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hapter.22 乱来。

在江边发呆,时间过得真快,天色一会儿就暗了下来,到了该做出决定的时候。

要不要和斯扬结婚,让他做小孩的……“继父”?

他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决定权交给她,但她一向有选择困难症啊!

温渺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读高中的时候,连喝什么饮料都会对着冷饮柜纠结半天。

那时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只是恰好有一晚在小区里一起喂完猫,她口渴,便走去超市买水。

听到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回过头,墨黑的树影里笼罩着一个高而瘦的身影。

那人身形一顿。

是贺斯扬。

他大晚上跟着她干什么。可他反倒先发制人,板着脸问,“你干嘛突然转头吓我?”

温渺被问得一愣,她的脸有那么恐怖吗?

如果很恐怖,那他不要看就是了。

转过身说,“吓到你很抱歉,我要去买喝的了。”

“一起。”贺斯扬长腿一迈,两步走到她身边。

温渺反应了一下:“一起什么?”

“我也需要喝饮料。”

贺斯扬望着前方星光点点的鹅卵石小路,不甚在意地说,“压惊。”

哎这人怎么……

温渺第一次觉得,学校里传闻斯文谦逊的顶级学霸,私下里真是有点儿……嘴欠?

可后来当他把两瓶冰镇的波子汽水放到她面前时,她又在心里可耻地收回了对他的差评。

看在他还知道请她喝饮料的份上。

贺斯扬问,“喜欢哪个味道?”

“唔……”温渺来回打量草莓味和葡萄味两种颜色的汽水瓶。哪种好喝?不知道,她很少喝三块钱以上的饮料,连那个带弹珠的瓶盖都不会开。

纠结半天,温渺小声说,“还是你先选吧。”

话音刚落,一条手臂越过她视线。

是属于青春期男生的白皙修长的小臂,手腕的腕骨清瘦突起,几乎蹭到她鼻尖,带过一阵干净的香气,像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温渺本能地屏住呼吸。

贺斯扬将草莓味的那瓶饮料拧开了,温渺以为他帮自己做了决定,“谢谢……”

可紧接着,他又伸手拿过葡萄味的瓶子,手腕微一用力,“啵”地一声,瓶盖再次应声而开。

贺斯扬神色自若地将两瓶冒着凉气的汽水推到她面前,仿佛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选什么,都是你的。”他说。

有好一阵,温渺怔怔望着桌上并排的两瓶汽水。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伴随着咕嘟咕嘟上升的气泡,轻轻在她心口炸开。

长久以来,无论买饮料,还是别的什么,她早已习惯反复比较、权衡,然后不得不做出选择。

但在那个遥远的夏天夜晚,有人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告诉她——只要是她喜欢的。

她就值得,全部拥有。

可以是许多年前的两罐冰镇汽水,也可以是……现在的他。

江边,日暮西沉,晚霞染红了江水。

温渺从岸边长椅上起身,准备开车回公司,在早上约定的路口等贺斯扬。

心里有个答案渐渐浮出水面,越来越清晰。

……

江城的夜景以繁华出名,江边一家高空餐厅将两岸景色尽收眼底,是本市著名的高端宴请场所。

晚七点,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出“古琴台”包间后,默契地一起转进卫生间。

洗手池前,其中一人洗手到一半时,突然口气不善地冷哼,“早就听说凌锐的首席技术官性子傲,百闻不如一见啊!我们这些从外地赶来的投行经理,他是一个也不放在眼里。”

另一人挑眉,“你说饭桌上那个姓贺的技术总监?哈,今晚无论哪家公司的大老板给他敬酒,他都滴酒不沾,确实很有个性。”

“呵呵,不喝酒,就想让我给他的AI公司出钱投资?做梦!今晚他就是要赴天王老子的约,也得在我面前干了一杯酒再走!待会回去,你看我怎么整他……”

包厢里,待风投公司的两名经理回来后,贺斯扬用眼神示意服务员过来给自己满上一杯毛尖。

端起茶杯,贺斯扬起身笑道,“诸位,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大家继续尽兴,下次我来请客。”

由于饭局开始前贺斯扬就打过招呼,另外几家投行的老板并无异议,笑着和他碰杯,“很高兴认识贺总,下次一定再聚——”忽然有人不客气地打断:“贺总今晚一口酒都不喝,现在走人,未免太不给我们面子了吧?”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热闹的饭桌瞬间冷场。

说话的是酒桌上一个中年男人,姓王,今天特意从外地赶来江城谈生意。此刻他面色微红,显然喝了不少,盯着贺斯扬时,眼神里满是戏谑与挑衅。

贺斯扬端茶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他脸上笑意未减,没去看姓王的男人,而是先从容不迫地与刚才几位老总颔首致意,完成被打断的敬酒动作,将杯中毛尖一饮而尽。

动作不急不缓,姿态做足。

然后,他才仿佛刚听到那句话般,转向发难者,淡然一笑。

“王总严重了。面子是互相给的,我在开席前就知会过的事,现在离席可算不得失礼。”

没想到贺斯扬的应对如此游刃有余,王总有些沉不住气,“贺总,我们相识一场就算是朋友了。你要走当然可以,但朋友之间不喝酒,很难让我相信你的诚意啊!”

