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伊始（一）
周行的科技新星彻底凉了，不过他心态良好，因为他又拿了另一个面上项目，经费上倒是没有什么压力。
沈言非最近的生活也变得非常单纯，CVPR的一审意见出了，三个审稿人有两个正面意见，希望还是很大的，这段时间他便忙着写rebuttal*。
这天下午，周行忽然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会议室。
改投那个事儿周行没有再阻止，但是卓钰洹心里头还是忐忑，进来的时候都不敢抬眼看他。
周行坐在那儿，就像一尊威严的、不喜不悲的神像。
会议室里气压低，沈言非用手肘戳了一下小卓。
小卓局促地抬起头看向周行：“师、师兄……那个论文我、我……”
周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论文怎么了？”
看她被周行吓得语无伦次，沈言非于心不忍，小声往周行那边贴了一些：“师兄，我不是跟你说了。”
周行斜了他一眼：“让你说话了吗？”
沈言非吃个瘪，也收回脑袋不说话了。
小卓心一沉，豁出去道：“师兄，我不投TIP了，我现在还是急需一些文章，TIP对我来说实在是等不及。”
每个人都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脸上明晃晃写着对她的敬佩。
出乎意料的是周行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想好了？”
小卓眨眨眼，点头。
周行说：“随你吧。”
满座大眼瞪小眼，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
周行又继续对众人说：“除了投稿，你们对我平时的管理还有什么意见的，现在可以说。”
几个硕士生都看向沈言非，沈言非眼神过去：“看我干什么，师兄让你们说你们就说。”
憋了半天，方岁许才小声地率先开口：“师兄，就是……就是你能不能少喷我们几句。”
剩下几个都敬佩地看着她。
周行看向她：“就你们meeting时候那个状态，不喷你们难道还要夸你们吗？进展汇报，某些人一个PPT能用好几个月。”
让他少喷几句反而被喷了一顿，在座的都忍不住偷笑，方岁许这会儿不敢说话了，周行又找补了一下：“我喷的都算是很温柔了，你看小卓，我喷她最多，她进步就最大。”
小卓帮着方岁许：“师兄我有几次也真是挺破防的，哭了好几夜。”
“……”周行语气松了一些，“好吧，我尽量。”
有了方岁许开头，他们也没忌惮了，这一下午跟开周行批斗会似的，畅所欲言。沈言非在旁边乐的肚子都疼。
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过得极快，师弟师妹们早早放了寒假回家，沈言齐的演出也比以前多了许多，沈言非的日子变得清闲起来。
周行每天下班的时候都会拎着好吃的，有时是蛋糕，有时是饼干，有时是烤串。
沈言非坐在桌边，一只脚放在椅子上，一只放在地上，胳膊搭着膝盖边吃边说：“师哥我不能再吃了，胖五斤了。”
周行窝在沙发里，从手中的书里抬起头：“你别吃不就行了。”
沈言非抿了一口蛋糕：“太好吃了，忍不住。”
周行认真的看书，没搭理他。
沈言非凑过来挨着他：“哥德尔……”
周行习惯了跟他紧挨着看同一本书，沈言非嘴角的奶油香传进鼻腔，他皱着眉头嫌弃：“把你嘴擦一下。”
沈言非此时出神地盯着他手里的书，没理他。
周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哥德尔在读博期间就推翻了他导师希尔伯特的建立的数学系统，真可谓天才。”
沈言非抱着膝盖，贴着他说：“确实，‘任何自洽的形式系统，只要蕴涵皮亚诺算术公理，就可以在其中构造在体系中不能被证明的真命题，因此通过推理演绎不能得到所有真命题’——当年看到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才真正的明白为什么博士学位叫做Doctor of Philosophy，数理逻辑，本质上也是一种哲学。”
周行欣慰地点头：“清华没白上。”
沈言非嘿嘿笑着，偏头看他，奶油就蹭在他的下颌。
周行也垂眉看向他，目如朗星。
沈言非脸热，却没躲开。
周行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他缓缓靠近了些，睫毛扫着沈言非的眉毛，问：“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近得沈言非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就……就挺好的。”
周行放下书，又问：“挺好是什么意思？”
沈言非说：“师哥，是个好人。”
“……”发好人卡似的，周行有点怄气，“你才好人。”
沈言非傻笑：“真的？我还以为师哥一开始对我印象很差呢。”
周行说：“你对自己的认识还是比较到位的。”
沈言非黄豆流汗脸：“误会、误会……”
