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chapter.38 你对他的了解,……

滨海会议中心,顶层露台。

许静年正和几个熟识的投资人聊天,一个名叫严朗的年轻男人脚步轻快地走近,再自然不过地加入他们的谈话。

“朋友们,你们猜我刚才下楼看见谁了?”

大家知道严朗说话喜欢故弄玄虚,但基本都会给他面子,谁叫他是贺斯扬的直系师弟。

很快有人接茬,“斯扬刚才急匆匆就下楼了。怎么,难道他在威海碰见了熟人?”

“岂止是熟。”严朗扶了下镜框,镜片下的眼睛玩味笑起来。

不过是路过咖啡厅时飞快瞥了一眼,严朗就能断定,那个被贺斯扬堵在角落里的娇小女人,就是几个月前贺斯扬带去婚礼的女伴。

他念念不忘的初恋。

严朗给大家讲了那天婚礼上发生的事。他至今记得贺斯扬拉起温渺就走时的样子——认识多年来从没跟人红过脸的师哥,居然为了一个前女友跟他们这群好兄弟发脾气。

严朗感慨万千地摇晃红酒杯,“你们说,那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

“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一直没作声的许静年这时说话了。

她垂着眼,目光沉沉地盯着杯中深红色的酒液,眼底仿佛蕴藏着什么化不开的心事。

“就算那女人再普通,只要斯扬喜欢她,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就没什么可多说。只能祝福……”

“哈哈,师姐说的是。”

严朗看着欲言又止的许静年,幽幽道,“不过我还是替师哥觉得不值,他堂堂P大数院的头号才子,身边明明有更优秀的才女佳人,为什么非得抓着一个前女友不放?偏偏还是甩过他的那个。师哥的一腔深情真是用错了地方。”

严朗还记得当年,贺斯扬放弃去斯坦福的时候,整个数院都炸了。

那可是斯坦福。数学研究的殿堂,全球学子削尖脑袋想挤进去的地方。院里老师找贺斯扬谈了好几次话,话里话外都是惋惜和不解。贺斯扬只是淡淡地笑,说去新加坡挺好,离得近。

没人听懂这个“离得近”是什么意思。

后来严朗去新国立交流,在南洋超市的盛夏里遇见了他。

彼时贺斯扬正从一片凤凰花下走过,肩上落着细碎的花瓣,手里牵着一根牵引绳,绳子那头是只有着漂亮花纹的狸花小猫。

他戴着耳机,不知听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个笑,让严朗愣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贺斯扬已经走远了。严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打电话。越洋电话。那头是中国。

后来他才知道,新加坡和上海没有时差。

放弃斯坦福,不过是想和她生活在同一片时间里,让她随时能找到他。

那大概是严朗第一次隐约窥见,那个带领他们征战赛场、永远从容不迫的斯扬师哥,骨子里其实并不在乎什么输赢,也不在乎什么所谓的远大前程。

再后来,贺斯扬开始用手机壳了。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壳,透明软胶,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大头贴。照片里的女孩长发披肩,皮肤白得像瓷,像素再糊也遮不住那张脸的好看。实验室的人起哄想看“嫂子”,贺斯扬却不让,只微微笑着说,“照片不及她本人的万分之一。等回国,带你们见真人吧。”

但还没等到回国,就传来他们分手的消息……

严朗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贺斯扬专程飞了一趟国内。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也不知道他在国内经历了什么。再回到新加坡时,他依旧是那个优秀的贺斯扬,论文照发,报告照做,只是严朗偶尔在深夜里经过教室,会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北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笑过。

直到现在。

严朗端起酒杯,跟许静年碰了一下。“师姐,师哥现在跟那女人旧情复燃,我不信你真的甘心。”

许静年瞪他一眼,“你别添乱,我跟斯扬是没可能的。”

说话间贺斯扬已经回来。

他神情镇定地大步而来,与刚才下楼时的焦急判若两人。

努力不去想他去楼下见了谁,许静年勉强笑道,“安顿好温小姐了?”

