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柴院

下次真的不能在她勒着脖子的时候激怒她。宋怀慎对着还算平整的水井, 单膝蹲着,一手在井沿, 一手触及自己的脖颈。红痕很深,他的手很白。

激得李清琛甚至想直接把他推水井里,这样就没谁知道她的秘密了。

会死的,他心里想。

宋怀慎简单处理了下自己的勒伤,边涂着药膏边问,“刚刚吴掌柜那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喉结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滚动,白色的膏状物涂抹的不甚均匀。许是他看不见的缘故。

让人看见就本能地想帮他涂匀。

“少废话,你真缺钱就住这儿吧,有槐树, 有水井还有个小柴院。”

她踢着泥地上的石子, 蹦到他脚边。还嗤笑声, “专门体验农家风格, 还是你有闲情雅致。”

宋怀慎倒是不介意她讽刺他,只是涂好药后施施然起身, “真的囊中羞涩。没看我请你们吃饭都不在酒楼么。”

李清琛现在对他的态度已经逆转到了另一级,恨不得他现在就死。

“哦?我还以为是你特意打听我的喜好, 请人家来南安开的铺面呢。”

“你这么想也对。”他往前走了几步,见李清琛听他说完后定在原地, 抱胸看着自己, 表情很耐人寻味。

他觉得她实在可爱, 忍着笑问,“怎么了?”

“别跟我说,你是个受虐狂,对我一见钟情。”她像在鉴别着什么东西, 那些她向来擅长识别却难以处理的东西。

之前是在试探他,接受他对她的百般照顾,又问了吴掌柜的事。没想到他承认了。

宋怀慎眼睛里都是她的影子,眉眼都因为笑意而融化似春水,“还真是敏感。就因为我送了你一个铺面?”

任谁来看,都会陷入温润公子那样的眼神中。那么的温柔缱绻,好似下一刻能为你献上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即便你和他只是点头之交,也像上辈子早就相识。

李清琛到底不一般,她只攥紧了拳,被他的话膈得不上不下的。“你最好没有,那样我会更烦你的。”

说得好像她看出来是多么自轻自贱的事一样。还就一个铺面。装。

说话间他已经自顾自地推开了柴门,扫视着已经有的物件。像一个挑剔的租客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那句烦,宋怀慎眼底笑意少了些,直逛到了那间卧房。

因为她们之前临时搬了家,这里很整洁。角落里有些煮完的药渣,泥土地上有刀剑滑过的痕迹。

整个屋子只有一个简陋的木床,木桌椅。和家徒四壁没什么两样。

一抹失望划过他的眼底,似乎在失望为什么没有更多她的私人物品在。

“啧。”李清琛识别这些向来准确,想继续把他勒死。

不知是否终于夙愿得偿,他重新带上笑意问她,“这是你的闺房?”

她似是咬着后槽牙说的,“注意你的措辞,我还真不知道宋公子对自己打小住的地方,叫闺房。”

她还是打死不承认自己就是女子的事实。好像不把她扒个干净就会永远嘴硬。

但是宋怀慎此刻注意力却不在上面,竟然问她去过么。“墨轩阁,我通常把它叫婚房。”

“我挺喜欢那里的。”

见她没什么反应,他还笑了声,“我以为你去过呢。”

李清琛:……

谁去过他打小住的地方。

她真的想拿起弓箭把他暗杀了,反正宦官那里她一人也可勉强对付,而他知道了她的秘密,不能活。

见小姑娘都被他气得眼睛通红,宋怀慎心中的痛楚才消减几分。恨他吧,这样是不是能在她心里留下点痕迹。

才会下次和别人纠缠时,想到他。

“李姑娘。”他一手拎起一个竹凳,放在那张简陋木桌前,一张自己先坐了,空着的用眼神示意她可以坐。

他熟悉得像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她抱着胸表情沉冷,在原地一动不动,“潘安,这样子反复说就不是玩笑了,我会杀了你。”

他点点头。“证据么我有,你忘了我给你把过脉。”

妇人脉尺中常盛,而右手脉强劲;男子尺中常虚,而左手脉稳沉。

“这只是你们医者的经验之谈,世界之大

无奇不有,就托大认为我是女子?”

还有户籍。一个异常的黑户口,没有登记在册。名字叫做李大牛。

他从袖中拿出来那个官府文书时,李清琛瞬间就夺了过去撕成两半。很快对折,再对折,最后成为碎屑。扔他脸上,“你调查我?!”

