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最后(一)

钱俊这人缺钱,生活重心也不在公司,沈言非都知道,但他确实没想到他最后会做出出卖公司的事。

他究竟做了多少,做到哪一步,收受了多少好处……这些沈言非都不清楚,但这件事情的影响最大可以大到几十年牢狱之灾。

手指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虽然讨厌这个人,但这终究不是一件小事。

手机忽然打进来一个电话……是贝贝用儿童手表打来的。

“哥哥——”电话那头传来贝贝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

“贝贝?怎么了?别哭,慢慢说。”

“妈妈……妈妈她……她喊不醒了……我不知道怎么办……爸爸电话打不通……哥哥……我好害怕……”

“贝贝,你听哥哥说。”沈言非已经站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走,“你现在去按门口那个红色的按钮,叫医生过来。你就说,3012床的病人情况不对,让他们赶紧来看。能做到吗?”

“我、我……”

“贝贝,你可以的。”沈言非的声音很轻,“你是大孩子了,妈妈需要你。去按按钮,叫医生,哥哥马上就到。”

沈言非赶到的时候,贝贝的妈妈已经进手术室了,一个小不点就蹲在手术室门口哭。

他从一旁的护士手里接过孩子,道了声感谢。

沈言非抱着她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死神之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言非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电梯口冲出来,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他跑得很快,皮鞋在瓷砖上打滑,差点摔了一跤,踉跄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冲。

……看惯了那副心机深重的老狐狸样,沈言非第一次见到组长如此狼狈的样子。

“爸爸!”

贝贝一下就跳了下去,父女二人在手术室前紧紧相拥。

想说的话都噎在了嗓子眼,沈言非想起自己在天上的妈妈。

钱俊抱着孩子坐下来,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贝贝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衬衫领口。

他看了沈言非一眼,疲惫地道了一声谢。

手术还算顺利,人从手术室出来转头又进了ICU。钱俊看完妻子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

“言非,今天谢谢你。”

沈言非低头看了一眼贝贝,确认她睡得沉了,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钱俊脸上。

“哥,今天的竞标,还顺利吗?”

钱俊神色躲闪道:“……我走的时候还没结束。”

沈言非说:“小李哥说,对家的方案比我们更全面,我们的几个核心点他们都覆盖到了,大概率是没戏了。”

“……是吗。”

沈言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斟酌了一会。

“哥,张宝川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对家的代表。”

钱俊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沈言非道:“我习惯在配环境的时候先把日志整理好,每天往邮箱发记录,有时候我会在奇怪的时间里,看到一些奇怪的账户行为,但我没有深究过。”

钱俊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哥,所以除了张宝川你还有没有……”

“没有!”组长慌忙脱口而出,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把贝贝睡着的小身子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呼吸很轻很匀,对大人世界里正在发生的这场地震一无所知。

“言非,”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办法。”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钱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贝贝她妈这个病,一个月要花多少钱?免疫球蛋白,一支就要六千多,一个月要打十几支。还有靶向药,一盒两万三,医保不报销。我爸妈出车祸,两个人的手术费加在一起三十多万,全是借的。房贷一个月两万三,车贷八千,贝贝的学费、兴趣班、日常开销……”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清算那些怎么也算不平的账。

沈言非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从前一个人拉扯沈言齐的日子。那时候他也穷,穷到两个人吃一碗馄饨。但他只需要养活两个人,沈言齐虽然笨,但身体健康,不花钱。

“上次开放日的事情,我也跟你道歉,是我做的,我真的很需要那笔奖金。”

沈言非本以为自己会很痛快,但看着钱俊满脸是泪的样子,竟然恨不起来。

沈言非有些落寞地回到家,推开门怔住了。

整个房间被一种柔和的、蓝紫色的光芒填满了。天花板上、墙壁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星星。大大小小,明明暗暗,有的聚成银河,有的散作星云,有的亮得像钻石,有的朦胧得像纱。

沈言非仰着头站在玄关,想起周行说想跟他去看银河。

周行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羊排和和红酒。他穿着灰色的家居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放松又柔软。

“愣着干嘛?关门。”周行说。

沈言非回过神来,关门进屋,转过头看周行:“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他在餐桌前坐下,“怎么办呢,有的人没空和我去看星星,我只能让星星来看他。”

沈言非的烦恼一扫而光,飞快地换衣服洗手出来,和他一起吃晚餐。他咬了一口羊排,震惊道:“是你做的吗?”