“若是真朋友,又怎会在意我杯中的东西是茶还是酒?”

贺斯扬有条不紊地说,“我既然答应了人见面,别说是酒,就算琼浆玉液摆在面前,也得准时赴约。失信于人,才是真正的不给面子。王总觉得呢?”

他四两拨千斤,直接点出对方的强人所难才是真的不懂规矩。

王总被噎了一下,但还想强辩:“哈哈,贺总这话说的,一杯酒能耽误你多少功夫?让那边等等嘛,几个亿的项目啊,值得你……”

“值得。”

贺斯扬淡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直接将对方的喋喋不休压了下去。

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慢条斯理搭在臂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总那张有些挂不住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嘲弄。

“比今晚在座任何一位都值得。失陪了。”

说完,不再给任何人纠缠的机会。

贺斯扬转身便走,留下一道笔挺的背影。

……

王总僵在原地。

在一众同行看戏般的目光中,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个逼酒不成反被打脸的跳梁小丑。

这时,贺斯扬已然走到包厢门口,手刚搭上冰凉的黄铜门把。

然而就在门即将被他拉开的瞬间,身后那个令人不悦的声音再次拔高,却换了目标:“贺总走就走了,美女,你们贺总不喝,这杯酒,你总得替他喝了吧?”

还是王总。

他显然不甘心就此败阵,居然将矛头对准了席间资历最浅、凌锐新来的女员工小唐。

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异样,只有小唐因害怕而发出断续哭腔,“王总,我,我不会……”

王总笑嘻嘻把手伸向小唐的腿,“不会就学嘛,今晚夜还很长。”

贺斯扬的脚步顿住了。

思绪仿佛被拉扯成两段。一端是暖黄的街灯下正在等待他的温渺,另一端是饭局上因为他正在被骚扰的女员工。

没有丝毫犹豫,他搭在门把上的手松开了。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贺斯扬依旧面朝大门,留给他们一面冷硬的背影,像一堵无法穿透的墙。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反射回来,带着冰冷的回音,“王总想喝酒,我奉陪到底。但为难一个女孩子,跌份。”

王总闻言露出得胜的笑容,轻晃酒杯,“贺总,你早该这么识趣……”

“咔哒——”又一声更为清晰的机括声响传来,干脆利落,像上了膛的子弹。

这一次连王总也觉得不对劲,那不像是要开门离去的声音。他脸上笑容僵住,狐疑地盯紧门口。

贺斯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那点残余的、用来应付的温和笑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寒光凛凛的眼睛,像一把锃亮的钢刀刺了过来,又狠又准,击中要害,令王总无法动弹。

贺斯扬一步一步走向他。

臂弯里那件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被随手扔在一旁的空椅上,仿佛撕去他斯文尔雅的一面。

开始狩猎。

“你……你想干什么?”

王总呼吸急促,“贺总,大家都是文明人,你别乱来啊!”

贺斯扬站在面如土色的王总面前,俯视的眼神像在看蝼蚁。

他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扯了一下,像笑。

“怎么算乱来?”

不等回答,贺斯扬慢慢卷起衬衫袖口,优雅从容,“我让王总今晚从这个房间趴着出去——”他笑着问,“算不算乱来?”

王总惊恐地瞪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贺斯扬覆在他脸上越来越暗的阴影。

他终于明白那两声“咔哒”意味着什么。

贺斯扬把门反锁了。

……

过了晚高峰的时间,十字路口汹涌的人群逐渐散去,温渺慢慢从街头的石柱上站起身。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几小时,如果临时有事什么的,按照斯扬的性格,一定会打电话跟她提前说明。

也许这一天让他想明白许多事,不愿在她这个生过小孩的女人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就这样沉默地结束,是他留下的最后体面。

大家都不会难堪……

胸口胀胀的,温渺有点难受。

在这个夜风微凉的晚上,那些埋藏已久的过往因为贺斯扬的失约而被翻出来,一幕幕犹如噩梦重现。

七年前一个人找去北京时人生地不熟的惶恐,因为是外校学生而被保安拦在P大门口的羞耻,好不容易混进学校却打不通他的电话,最后在他的宿舍楼底下不设防地撞见了庄矜……

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就像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她笼罩其中。

挣扎不开,逃脱不了。

……

回家之后,温渺没和林殊雨说什么,在卧室里倒头就睡下了。

那一晚她睡的并不好,辗转反侧,最后没办法才从手机上找出那种讲《三国》的播客,听主播掉书袋似的嗡嗡念叨诸葛亮,袁绍,吕布……困意渐渐袭来。

第二天,温渺精神萎靡地上班,一大早便要参加部门例会。

老大冯磊今天开会只简单交代了几句话,临走前他想起什么,嘱咐大家这周如果有技术上的问题,尽量内部解决,不要麻烦凌锐那边。

“因为……”冯磊沉痛地说,“贺总好像出车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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