纷纷扬扬的碎片遮住了他精致的容颜,挡住了她的慌乱。

他因为冲击力下意识侧过脸,这场景就如同之前船上那次一样,充满凌虐的美。正巧他的眼睛也红了,好久才轻声叹了句,“你竟这么对我。”

过后又连着说,“也好。这样也好,分得清楚些总归不错的。”

不知为何,他这样让李清琛心里有些刺痛。好像自己不该那么对他,因为他是她很亲密很重要的人。好奇怪,和陆晏看上她一样奇怪。

可她还有更多珍视的东西盖住了那些刺痛,比如这已经毁掉的证据。户部盖章的该是原件了吧,李大牛是她的哥哥。证据没了就不会牵连到家人了。

女扮男装是她一个人的决定,要是未来冒天下之大不韪,死的也只她一人好了。

也省去了她潜入户部篡改户籍这一步骤。

她喘着气,好久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说着,“你……”

他摆弄着什么,简陋的木桌上铺平展开了一份格外精美的信封。这信的细致程度,连在陆晏那里她都没见过。

她情不自禁靠近了那信封,葡萄似的黑眼睛水润地宛若洗过一般,发丝有些微的汗湿。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见宋怀慎这个行为世范的贵公子慢条丝理的掸了掸信封上面的根本不存在的灰,那张简陋但干净的木桌纹理映衬着它。

刚刚的户籍被毁在这信封面前,都不算重要。

随后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与前世相同的话。“既然这样,我们来谈谈让我们都高兴的事。”

他的眸色淡淡的,看着她一把拍在登基诏书上的手。

五指撑开,指尖泛白。

他眼神询问着她。

“光你询问我了,宋大人当侍郎久了,像讯问犯人一样问我,是不是该给我一个机会反过来问问呢。”

僵持了会儿,他泄了口气的样子。“本人年岁十七,家在京兆。平素爱收集些玉石古玩,专精古典经义。”

他那双手就像最精细雕琢的艺术品,交叉一合,“现任朝廷六品刑部侍郎代职,司刑狱与典军。”

这番交待可以勾勒出他这人以往十几年的人生,堪称一句干净,辉煌。是她需要奋斗很久才能达到的起点。

她点了点头,抬手举起了登基诏书。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字金灿灿地透过光来。

一时她有些怔住了。

这张纸不是信,那是什么?一个想法缓缓在心中升起,或许宋大人已经在牢狱里死了,眼前这个人,是一个排除在圣意外的反贼。

要不为什么会私自拿着和传国玉玺相同样式的文书。

她李清琛,和一个反贼在一起商量了快一个时辰。这会成为她在祁朝一个摆脱不掉的污点。

想到这儿她右手有些颤抖,左手扶稳,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说说你怎么从牢房出来的吧,我很感兴趣。”

“我刚从牢狱里出来,精神上也在牢里待很久了。监牢就像是家一样,来去很方便。”他说着说着便不再提了,此后也没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像被揭了伤疤,很痛。总是回避。

戳到了别人痛处,李清琛哽了哽,潜意识觉得他都要被皇帝逼死了,造反是不得已的,是可以原谅的吧。

但她听到他说这天下执掌在宋家手中时,还是震惊地踹翻了木桌。看着结实的桌子转了几圈,最后被他扶起。

“质量挺好。”他夸这桌子。

“呸,奸臣!我还说我当皇帝呢!”

“好,那就让你当皇帝。”

“……”

李清琛赶紧收拾自己任何可能遗留在这里的东西,不和神智不正常的人在一块儿,这种人死了都得诛九族,还溅路人一身血。

她慌张起来,眼睛都有些花,每个角落影影绰绰的,就挡在她家的柴门外,映在木窗上。不死心搭在门边,心一横往前走。

惨白的横刀就出现在她的眼前,先前见过的侍卫逼近着她,把她半强迫半自愿地逼到了木椅上。

李清琛胸膛上下起伏,回头一看宋怀慎,竟见他寻了茶具泡茶。出了汤清亮无比,倾倒了两杯,推给她安安神。

谁知道有没有下毒让她替他卖命呢,她神经紧绷到极点,失手把那茶水打翻在地。

“还有一杯。”他像是就早知道,温柔地示意。

常安的刀影映在杯中,“侍郎让你喝。”

她简直不能保持住原先的冷静语气,话音都带上了颤抖,“你还有多少像常安这样的人替你卖命?!”

茶水还是没喝啊。宋怀慎很是无奈的样子,不过他不会像陆晏一样强迫她。

他只会如实坦白,“一百多人吧,昨夜死伤了一半。”

还好不是很多,李清琛庆幸着。他还有回头的余地。等真到了生死关头,她竟然还是想着他生还的可能。就算她的底线被他踩到了,却还是不忍心他死。

这样一个谦朗温润的公子,好像就该顺顺利利地走仕途,成为权臣当上宰相。去践行“贱之一字,不该脱口而出”。

“你收手吧,我都不明白我这样的人都还没反,你是为什么啊?”一滴不属于她这个身体的眼泪滴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他示意常安照顾一下,此刻却不敢看她红透了的眼睛。釉色的杯盏映在他眼底,清浅透亮。

“十万在巴蜀,一千精锐在京兆,自北向南畅通无阻。”

这天下宛若他手中的茶盏,清楚明白。是非成败瞬间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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