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忙碌(三)

折腾一夜,没能睡几个小时,沈言非又赶紧起来去干新一天的志愿工作了。

走之前还顺带给家里的另外两个人把早餐做了。

周行边看书边吃着他做的、加满了甜乳酪的煎蛋吐司。

孙影也起床了,在他对面坐下。

“周老师好像不是很欢迎我。”孙影咬了一口自己的这份,是没有加乳酪的。

周行从书里抬起头,“我确实有几个疑问。”

孙影平静地说:“请问。”

周行说:“为什么不报警?”

孙影说:“报过,‘家务事’,报警用处不大。”

周行的食指在桌面上轻敲片刻,肯定地说:“我见过你。”

孙影抬了抬眉尾:“街坊邻居的,偶尔擦肩有个照面也很正常。”

周行摇摇头,看着素面朝天却并不憔悴的她:“在美国,当时去西雅图参加会议。你当时染了橙色的头发,妆也很浓,所以昨晚一时我没认出来。”

孙影笑了。

周行说:“你当时是李讷言的女朋友。”

“是。”她承认了,眼神里头淌过一丝苍凉。

一只自由的鹰,多年不见,竟堕落成了笼中雉。

周行也没有再多问。

若是放在一年前,他嘴上虽不言语,心中定要腹诽几句。

如今他把沈言非放在心尖上,面对着形形色色的、看不顺眼又不了解的人,总是会想起初见时那个有些贪财又有些谄媚的沈言非。

所以当他不了解他人的境遇时,也不再去随意评价他人的所作所为。

沈言非回来的时候,孙影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架在栏杆上,左手压着一本书,右手两指夹着一根烟。看到精彩处,便吸上一口,吐出一股烟圈。

除却她乌青的眼圈,周行总觉得她惬意得不像是来避难的。

沈言非炒了几个蔬菜,炖了玉米排骨汤,又等周行把饭都盛好端上桌,孙影才掐灭了手里的烟,慢悠悠地过来坐下。

“您老来度假的?”周行也不拐弯抹角,“把我俩当老奴呢?”

沈言非赶紧胳膊肘戳了他一下,孙影也不生气,抿着嘴角眼睛弯弯地说:“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你俩这颜值应该叫执事,再不济也是个管家。”

沈言非被她逗乐了,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谁让周行整天怼人,这下棋逢对手。

孙影又接着说:“我是个受伤的弱女子,周老师你就不能包容包容。”

周行讥讽:“一早上能抽半包烟,看着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孙影摇摇头,接过沈言非手里装满排骨的汤,享受的喝了一口:“我这是麻痹自己呢……言非手艺真好。”

周行冷笑一声。

沈言非赶紧也给他成了一碗:“师哥喝汤喝汤,先吃饭。”

周行看了眼自己的汤:“凭什么我是玉米,她吃排骨。”

孙影笑着说:“看来言非更喜欢我。”

这下可往周行枪口上撞了,沈言非赶紧解释:“你住院的时候阿姨给你炖这个,你说排骨太腻了没玉米好吃的。”

周行见他还记着这些细琐的小事,舒服多了,心里头耀武扬威。放到脸上就只轻轻斜了孙影一眼,懒得跟她计较。

孙影的表情似笑非笑:“啧啧啧……”

房间给了孙影,沈言非下午就在客厅里写程序,周行也窝在沙发里工作。

孙影在阳台看着书,伸了个懒腰掐灭了烟,坐到沈言非对面:“我一直有一个问题,现在AI模型的能力这么强,是不是说我只要喂给它无穷多的数据,用超大的GPU,它的能力就能无限增长?”

这个问题很简单,沈言非摇摇头,回答了她:“不是,这里存在一个数据效益的问题。比如图片数据中,今天的自拍和昨天的自拍,一个球的不同照片,包含的信息量其实差不多,所以这样的数据即便新增了也不一定能提升模型的能力,反而可能导致过拟合。”

孙影问:“那如果是语言模型呢?语言本身就是人类社会总结出来用于传递信息的介质,它的信息密度要比图片高得多。”

沈言非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人类能发明、运用、理解一种语言,是建立在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甚至是第六感的基础上的。机器如果只能接收语言数据,那么它就只能强行去记忆,永远理解不了语言背后的意义。它不会真正的理解天为什么是蓝的,花为什么是香的……也就无从谈起无限增长的能力了。”

她追问:“那如果是一个能够完美处理多模态数据的AI呢?”

