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鱼脍

李清琛保持着自己僵掉的表情, 想打着马虎眼笑几声,却只是浑身冷得发颤。他还贴心地为她披了自己的外袍。

温润的声音对她轻声细语, “夜深了,是有点冷。”

“我家里还有猫要喂,今天先不聊了”,她欲起身,却被他压着肩膀,轻轻按在木椅上。

“别急。”

一份四海疆域图在她眼前展开,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在江山上指划,姿势原因清冽的气息贴得她很近。

“南方地势便于隐藏行踪,于此起势事半功倍。”

他带着她点了点川流高山交汇之地,接连停顿了三处。说这里是兵马囤积之地。

“这是机密……”她保命般闭起眼睛。指尖被他捏了下, 刚闭上的眼睫颤着睁开。被触碰到的地方宛若小虫子爬过, 很痒。以往陆晏要咬很久才能有所反应的身体在他手里很轻易就敏感起来。

他对她的了解好像深入骨髓。不过他很克制, 只是看她睁开了眼睛便松开了。

“闭上眼睛你也能知道, 何必骗我呢。”

尾音低哑,“骗”之一字似无数钩子缠绕, 让她原先就痒的指尖发烫,要不是他与她还保持着距离, 她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你!”

小姑娘水润的眼睛红意褪去,饱含嗔怒。自己都不知道她这样有多么勾人。

“好了。”他像责怪着不懂事的孩子, 却也忍不住因为她起了波澜。只是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宋怀慎继续在南方点画着, “涞水关, 云锦镇,铁砦坝这三处重兵把守。”

接着往上来到中原,在他们现在所处的南安停顿。“中原你很熟悉了,经济中枢与粮仓, 兵家必争之地。争取到只是时间问题。对吗?”

被他这突然一问,她脑中只能想到这里是她的故乡,这段时间她已经把江南显贵都结交了遍,如果她要加入叛军,争取到中原确实很简单。

她表面顺着他,“嗯。”

他似不在乎她的敷衍,只

继续向北,在京城临安处停留,“京城为政治中心,形式复杂,把握只有七成。你要是不拜师的话能有九成把握。”

她感觉到他隐有怨气,像是责怪她为什么要背着他冒这么大的险。却不是因为少了几成的把握。

“帝师不可能帮你的。”她几乎脱口而出。

宋怀慎轻点了下头,“嗯,只有陆柏勋是适合即位的皇子。尚未立冠,有龙阳之癖,抛下京城不管来到江南。”

“对,只有他适合。”他补充道。

“……”

她沉默了。

白谨的任务只是保证皇室正统,稳固朝纲。皇子无数,不是陆晏也可能是别人。先帝驾崩时并没留下传位诏书,那么这皇位不给太子,由晋王或者其他皇子也是挽救之法。

加冠之礼还未举行,真正的军政大权尚未一统,十万兵力便可左右整个天下。帝师再不乐意,整个天下都要换姓了还能不从么。

所以宋怀慎先和晋王斡旋,打着他的名号夺下皇位,最后把根本没正统地位的晋王踢出局,再扶持自己中意的人坐上皇位。

“要么名动九州,要么白骨荒丘。仅凭亲缘和天时地利,机会于我而言只有一次,失败会死。你有两次。”

他说完后那张天下山河图仿佛都抹上了猩红的血迹。

而他有必赢的把握,周身也只显露出三分淡然之气。

一个想法缓缓在李清琛心里升起,和他作对等于找死。他做事近乎完美。

她失神了好久,手边的茶都冷了。要她接受已经登基两年的陆晏,强大到几乎不可超越只能顺从膜拜的陆晏,其实危机四伏可以推翻时,她不知自己心里是慌乱更多还是……蠢蠢欲动。

再抬首时才想起来发出疑问,“我有两次机会?”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的。

“事成之后再和你解释,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包括你为何会对我心有怜悯与亲近,陆柏勋为何性情大变。”

他把冷掉的茶水换了,热茶再次放在她手边。这次已经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味道,一定要她接受。

李清琛伸出了手,变故就在一瞬间。一只金箭擦着她手边穿过,最后深深扎入房柱上,入木三分。

箭上带着一卷纸。

“公子。”常安立马警觉起来,暗处的阴影一瞬间变得清晰。空气里的紧张气氛让人心一紧。

宋怀慎抚了抚额上的纱布,声音沉稳,“无事,把箭拿来。”

卷起的纸在手心里摊开。

是御笔。飘逸潇洒的两个字,“回家。”

和前世看过无数次的“准奏”一样,熟悉的字迹让他有种真切感。

“我得回去喂猫了,和你今日的交谈很愉快。”李清琛紧绷了一整个下午的身体此刻完全松懈下来,她从他手心里拿走了那两个字。

正如她所说,要回家了。

叶文放下弓箭,拉紧缰绳急停,马头高扬嘶鸣出声,锐利的眼睛穿过无数暗卫看向李清琛。马蹄左右踏了几步,等她等得不耐烦。

李清琛左推又推,“让让,抱歉啊,让让。”

她身后之人并未发话,甚至和叶将军礼节性地点了下头。

她很快前进不得,背影看起来僵了瞬。

很快小姑娘回身扬起了个疏离的笑,“宋大人心里想扶持的人是谁?”