周行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言非说想了想：“毕业，留所，赚钱。”
周行皱眉，有点急：“不是问你这个。”
沈言非：“那是什么？”
周行说：“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过？是一个人就这么过，还是要娶妻、生子？”
沈言非眼神飘忽：“……还没想过。”
周行沉默了一会，坐直身子，离他远了些。
沈言非问：“师哥怎么打算？”
“当然是和喜欢的人一起过。”说完他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小孩儿，不要孩子。”
沈言非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周行说：“不告诉你。”
“小气。”沈言非有点失落，声音也小了许多，“要能像现在这样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周行心尖一热，唇角忍不住抿了抿。
年关将至，周行回国第一年的春节，无论如何也是要回家的。
晚上的车，一大早沈言非拉着周行去市场买点年货，沈言齐歇了演出，也跟着一起来了。
周行感觉得出来沈言齐有点儿害怕他，趁着沈言非去排队买烤鸭，俩人坐在花坛边，他忍不住问道：“你那么怕我干什么？”
沈言齐挠挠脑袋：“你是老师……我从小就害怕老师。”
周行无语，原来这家伙是老师恐惧症，声音尽量温柔：“不是所有老师都那么凶的。”
沈言齐说：“哥哥说你挺凶的。”
周行又想生气，忍了一会儿还是温声细语地说：“他怎么说我了？”
沈言齐说：“他说你对别人特别凶，但是对他很好。”
周行这下心满意足。
“谢谢你啊，老师。”沈言齐真诚地说，“你上次救了我，又对我哥哥那么好，我真的很感谢你。”
她的模样和沈言非七分神似，眨巴着眼睛望着他的眼神也是一模一样。周行觉得很有趣。
“我害怕老师，不是因为老师凶。”沈言齐说，“是因为我小时候在学校做了错事，哥哥为了我受了很大的苦。”
周行神经一崩：“什么事？”
沈言齐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初中那会儿我早恋，那个男孩儿家长是教育局局长，班主任知道了以后非要我退学。哥哥为了我，到处去求老师……”
她撑着下巴，看向沈言非单薄的背影：“他跪在班主任面前，说尽了好话。班主任不松口，他又去跪教导主任……哥不知道跪了多少老师。最后你猜是怎么解决的？”
“……怎么解决的？”周行听着，心像是在铁板上煎。
沈言齐说：“哥每天凌晨一点才回家，四点钟就起床，起早贪黑的打了七份工，七拼八凑的挣了两千块钱，给一个分管主任包了红包，才让我换了个班，没退学。”
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
掩埋了熙攘的人声，裹挟着少年隐秘的苦痛，如同匕首，划破周行胸口的皮肤，然后包裹住心脏，每跳动一下都感到彻骨的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
*rebuttal：论文在审稿阶段给审稿人问题的反驳与回复信
沈言非最近的生活也变得非常单纯，CVPR的一审意见出了，三个审稿人有两个正面意见，希望还是很大的，这段时间他便忙着写rebuttal*。
这天下午，周行忽然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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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坐在那儿，就像一尊威严的、不喜不悲的神像。
会议室里气压低，沈言非用手肘戳了一下小卓。
小卓局促地抬起头看向周行：“师、师兄……那个论文我、我……”
周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论文怎么了？”
看她被周行吓得语无伦次，沈言非于心不忍，小声往周行那边贴了一些：“师兄，我不是跟你说了。”
周行斜了他一眼：“让你说话了吗？”
沈言非吃个瘪，也收回脑袋不说话了。
小卓心一沉，豁出去道：“师兄，我不投TIP了，我现在还是急需一些文章，TIP对我来说实在是等不及。”
每个人都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脸上明晃晃写着对她的敬佩。
出乎意料的是周行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想好了？”
小卓眨眨眼，点头。
周行说：“随你吧。”
满座大眼瞪小眼，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
周行又继续对众人说：“除了投稿，你们对我平时的管理还有什么意见的，现在可以说。”
几个硕士生都看向沈言非，沈言非眼神过去：“看我干什么，师兄让你们说你们就说。”
