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梦醒(二)

成果认定和留所答辩那天,周行还没出院,周大成也没参加,沈言非还是尽自己的努力,把答辩做到最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岁许替他抱不平:“这个老板真是的,关键时刻他掉链子。”

沈言非一言不发,盯着盘子里的饭出神。

“怎么了,师兄?这饭里有啥啊?”

“……没什么,不太饿,你们吃,我先走了。”沈言非起身,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盘送到了收餐处,拿上书包就走了。

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在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栋楼他待了快四年,每一层、每一间办公室、每一台服务器在哪个机柜,他都烂熟于心。可现在站在这儿,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或者说,他从来都是外人,只是以前不知道。

无论如何,只要周行或者周大成还在所里,他都没办法同样留在所里工作了。

所以这次答辩不可能通过。就算是他运气好真的通过了,他也不会留下来。周大成不会再信任他,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把资源堆给他。自己留在这里,对他来说,就是一枚定时炸弹。

不过也有好的方面,周大成大概率不会阻拦自己的毕业,甚至恨不得早点把自己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

沈言非其实很不愿意用这样的恶意去揣测帮扶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老师,但他不得不为自己做打算。

虽然现在投简历已经很晚了,但好在他的简历实在漂亮,有不少企业和高校对他伸出了橄榄枝。他选择了一家有老同学在的大厂实习,很快就在那边租好了房子。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出了大太阳。

沈言非麻木地收捡自己的行李,在抽屉深处摸到一张速写画。是金水湖秋游那天,周行在山坡上画的。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规规整整夹进自己的笔记本收好,放进了行李箱。

恰巧手机响了,是周行的电话。

“在干嘛?”他的声音听起来健康了很多。

沈言非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继续装东西:“收拾东西呢。”

“收拾什么?”

“换季的衣服,柜子太乱了。”他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行李箱。

“哦,你答辩怎么样?盲审是不是也出来了?”

“答辩结果还不知道呢,盲审出啦,四个A一个B,可以毕业喽。”

周行轻笑了一下:“恭喜你,沈博士。”

“谢谢,周博士。”

“我后天就出院了。”

“……嗯。”

“嗯什么?怎么一个屁都不放啊?”

沈言非正收拾到厨房,打起精神说:“祝贺你,绝地求生成功!我在打扫厨房呢。”

周大爷发号施令:“打扫干净点儿,明天我要吃芝士排骨,锅包肉。”

“你上次说过了,不过刚出院能吃这么油腻吗?”

“都出院了还不能吃油腻?你都不知道我现在身体有多好。”

沈言非噗嗤一笑:“有多好?”

周行说:“能跟你一次用完一整盒安全套。”

沈言非老脸一红:“……累不死你。”

“我不怕累。”

“行了,挂了。”

挂断电话,家里又冷清下来,他叹了口气,继续收拾东西。

他租了一辆面包车,自己把东西一件一件往下搬。东西不多,一年多攒下来的家当,装满了他那辆破旧的行李箱、两个纸箱、一个编织袋。

搬完一切,他抬头又打量了一下这个屋子。

鞋柜、茶几、沙发、厨房、阳台。周行的书、周行的杯子、周行的衬衫、周行的拖鞋。到处都是周行的影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

周行出院那天,沈言非没来接他,说是有点急事要处理。

他走出大门,等在门口的周大成伸手结果他的行李箱,装进后备箱。

周行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周大成预料到他的反应,暂时没跟他计较,也不跟他说话。两人沉默着,车开到了周行他们小区楼底下。

周行提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回头狐疑地问道:“您跟着干嘛?”

这回换周大成不搭理他了。

周行摸出钥匙打开门,愣住了三秒。

他的妈妈、爸爸、伯母,三人齐整整地坐在沙发上,皆是一脸愁容。

再看这个家,早已没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周行站在玄关,行李箱的拉杆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人呢?”他的声音很轻,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

周大成从后面走进来,把门带上。他没看周行,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一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周妈张了张嘴,眼眶红红的,被周爸按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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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看向周大成,一字一句都在发抖:“您怎么答应我的?”

周大成没说话。

周行的声音大了起来,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你跟他说的什么?你威胁他了?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周行!”周爸站起来,声音发颤,“你好好说话,这是你大伯!”