宋怀慎捏了捏手心,同样回给她一个笑,“你。”

登基诏书上写了她的名字,她也看到了,是知道的。不过他不介意再重复一遍。

“是你。”所以能不能不要把陆晏身边看成家。

李清琛眼里闪过一丝动摇,她看了看手心里的纸条,最后还是捏紧。高抬起下巴对着曾经逗弄过她的叶文。这时侯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宋怀慎甚至能想到她嘴角的弧度,像得寸进尺的小狐狸在炫耀她的价值。

这时候要哄她,也不用多,只用承认自己的错误,让她看在过往情分原谅他的小瞧。

只是没有选择他,他没这个机会。

“大人……”常安有些担心地扶住他。

“无事”。宋怀慎抬了抬手,暗卫便包围了只身一人前来的叶将军。

叶文万万没想到他还要打,骂骂咧咧地抵挡几下扶住受惊的马儿,目眦尽裂地看着曾经的同僚,嘴里唤着李清琛的名字。

“求你了快点!”

“哼,你今天的命是我救的”,李清琛几步轻功闪过暗卫,飞身上了马,从他手中夺过弓箭。

拉弓射箭,几个即将触碰到她的暗卫因为冲击力躺到在地。清开路障后她立马拿起缰绳夹紧马腹带着叶文飞奔而逃。

训练有素的暗卫待要去追,却得了命令停了动作。

“不用追。”

宋怀慎垂下眼帘,哄哄她罢了。

送她坐稳右金吾骁卫大将军副官之位。

深夜柴门掩好,阴影褪下,烛火慢慢燃着直至破晓。

“公子就这么放人走了,那她知道我们的那些兵力分布……”

“不影响。”他很笃定。同样笃定的是,她会再来找他的。

*

李清琛心跳快得过分,一直到春华行宫才慢慢平息。

“要不是听他亲口说,我还不知道他真实的意图。”叶文抬手擦了擦自己脸颊上的血,摇了摇头。

“闭嘴,接下来你听我的。”李清琛与他耳语了些,随后拍了拍武官的肩,“好好干。”

她深入敌营知晓了很多内部情报,真实性不疑有他,只是武官上下看她一眼,内心对她的忠诚度存疑,面上道,“先吃饭,陛下等你多时了。”

“我知你不信我,但这会是我登上首辅之路的第一步。我刚刚救了你性命,大将军以一挡百估计受的伤不止脸上那么点吧。”

她的强硬态度不掺杂任何的柔顺,和以往在陆晏身边的演出来的姿态完全不一样。

携恩图报对武官自是有用的。叶文攥了拳在她脸上晃了两下,她眼睛连眨都不眨,胸中鼓起来的壁垒终于是破了。

他认命地向一旁呸了一口,撸起袖子就替她办事去了。

找那个叫赵华的知县,他原来辖区清元巷那一片,与她因为埋葬老妪一事结下了仇怨。

等再上马时,他才反应过来,她不是他的副官么,怎么轮到他被派使了。

不过她已然踏入了花厅用膳,他想后悔也没地去了。

陛下对待叛军态度模棱两可,他也迫切需要一个主心骨来遏制反叛,保皇权。而李清琛或许就是不二人选。

这边花厅。

膳食摆在红木方形长桌上,种类丰富,菜色精美。玉筷却摆在搁石上,没动。

李清琛一迈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才发觉他们一直在等她。讪笑了两声,“抱歉。”

这张长桌上还有一个陌生的姑娘,她并不认识。高傲的眉眼落在她身上,李清琛与之对视一瞬,很快各自移开。

李清琛拿起筷子刚想夹菜面前就摆了道鱼脍。是挑好了刺的黑鱼,肉质肥美。

她装着满肚子心事,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想着食不言寝不语,她遵着礼制等其他人吃完。

“李郎君是不爱吃鱼吗?”王海替陆晏布着菜,特意提到她。

“我确实挺不喜欢的,特别是不喜欢公公你准备的鱼。”

“是吗?”王海带

着笑看她。

“嗯哼,我一直都不喜欢吃鱼,挑好刺放我眼前我都不碰。”她只想这顿饭快结束,也没注意到桌上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宋雨轻擦了下嘴角,而后吩咐王海去拿她爱吃的糯米藕粉羹。

“小祖宗你一定要这时候吩咐么?”

骄纵的世家小姐不容反驳,“殿下命令你要照顾好我。”

她口中的殿下是自己的母亲,宦官明显顾忌着昭和长公主的势,咬着牙退下去,“是。”

等到花厅里宦官的人都走了后,李清琛也不等了立马撩袍下跪,“还请陛下在其位谋其事,速速归京稳定大局,否则反贼势起时已晚矣。”

她说的情真意切,忠诚之骨铮铮。其实她在宋怀慎拉拢她的时候一点都没动摇过,只是为了套出更多情报,碍于势单力薄她才面上敷衍。

有什么是比从龙之功更大,比安稳社稷更快的升官之路呢。

她和宋怀慎萍水相逢,他凭什么将自己九死一生得来的龙椅让给别人?而且让她以女帝的身份登顶吗?这怕不是疯了。

所以,她定然要劝陆晏回京,而她在江南考完春闱后会到京城准备秋闱,赴帝师的约。之后前路定然畅通无阻。

她这样想着,眼睛都被权势迷得发亮,丝毫没注意到陆晏的面色。

尊贵的陛下手边还放着挑鱼刺的公筷和堆白刺的骨碟,指腹被磨得都有些红了。

他对她已然没话要讲。

可打破沉默的还有宋雨。她撩起裙摆慢慢优雅地跪下了,“还请陛下回京,昭和长公主托我带话,她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小李初次入宴席时很拘谨,只敢吃自己眼前的菜色,凑巧就是鱼。小陆就这样注意到并默默记了两世。但其实是错的啊喂。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