憋了半天，方岁许才小声地率先开口：“师兄，就是……就是你能不能少喷我们几句。”
剩下几个都敬佩地看着她。
周行看向她：“就你们meeting时候那个状态，不喷你们难道还要夸你们吗？进展汇报，某些人一个PPT能用好几个月。”
让他少喷几句反而被喷了一顿，在座的都忍不住偷笑，方岁许这会儿不敢说话了，周行又找补了一下：“我喷的都算是很温柔了，你看小卓，我喷她最多，她进步就最大。”
小卓帮着方岁许：“师兄我有几次也真是挺破防的，哭了好几夜。”
“……”周行语气松了一些，“好吧，我尽量。”
有了方岁许开头，他们也没忌惮了，这一下午跟开周行批斗会似的，畅所欲言。沈言非在旁边乐的肚子都疼。
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过得极快，师弟师妹们早早放了寒假回家，沈言齐的演出也比以前多了许多，沈言非的日子变得清闲起来。
周行每天下班的时候都会拎着好吃的，有时是蛋糕，有时是饼干，有时是烤串。
沈言非坐在桌边，一只脚放在椅子上，一只放在地上，胳膊搭着膝盖边吃边说：“师哥我不能再吃了，胖五斤了。”
周行窝在沙发里，从手中的书里抬起头：“你别吃不就行了。”
沈言非抿了一口蛋糕：“太好吃了，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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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非凑过来挨着他：“哥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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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好人卡似的，周行有点怄气，“你才好人。”
沈言非傻笑：“真的？我还以为师哥一开始对我印象很差呢。”
周行说：“你对自己的认识还是比较到位的。”
沈言非黄豆流汗脸：“误会、误会……”
周行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言非说想了想：“毕业，留所，赚钱。”
周行皱眉，有点急：“不是问你这个。”
沈言非：“那是什么？”
周行说：“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过？是一个人就这么过，还是要娶妻、生子？”
沈言非眼神飘忽：“……还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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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非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周行说：“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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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齐挠挠脑袋：“你是老师……我从小就害怕老师。”
周行无语，原来这家伙是老师恐惧症，声音尽量温柔：“不是所有老师都那么凶的。”
沈言齐说：“哥哥说你挺凶的。”
周行又想生气，忍了一会儿还是温声细语地说：“他怎么说我了？”
沈言齐说：“他说你对别人特别凶，但是对他很好。”
周行这下心满意足。
“谢谢你啊，老师。”沈言齐真诚地说，“你上次救了我，又对我哥哥那么好，我真的很感谢你。”
她的模样和沈言非七分神似，眨巴着眼睛望着他的眼神也是一模一样。周行觉得很有趣。
“我害怕老师，不是因为老师凶。”沈言齐说，“是因为我小时候在学校做了错事，哥哥为了我受了很大的苦。”
周行神经一崩：“什么事？”
沈言齐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初中那会儿我早恋，那个男孩儿家长是教育局局长，班主任知道了以后非要我退学。哥哥为了我，到处去求老师……”
她撑着下巴，看向沈言非单薄的背影：“他跪在班主任面前，说尽了好话。班主任不松口，他又去跪教导主任……哥不知道跪了多少老师。最后你猜是怎么解决的？”
“……怎么解决的？”周行听着，心像是在铁板上煎。
沈言齐说：“哥每天凌晨一点才回家，四点钟就起床，起早贪黑的打了七份工，七拼八凑的挣了两千块钱，给一个分管主任包了红包，才让我换了个班，没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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