周行没理她,一步逼到周大成面前。他比周大成高半个头,此时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眶通红,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

“你是不是威胁他了?你是不是告诉他,要是他不跟我断了,你就让他毕不了业、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你凭什么!”

周大成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拍在桌面,火气上涌,伸手就是十成十力道的一巴掌。

周行叫他打得偏了头,脸颊瞬间红肿一片,透出交错的血丝。

周妈终是没忍住,掩面抽泣起来。

“不要脸的东西还敢问我凭什么!我叫你来带学生,你把我学生搞到床上去了,还好意思冲我发脾气!我凭什么?我是你大伯!我是他导师!”

周妈哽咽着问:“周行,你真的……”

周行红着眼睛看向周妈,眼里满是绝决:“妈,真的,我是同性恋,我喜欢沈言非。”

话音未落,红肿的脸颊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脆响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鼻腔喉头里渗出腥甜味来,“大伯,我把话放这儿,要不今天你就打死我,你要打不死我,我是不会放走他的。”

周大成恨得心绞痛:“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你个王八蛋拉着他跟你搞同性恋!”

“你这么心疼他,为什么还要威胁他?”

“我那是提醒他!”周大成吼出来,“咱们这是什么单位?不是一般私企!私德有亏结局就是死得很惨!他跟你搞上,他还有退路吗!是你把他逼走的!周行,你不是小孩子了!你看看这是什么社会!什么时代!你已经回国了!能不能脑子清醒点!”

周行靠在墙上,讥讽地笑了一下。

“他比你聪明多了,知道其中利害,我劝你趁早给我恢复正常,你平时随便怎么任性我们都忍了,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周行盯着他,字字泣血:“我说了,我不会放他走。”

“人家不搭理你了你还想干嘛?!你去绑架?去强奸?”

“你非要逼我到这种程度,那我也做得出来。”

“你!”

周妈发出带着哭腔的惊呼:“老周!”

这场剧烈的争吵终止在了周爸的昏厥里。

周行赶紧背着周爸下楼,周大成跟在后面扶着人边骂道:“你爸心脏病多少年没犯过了,你就这么气他!”

伯母在旁边拉了拉周大成,示意他别再说了。

病房里是压抑的安静。伯母轻拍着周妈的背,周妈垂着脸默默流泪。周爸挂着吊瓶,依旧双眼紧闭,周大成则在外面角落里抽烟。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观察一晚就行。

周行坐在楼道里,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吊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来。是推送通知。

他打开沈言非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对方说他有急事不来接他了。

周行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骗人都想不出来个像样的理由。

他拨了电话过去,嘟声之后是不停的忙音。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微信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了句:在哪。

又跟着一句:我好想你。

消息发出去,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没有任何回复。

他摁着眼眶把眼泪憋回去,又继续给他留言:跟我在一起,你后悔了?你现在后悔也晚了,我做鬼也要缠着你。

发完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周大成抽完烟从吸烟角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头冷眼看着他:“他理你吗?”

周行抬起头:“我明天就辞职。”

周大成冷漠地哼了一声。

周行问:“不在这儿干,你能放过我们吗?”

周大成说:“放过你?你多少基金项目还没结项?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人谁敢要你?我不点头你以为你能找到下家?”

周行面无表情:“你黑社会?”

“我黑社会?你身为老师跟学生发生不正当关系,身为项目负责人任由项目烂尾,这是你自己道德败坏,别怨别人。”周大成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进病房了。

周行无力地把后脑贴在冰凉的瓷砖上。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十四岁上少年班,十八岁本科毕业,二十三岁博士毕业,二十五岁当副研。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论文、项目、荣誉……他只需要伸伸手,就有人递到他面前。

所以他张狂、放肆、目中无人、不可一世。

“他理你吗?”

不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沈言非这个人,平时软得像团棉花,捏扁了揉圆了都不吭声。可一旦硬起来就像块石头,踢一脚脚疼,砸一拳手疼。

周行想不明白,他的心怎么就这么狠?是不是自己在他心里,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体会到挫败感。

他还不能辞职。再怎么狂,也不能拍拍屁股走人,把一堆烂摊子扔给周大成。不是为了周大成,是为了学生、合作单位和投了钱的企业。

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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