他挠挠头说:“……那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周行头也不抬:“确有可能,但这个‘无限’并非真的无限,它是一个有上界的单调递增函数。因为这些多模态信息是人所收集的,而人类的能力本身有限。”

孙影点点头:“有道理。”

“师哥,我推导卡住了,你帮我看看呗。”沈言非从屏幕里抬起头叫他。

周行正要过去,孙影瞥了一眼他的屏幕说:“这是单纯复形,要再做假设才能继续推。”

沈言非惊喜道:“对哦,孙姐是数算所的,专业数学人。”

她抬抬下巴,自信地说:“我就是做拓扑学的,你这不就找对人了。”

周行屁股都悬空了,现在又坐下去了。看他俩讨论的热火朝天的样子,好像自己才是个外行。

他烦躁不安的坐了一会儿,看他们还没结束,感觉自己有一身的火没处发。干脆回屋里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这一下午竟然什么也看不进去。

从前,不论是小卓还是白灏深还是随便谁和沈言非亲近,他瞧见了,顶多是带着无穷无尽的怨气工作。

而现在的他听着外面的声音,竟然再也没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他任何一件事情上。

像是脱了手的氮气球,失控了。

阴暗脑海里萌发出蓬勃的恶念,是将他拽进来,锁上门,绑住他的手脚,进入他的身体,让他只能攀附着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人得寸,就想进尺。

从前周行只要沈言非爱他。现在他要的是他呼吸的风,手心的热、眼底的影。要他的一切一切,都再也不能有别人的影子。

沈言非推门进来的时候,周行趴在桌子上,似乎是睡着了。

他拿来毯子想给他披上,却被对方捏住了腕。

“你怎么老装……”沈言非话没说完,周行就侧过身子,将他抱在腿上坐下,卡着他的腰让他挣脱不了。

进来的时候门还沿着一细细的一条缝,沈言非身子倾过去伸出胳膊够门:“门没关好!”

周行把他的那只胳膊也拽了回来,下巴枕在他肩上,紧紧抱着他:“不关,她爱看就让她看。正好让她直到,省得她觊觎别人的宝贝。”

沈言非哭笑不得:“那明天多尴尬?”

周行说:“尴尬什么?她跟李讷言还当我面亲嘴呢。”

“……”沈言非脑袋宕机,这几个词风马牛不相及,他根本不明白周行怎么能把它们组合在一起,“???”

“她之前在美国待过一段时间,跟李讷言谈过恋爱……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跟一个大她那么多的家暴男结婚。”周行说,“总之,坏女人,理她远点。”

“真是没想到……”沈言非惊讶之余,替她辩解了几句,“她很厉害呀,我今天又学到好多东西。”

“……不许夸她。”周行生着气。

“下午没开会?”沈言非干脆换个话题。

周行摇头:“工作不下去。”

沈言非:“……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行的脑袋贴着他的脖子,有气无力地说,“公式摆在那儿,我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快要想起来了,你在外面一说话,我又想不起来了。”

沈言非捂着嘴直乐:“这话方岁许经常说。”

周行冷脸:“我是因为谁?”

沈言非心想你自己恋爱脑你怪谁。

“就快解封了师哥。”他往前滑了一些,脸颊就蹭到他的耳朵。

周行垂着眼光不说话,呼吸又长又深。

沈言非歪脑袋看他的脸:“……师哥?”

他生气的时候总是冷嘲热讽的怼人,这次反倒一言不发,沈言非的心里竟然冒出愧疚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周行还是不说话。

沈言非转过身,正对着坐在他腿上,把他的脸捧起来:“怎么不说话了还生气呢?”

周行皱着眉头挣开他的手,托着他的后腰把椅子往桌子前挪了一点:“想工作呢,你是收获满满了,我下午可什么都没干。”

“哦……那我不打扰你了。”

沈言非说着就要下去,周行的左手又将他按进怀里,右手飞速敲着键盘,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别动。”

下午他的脑子确实是跟浆糊一样,这会儿抱着他,又跟超算一样转的飞起。

“把我当充电宝呢?”沈言非趴在他肩上,侧过脸看他聚精会神的工作样子,小声嘟哝。

周行面无表情:“那个保密部门的项目有个工大的组也想要,很棘手的对手,我都忙死了,你还害得我一下午什么都没干。”

沈言非说:“你纯属拉不出屎怪茅坑。”

周行冷静地威胁:“我警告你,现在给我说点儿好听的,不然明天把你关在这里,别想再跟坏女人说话。”

沈言非觉得他好笑:“好听的?那我给你唱歌吧。”

周行默许,沈言非给他来了一首《给你一瓶魔法药水》。

开口就跑调到千里之外,周行那么喜欢他都受不了了:“我求你做点好事别唱了。”

沈言非咯咯笑的好开心。

孙影披着羽绒服在阳台上抽烟,耳畔是房间里隐约的欢笑声。她听着,忍不住打开了那个多年未曾联系过的微信头像。

忽然大作的北风将手里的烟灰吹到她眼睛里,手机掉在了地上。

她捂着脸,被烟灰迷的满脸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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