“我只知道活着和死的区别。”

“正义就是,如果你没有错,而权威者说你错了。那么我会代你,向正义本身提出质疑。”

“……为什么?”弗斯卡低下头去,他想要掩盖自己这张不堪的脸,“我,并不认识您。”

“那么现在,我们有认识的机会了。”少校伸出手,递在他的面前,“想要加入TIKVAH吗,它的含义是——‘希望’。”

——

“后来,那个人加入了军官的队伍,并且按照记忆写下了名单第一页的名字。

“而那些名字里,只有三个可以被追溯到:一个是当时刚上任不久的司令长,一个是那两位研究员寄养在人类基地的亲生儿子,还有一个,就是那名军官。

“在名单上,只有他们三人是成功的实验品,其他的失败品早就寻不到踪迹。而名单上还写着,每一个成功的实验品都被赋予了一项超乎人类想象的能力,那名司令长的能力是爆炸,年纪最小的、那对夫妇的儿子的能力是催眠,但那名军官的能力却什么也没交代,只有一个心脏的标记。

“于是,那名军官的体检报告被调出来,发现他一直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却莫名地被隐瞒了很久。”

——

故事似乎是讲完了,封仇云再度看向宓嵊:

“八年前,一个孩子被送到我的身边,他是在荒野区被发现的,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

“我将这个孩子留下、收养,在背后调查他的异常。而两年后,我发现他突然经历了一场发烧,接着发育得有点奇怪。

“一夜之间长高、衣服尺码大了两号,并且他被送来时被诊断为自闭倾向,说话都困难,但几天后居然就能流畅自如地对话,学习能力非常优秀。这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有问题。

“可我向当年的人求证,名单上的第一页上没有这个名字,更不可能出现这个年纪的孩子。”

那个时候,封仇云试探性地问过宓嵊,他还有没有十岁前的记忆,但宓嵊只说不知道。

于是封仇云告诉他自己的猜想,他或许和某个实验有关,却没有告诉他细节,并答应自己会和宓嵊一起回到荒野区寻求答案。

而现在,明显异常的事情发生了,除了这个原因,封仇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们都安然无恙。

“当时给藏锋队伍引路的是你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交流?”

宓嵊看着他:“我当时刚刚觉醒了能力,又不认识他们,所以……”

“那你的能力是什么?”封仇云问,“保护?治愈?时间回溯?”

宓嵊仔细想了想,看似有些吞吞吐吐:“是……治愈。我发现我能修复一些伤害,还有控制灰渊。”

封仇云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颤抖:“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代价?

宓嵊突然扶住脑袋,好像天旋地转,被封仇云眼疾手快地稳住了,然后顺势靠在封仇云的手臂上。

“好像,感觉身体有些虚弱。”

他说话有气无力,面色突然苍白了几分,给封仇云看得心里都一颤。

这小孩儿,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忍?

封仇云将他拥在怀里,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施拉德的能力是催眠,但他的副作用是遗忘,所以他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那名司令长的能力是爆炸,但每次都需要他耗费生命,并且使用次数非常有限,积攒的时间越长爆炸的威力越强悍,最后一次时他自己也会死亡。”

“如果你的能力是治愈,那么以生命为代价,或许……也说得过去。但是,以后不要轻易使用。”

宓嵊就这样虚弱地被封仇云拥在怀里,他的周围充斥着封仇云的气息。封仇云的外套敞开着,内里的衣服纽扣也只系了一半,因而他埋在他的锁骨上,可以亲密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腹部强有力的支撑……他的手搭在封仇云的腰间。

封仇云还在分析:“不过,这样的爆炸伤害你居然也能治愈……你应该还有一些其他能力需要挖掘。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施拉德。”

他疯了才会去跟施拉德说,宓嵊想。

“施拉德对于他父母的研究有非常强的执念,而上面也一定会让你配合研究……虽然会对全人类有帮助,但我想也得在我们成功探索实验室以后,至少要知道你的底牌,才不会被欺负。”

他的话好多……宓嵊感觉很热,但他知道并不是当时要进化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来自这具人类身体的欲望……

可是下一刻,寒流倾袭而下,他听见封仇云说:

“我们会战胜灰渊,杀光这些该死的东西。”

