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梦醒(一)

机房的兄弟姐妹们幸运地坚持了十四天,没有一个人出问题。沈言非走的那天,裴榆送他到门口,两个人都瘦了一圈,相视苦笑。

“沈博士,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有机会请你吃饭。”

回北京的高铁上,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全是周行。这几天视频的时候,周行状态看起来还行,就是头发长了,胡茬也冒出来了,说隔离点的饭难吃得要命,等他回去做饭。

令他没想到的事,走到家里楼栋口,周大成正站在垃圾桶边等着他。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周大成抽烟。

“老师……”

周大成抬起头,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回来了?”

“嗯。”沈言非走近了些,心里莫名发虚,“老师,您怎么在这儿?有事儿您叫我过去就行了。”

周大成上下打量了他一道,说了句:“辛苦了。”

他说:“应该的。”

周大成沉默了一会儿道:“周行确诊了。”

沈言非脑子嗡了一声。

“他、他确诊了?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我知道。”周大成说,“他还让我别告诉你。”

沈言非心急如焚:“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哪个医院?”

周大成没回答,他又靠在墙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

“怎么了老师,您怎么抽这么多烟?是他情况很不好吗?”沈言非慌忙地摸手机,“我打电话看看他。”

周大成按住他的手:“言非,我当了二十多年老师,带过几百个学生。你是最勤奋,也是最不容易的一个。”

沈言非心好像被砸了一下,跳得极快。

他隐隐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漆黑的海边,迎面而来的是呼啸的海风,以及摸不着的滔天巨浪。

“你拉扯妹妹长大,没有背景,没有人脉,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吃了多少苦。”周大成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值得一个好前途。”

“老师……”

“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缺钱,给你涨房补、发劳务、让你接外面的活儿。我知道你想留所,到处给你铺路、打招呼。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了让你——”

周大成顿住,像是被什么卡住喉咙。

他最终叹了口气:“是为了让你和周行搞到一起去的吗?”

沈言非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魂不附体地僵直背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诊之后,社区公布了流调记录。回北京之后马上就去了廊坊,连去了四天直到自己被拉走。我问他去干嘛,他一个屁都不放,我说我去找你问清楚,他就跟我发脾气,还不让我告诉你他病了。”周大成讥讽地笑了一下,“你说是为什么呢?”

“说实话,他那天说那安全套是跟哪个姑娘用的,我就觉得奇怪。他再怎么混蛋也不可能把人带会你们同住的屋里,还在客厅沙发上吧?他是开不起房吗?我跟他父母聊了好几天,他们都不认为周行是这样的人。”

“我本来还留有一丝希望,希望他是一厢情愿,所以才来找你亲口告诉你他病了,可你看看你刚才着急的样子……我不是傻子!”

“言非,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对你、对他、对你妹妹,意味着什么。周行他可以不在乎,他有我、有他爸妈、有家里的产业,他什么都不怕。”

“可是你呢?你什么都没有。你花了这么多年,才在北京站稳脚跟。留所的事我已经跟几个专家谈好了,只要你不出岔子,马上就能定下来。可是现在……”

周大成停了很久,声音冷下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周行在学术圈还怎么混?你还怎么混?言非,我不是要害你们。我是怕……我怕你们把彼此毁了!”

沈言非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被他攥得发烫。他听得出周大成语言里,被层层关心包裹着的威胁。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圆滑地分辨两句,可他张不开嘴。

因为周大成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想过。

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都想过,自己和导师反目成仇怎么办,周行的前途被这件事毁了怎么办,自己在这个圈子再也待不下去怎么办……

可是周行太耀眼了,那么漂亮又纯粹的人,看他一眼,就会把这些念头全压下去。

这些日子好像在做梦,而现在,梦快要醒了。

“老师,我会处理好的。”沈言非的声音很抖,“他……他在哪个医院可以告诉我吗?”

“言非,别让我失望。”

周大成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把医院的地址发给了他。然后转身拉开车门,汽车在北风中呼啸着离开了。

沈言非站在楼栋口,手里攥着手机,心疼得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过了很久,他才擦了擦眼睛,把行李箱放回家,然后打车直奔隔离点的方舱医院。

*

“隔离病房不能探视的,赶紧回去吧,这是规定。”

“我家属在里面,我很担心……”

“理解,但是现在特殊时期,谁没家属?哪个家属不担心?”