“对啊。”

沈言非:“我不信。”

周行尴尬道:“好吧,饭店点的。”

“我就知道。”沈言非肚子饿了,张大嘴巴咬了一口,“真好吃,上次约会被老板吓的,我牛排我都没吃完。”

周行抱住他,脸颊贴着他脑袋:“沈言非。”

“嗯?”

“医疗项目那边已经基本上步入正轨了。”

沈言非点点头:“你之前说了,协和那边效果很稳定。”

“林吉在谈新的医院,这周又签了两家。技术框架搭完了,后续只需要维护和迭代。”周行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美国的几个学生,该毕业的已经毕业了,剩下的也转给了别的老师。除此之外,只剩一些所里的杂事,最多半年,结项的结项,交接的也差不多能交接完。”

沈言非抬起头,看着周行。

周行的目光则落在头顶那片星空上。

“师哥……”

周行收回目光,星空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像一幅画。那双茶色的眼睛里,映着无数颗星星,也映着沈言非的脸。

“我的意思是,”周行说,“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沈言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风从脚下吹上来。

左手被握住,传来对方拇指薄茧的粗糙触感。

一枚嵌着六爪钻石的铂金戒指缓缓圈住了他的无名指。

沈言非有点语无伦次:“我……我……”

周行捏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他唇角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一点红酒渍。

“你什么你,我问你,你要不要嫁给我?”

沈言非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心动与恐惧同时潮水般袭来,拉扯着残破的思绪。

周行半威胁地说:“你知道我的,我拉住你了就不会放开,哪怕我被逐出家门,也照样缠着你不放。”

“可是我们现在这样难道……”

“我不要这样一辈子,这样也不可能一辈子。”周行认真地说,“我已经联系欧洲的教职了,等交接完所里的工作,我就辞职拿回护照,我们一起走。”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沈言非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装不下这颗心脏。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又抬起头,看着周行。周行的表情很平静,但耳尖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

“我还没准备好……”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

“沈言非,不是我不给你时间,而是你这个人,不逼你一把你根本就做不了决定。”周行攥着他的手越来越紧,“你到底想清楚没有,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沈言非不说话,周行就继续逼他:“你爱我,是因为我对你好。你离不开我,是因为我一直在你身边。如果我走了,你会难过,会伤心,但你擦擦眼泪,第二天还是会继续同样的工作、同样的生活,对不对?”

“……”

周行失望地看着他:“所以你爱我,和爱小猫小狗也没什么区别。”

沈言非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从来不可一世的人,似乎在害怕。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相识相爱的点滴画面,闪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见不得光的幸福。

同样闪过的还有自己过去那些年的经营和奋斗。那些熬过的夜,喝过的酒,弯过的腰,酒桌上赔的笑脸,领导面前说的好话,同事背后咽下去的委屈。那些他用汗水和眼泪换来的、一点点攒下来的人脉、资历、口碑、地位。

他以为这些就是他的全部。他以为没有了这些,他就什么都不是。

可现在,看着周行那双映满星光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胡说八道。”

周行盯着他的眼睛:“把话给我说清楚。”

“我从来没养过猫,也没养过狗。”沈言非的声音发狠,“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的猫丢了、狗丢了,我会难过一阵子,然后该干嘛干嘛。可你要是丢了,我他妈——”

“……我他妈这辈子就完了!”

周行抿着嘴角,假装严肃的脸上挡不住“我就知道你爱我爱得不行”的得意忘形。

沈言非盯着这枚戒指,吸着鼻子小声说:“你明知道答案还故意这样说,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

“所以,”周行一字一顿,“你答不答应。”

钻石在星空灯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滴凝固了的星光,冰凉的戒圈被周行的体温焐热了。

“我答应。”沈言非红着眼睛,“什么都不要了,嫁给你、跟你走、这辈子就赖着你了,满意了吗?”

周行伸出双臂抱紧他,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发抖。沈言非感觉到有一片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皮肤上。

紧贴着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一场电闪雷鸣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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