宓嵊想起来,他不是人类。

不仅不是,那些人类的死还与他直接有关。

不仅其他无关的人类,那些让封仇云在意的人类的死亡也与他有关……

因为一切本来都在按他原本的计划进行,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留下这个人类。

封仇云的灵魂被他特地保存下来才能修复好,而那些人的灵魂早就飘散,他是不可能再将他们复活的。

感受到宓嵊的身体僵硬后,封仇云以为他终于缓了过来,于是将他从怀里拉起,目光郑重地向周围扫去:

“这些怪物,一定要先解决掉。胜利一定属于人类。”

他的目光是那么坚毅,看向周围这些怪物时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冰冷、尖锐。

但是投向人类时又是那么温柔。

宓嵊突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现在就撕开这副为封仇云精心设计的人类皮囊,用他那双丑陋锐利的双手掐住封仇云的手臂将他放倒,然后任凭封仇云如何挣扎,也要告诉他自己现在正在得侵占他。

灰渊的吞噬只能是粗暴的伤害,只有用人类的方式去占有,才能让封仇云明白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等到他溢出的泪水比这里的血还多时,把他包裹在自己的身体内,让他们的意识亲密接触,让他体验到自己最原本的存在,告诉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怪物……

什么人类的正义……他也有他的子民……

要是封仇云愿意留下来,他就让封仇云和他一起以意识的形态永生。要是封仇云不愿意,那他就直接让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一览无余……

可是,他看到封仇云站起身、望向周围的眼神后,却知道自己根本无法这么做了。

封仇云只有在作为人类时才是他自己,因为他早就把自己的定位放在了“为人类而生存”上,离开了人类,他甚至自己都找不到自己。更遑论,用现在的姿态待在一个怪物的身边。

“走吧,我们尽可能早点离开。”封仇云看到远处有两架直升机在围着山谷飞,“我们从河道那边走,如果爆炸的威力被缩小了,那么或许……还有办法。”

还有步冰霞。

封仇云原本以为自己会死,但好歹也会把步冰霞扔出去。带上她,是为了当初的一个承诺,也是为了用自己的死让步冰霞进一步成长。

但没想到自己还活着,而步冰霞……

看得出封仇云在想着其他的人类,宓嵊在他的背后缓缓站起,一双淡灰色的瞳孔就这样直勾勾地望着他的后脑。

封仇云转过身走到宓嵊的面前,把他刚才弄乱的头发打理了几下,拍拍他的肩:“走,我带你回家。”

……宓嵊乖顺地低下头。

直升机上的检测器在探测到这片区域还有生命时,人们首先是恐慌不安。

每次的炮弹都需要长时间准备,现在不可能发射下一枚。如果是没有死亡的怪物……那么这东西该有多么强悍?

但,在他们发现生物特征判断为两个人类后,不可置信地再三确认,然后向指挥中心传递了消息。

“似乎……是,是……人类……”

“你在开什么玩笑?”齐议员首先是否决,但不知为何心脏却突突地跳起来,一股预感升腾起,“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确定是人类?会不会是没有进化完全的怪物?”

“我们的探测仪显示,确实是人类的生命迹象。而且……还是两个人。”

“……其他的人呢?”

“除了封中校被留在了爆炸区,还有闵少尉也没有逃出来,我们在爆炸区外围找到了他的身体。其余的长官还活着,但都有严重的内伤,身体多处骨折,已经由B3号送往军区急救。”

齐议员的声音有些颤抖:“那,爆炸区里的是谁?”

报告员有些迟疑,但还是咬着牙说:“远距离观测,他们穿着的好像是s23训练营的衣服。”

齐议员感觉有些耳鸣,他愣了半晌,还是决定将直升机发来的画面和通讯一起接入到指挥室的大屏上。

“现在,靠近。”

指挥室内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屏幕,随着直升机不断靠近,生命扫描仪器也在滴滴作响,并且越来越快——

远视的设备无法清晰扫描出人脸,画面中只有两个蚂蚁大小的身影在一片望不到头的废墟上走动,他们的四周还堆砌着数不清的怪异肢体,像是全部融合在一起。

——

“你这衣服是哪里来的?”封仇云一边走一边问。

“捡的。”很敷衍,可信度为零。

封仇云却也没有生气,他知道小孩儿肯定还有事情瞒着他,虽然作为把他养大的监护人,被欺瞒的感觉很不爽,但他还是决定最终孩子的选择——毕竟刚刚经受身世谜团的打击。

或许,小孩儿还有一些保护的功能?比如生成一个屏障之类,或是有什么随身空间,或是有一个神奇的魔法口袋。

有这些保命的东西是好事。

封仇云想了想,只说了一句:

“那就把秘密都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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