沈言非在大门外的楼梯上颓然坐下,双手贴在被风吹得通红的脸上,平复了许久,才按下周行的通话键。

过了很久才那边才接通。

“喂?到家了吗?”

紧绷着的神经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松懈下来,眼泪开了闸,不停地往下淌。

“到家了……”

周行问:“怎么不开摄像头?”

沈言非问:“你怎么也不开?”

周行听着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你哭了,是不是?”

沈言非捂着嘴唇,喉头紧的发不出一个字。

“老板跟你说了?”

他平复了好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问:“……你怎么样了?我想看看你。”

周行打开了摄像头,视频里的他躺在病床上打吊瓶,脸色看起来很虚弱。

“你也开。”

沈言非擦干眼泪,眼睛红红地打开视频。

“我没事儿,轻症,跟感冒差不多。”

“那也不能不告诉我啊!”

“我怕你担心。”

“你现在这样我就不担心了?”

周行有些紧张地问:“是老板跟你说的?他跟你说别的了吗?”

沈言非心口又酸起来,但还是摇了摇头:“就说你病了。”

周行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又问:“看你背景,不在家吗?”

沈言非说:“哦,在外面散散步。”

周行狐疑地看他:“这时候散什么步?北京现在晚上几度你不知道?”

“我穿得多。”

“穿得多?你那件破羽绒服,跑毛跑得跟芦花鸡似的,能有多厚?”

沈言非被他逗乐了,喷着鼻涕说:“你才芦花鸡。”

周行浅浅地抬起唇角:“总算笑了,哭成这样,我都心疼死了。”

沈言非下巴搭在膝盖上,突然粘着嗓子说:“好想你。”

周行恨不得从手机里钻过去抱紧他。

“师哥,今天才发现,我真的很喜欢你。”

沈言非平时不是这种会把肉麻话挂在嘴边的人。但今天他站在楼底下,听周大成说了那一番话,忽然觉得,要是再不把这些话说出来,可能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周行满意地点头:“正确的。”

沈言非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他赶紧把手机摄像头转到另一边,假装在看风景。

周行却警觉地察觉到了什么:“你干嘛呢?”

他随口说:“看月亮呢。”

“海淀有月亮?”

“有啊,挺圆的。”

“那你转过来给我也看看。”

沈言非转过摄像头,给他看天上的圆月:“看。”

周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骗人。”

“什么?”

“天气预报说是阴天,没有月亮。”周行的声音低下来,“月亮在昌平!你到底在哪儿?”

沈言非正在绞尽脑汁撒谎,对方却先一步拆穿了他:“你是不是在医院门口?”

“你怎么知……”

“你刚才晃镜头时候露出来的垃圾桶,跟我们家楼下那个不一样。家楼下那个是灰色的,你身后这个是蓝色的。”周行说,“我住进来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这个垃圾桶我看了二十分钟。”

沈言非说不出话了。

“你是不是傻?”周行虚弱的声音拔高起来,“大晚上的,零下好几度,你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

“我进不去,他们说不能探视。”

“那你回去啊!坐在那儿干嘛?吹感冒了怎么办?”

“我穿得多……”

“多个屁!”周行急了,“你那芦花鸡羽绒服能暖和到哪儿去?赶紧回去!”

沈言非没动。

“沈言非!”周行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慌张,“听话,回去。我没事儿,真的,过几天就好了。你别在那儿坐着,回头再冻出个好歹来,我还得照顾你。”

沈言非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抠来抠去。

“我不进去,我就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也不行!你——”

“周行。”沈言非打断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认真,“你让我坐一会儿吧,一会儿就走。我在这儿坐着,感觉离你近一点。”

周行无奈地看着他,轻声说:“你还是少喜欢我一点儿吧。”

“师哥,你快点儿好起来。”沈言非声音沙哑。

快好起来,快回来。无论如何,至少要把话说清楚,然后认认真真地,当面道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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