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因果推断(三)

这段时间沈言非每天晚上回家都和周行讨论一会儿科研,马新朝也没再和周行有过什么冲突,搞得他也就把找周行聊聊的事情给完全抛诸脑后了。

林吉的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尽管周行千叮咛万嘱咐,不准他在外面接一些乱七八糟的项目,但林吉的钱给的确实多,让他心里痒痒。

又一次挂断了林吉的电话,对面的沈言齐从面碗里抬起头:“谁呀?”

沈言非:“米吉游戏你知道吗?他们家老板。”

“米吉游戏?牛啊。”沈言齐道,“怎么不接呢?”

周行如果知道他又在外面接项目,肯定又得挨一顿臭骂,所以现在干脆不接电话了:“累了,歇歇。”

沈言齐点头:“嗯嗯。”

和沈言齐一起吃完饭,沈言非从后海骑共享单车回家,这一路从朝阳骑到海淀,秋深了风吹着有点儿冷,想到自己去年的羽绒服破洞了跑了很多毛已经不太暖了。他盘算着要不要再买一件,才发现这几个月周行不让他在外面接活儿之后收入骤减,扣掉每个月雷打不动给沈言齐存的嫁妆之外,供他生活的钱已经不够买羽绒服了。

不过好在是秋天了,秋天要发国家奖学金了,沈言非想着,上个月已经答辩过了,中心的国奖分配基本上是每年按照各位老师组挨个儿来,今年应该是正好轮到周大成,那百分之百是他的没跑了。

想到这儿他嘿嘿一笑,蹬自行车都更有力气了。

周行和沈言非每天晚上十点雷打不动地讨论一小时实验,坚持一个多月了。今天星期六,周行回来的比往常晚了一些,头一次是沈言非洗完了澡坐在沙发里等着周行。

周行让他等一会儿,先去洗了个澡才坐过来,温热的水汽裹挟着柠檬香,沈言非凑过去多吸了几口。

“你是狗吗?”周行嫌弃道。

“真的好香呀。”沈言非道。

周行皱着眉,但也没推开他。

“你是和朋友出去玩儿了吗?”沈言非问。

周行摇头:“不算朋友,一个合作伙伴。”

“哦……”其实沈言非想问他之前说开两倍工资的事情还算不算话,纠结着没好意思问出口。

周行看着他PPT上的进度,端起杯子喝水边问道:“你最近还在接外面的活儿吗?”

沈言非心虚道:“没。”

“没?没你一个礼拜就干了这点儿活?”周行的目光斜斜地飘过来。

沈言非转移话题:“啊!昨天留下来的问题我又有个想法……”

最终他也还是没好意思提工资的事儿,第二天干活的时候望着银行卡余额,沈言非有点儿魂不守舍。

周行是不愁吃穿的,但自己不一样啊,学校发的补贴也就够个自己生活,根本存不下来什么,要是周行只是说说而已,根本没有什么项目,或者根本没打算兑现诺言怎么办呢?

不管了,国奖快发了,现在也不是特别着急,等等再看吧。

沈言非想着,手边一震,是所里综合办的邮件——国奖公示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兴高采烈地打开邮箱,还没点进去,旁边传来方岁许的咒骂:“我靠!怎么是这个b?!”

沈言非一愣,转过头:“什么?”

方岁许把手机伸过来:“国奖!怎么是朱博裕啊?!今年不是咱们组吗?!”

“……”看着这公示文件,仿佛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去,沈言非脑袋一片空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见他不说话,方岁许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师兄……师兄?”

看着这国奖评审委员会名单,沈言非明白了个大概,扯出一个笑容,回过神道:“……好像是因为我得罪了马主任。”

“啊?”方岁许难以置信,“你还能得罪人?”

准确来说是周行得罪的,马新朝出了名的小肚鸡肠也不是一天两天,周行是周大成组里的人,沈言非这下是被殃及的池鱼。

排队排了两年的国奖,可以写进简历的荣誉和一笔不少的钱就这么飞了,沈言非别提多难受。抬头往办公室里头望过去,那位始作俑者什么都不知道,神态自若的样子更让他委屈了。

笔记本上还有推到一半的公式,也是周行布置的任务,沈言非气愤地放下笔,合上笔记本,扔到了抽屉最深处。

林吉那边一直搞不定,周行只能自己上,这段时间接连出去跟北京各个三甲医院的大夫们应酬,实在是累的够呛。好在收获颇丰,采集了不少之前没有考虑到的需求,等他做完次级框架,就可以扔给沈言非去实现了。

按照周行的规划,最多一个月,等这段因果推断的理论工作做完,再赶上十一月中旬的CVPR,把文章写完投出去,距离下个dead line还有三四个月,正好可以来干这个项目。

周行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路边新开了一家蛋糕店。

柴犬形状的蛋糕摆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翻着肚皮的样子笨笨的。

周行莫名觉得这只狗跟沈言非一样呆,然后掏钱买了一块带回去。

周行和每天一样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聊一会儿进度,只是今天的时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十点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沈言非还没回来。

他看了眼手机,没有沈言非的消息,想着要不要问他跑哪儿去了,又觉得这么问很奇怪,遂作罢。

快到周行睡觉时间的时候,大门终于从外面打开了。

“我不是说了每天都得meeting,你跑哪儿去了?不知道请假吗?”周行抬起头道。

沈言非没说话,拉着脸就往卧室走,周行不爽:“你给我过来。”

他停下脚步,回过身子又走回来,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然后冲着周行打了个酒嗝。

周行差点儿被他熏死过去,捏着鼻子道:“去哪儿喝酒了?”

“国企的领导……标书……嗝……要开标了。”沈言非晕乎乎地说。

周行问:“……老板这回怎么没让我去接你了?”

身后的包太沉,沈言非坐不稳,脑袋斜斜地搭在周行肩膀上起不来,嘴上嘟哝着:“……谁要你接……你个害人精……就会欺负我……”

这家伙记仇居然记到现在!

沈言非鼻子抽了一下,然后把脸埋在他的胳膊上,湿湿热热的触感透过棉布睡衣沾到皮肤,周行心里一愣。

那天晚上骂了他一顿到底是给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让他这么一个大男人到现在想起都能哭一场?

“……”周行伸出左手,在他脑袋上悬停了许久,最后挪到左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了。”

不说还好,这一说对方仿佛更委屈了,连带肩膀也跟着一起啜泣起来。

周行没见过这阵仗,从没哄过人,更没哄过男人。换做旁人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可这个人却是因为自己的一番误解变成这样的,于情于理他多少要负点责任。

“好了。”周行扶着他的肩膀,把他的脸扭向茶几,“蛋糕,吃吧,吃完睡觉。”

眼泪还在淌,沈言非揉着眼睛拆蛋糕盒:“好丑的狗。”

周行没忍住嘴贱:“我看像你才买的。”

“……”沈言非愣了一秒,哭的更大声了。

周行悔不当初,拍着他的背道:“别哭了祖宗……”

沈言非边哭边吃,吹出一连串鼻涕泡,周行实在是很想笑,又觉得自己笑了肯定会让他哭的更厉害,于是强行让自己忍住了。

折腾了几个小时,沈言非实在困得不行了,哭声才渐渐弱下来,累得睡着了。

周行也累得够呛,扶着肩膀正要回屋睡觉,回头瞥见沈言非一脸泪痕地蜷在沙发里,脚步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又返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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