贺斯扬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手表,语气陡然变得正式。

“各位,会议时间到了,我们继续。”

……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六点,临近晚餐时间。

散会时许静年张罗起晚上的饭局,贺斯扬将西装利落地搭上肘弯,起身告辞,“我就不吃饭了,今晚有约。”

严朗叫住他,“师哥,你就当陪我吃最后一顿饭,叫上嫂子一起来嘛。”

贺斯扬身形一滞,转身看了眼严朗。

严朗连忙笑道,“哎,师哥,他们还没告诉你吧?我收到了一个美国的offer,过完国庆就走,以后再难得回国了。”

许静年趁势也说,“是啊斯扬,你们同门师兄弟一场,践行宴总要吃的。喊温小姐一起来吧。”

好友们连番上阵,贺斯扬只得作罢,给温渺打去电话。

……

晚宴就设在会议中心顶层的旋转餐厅。

包厢里的人基本到齐,唯独两张椅子空着。严朗感慨地望着满桌美酒佳肴。

那人没来,大家都动不了筷。

“师哥真是宠嫂子,呵呵,咖啡厅明明就在楼下,他还要亲自下楼去接人。”

恒美资本的一个男经理不太清楚这之间的关系,笑着问,“我一直听闻贺总以单身形象示人,原来他已经名草有主?”

“是啊。”严朗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许静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为了这女人,我们师哥可是守身如玉多年,这中间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

听见这话,许静年面无表情,只一言不发地垂眸喝水。

但老总们显然对贺斯扬这种白手起家的创一代情史很感兴趣,“贺总看上的女人肯定也不是一般人,我待会儿一定要好好认识这位小姐。”

正说着,包间门从外拉开。

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齐刷刷钉在了门口。

温渺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她只知道,那些原本举着酒杯、交头接耳的人们,在这一刻全都安静了下来。尤其男人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站在贺斯扬身边。

即使穿着普通的一袭素色连衣裙,脸上也只是化了淡妆,她的存在感依然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那是一种近乎清艳的美。眉眼如画,肤白胜雪,身段玲珑有致,偏偏周身笼着一层说不出的淡漠,像隔着薄雾的远山,让人想要看清。

但奇怪的是,她此刻的表情有些惊慌。

仿佛刚刚做了什么不能被发现的亏心事。

而贺斯扬就更让人浮想联翩。

下楼接个人而已,他的衬衫领口竟然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脖颈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难道,他们是去……众人交换了一个玩味的眼神。

哦——落座后,贺斯扬清了清嗓子,简单地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温渺,温小姐。”

没说是女友,也没说不是,偏偏这种模糊的表述最暧昧。

恒美资本的几位老总立刻活络起来,其中一个站起来,满脸堆笑,“温小姐,请一定让我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他一仰而尽。

温渺只好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那一瞬,她的脸色倏然一变。

糟糕。

那种感觉,又来了——二十分钟前。

卫生间的门紧紧锁着,温渺蹲在马桶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酸意从喉咙深处往上涌。温渺死死捂住嘴,眼眶憋得发红,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手机被她扔在洗手台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条未接来电。

贺斯扬。

她知道她就在外面,知道他在等她,可她不敢出去。

那样看重体面的人,怎么会愿意带一个随时可能孕吐的女人出席正式饭局?她只会给他丢脸。

手机又响了。

温渺看了一眼,没接。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门板被轰然踹开了。

贺斯扬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她的整个世界都遮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见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头。

“温渺。”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

“你再敢让我找不到你试试。”

下一秒,她被贺斯扬一把从马桶盖上提了起来。

他的手掌滚烫,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温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整个人扛了起来。

世界天旋地转。

她的胃撞在他坚硬的肩膀上,酸水几乎要翻涌而出。

她想挣扎,想让他放她下来。可贺斯扬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着她的腰,根本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贺斯扬……”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蚊子哼哼。

“闭嘴。”

他大步走向电梯,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训她:“电话不接,门锁着,你是想在里面待一辈子?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知不知道我有多——”他顿住。

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温渺趴在他肩上,忽然就不挣扎了。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很快,很快。

思绪回到当下,那股酸意又涌上来了。温渺努力忍着,脸上的表情却控制不住地变得僵硬。

她垂下眼,拼命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往下咽。

可贺斯扬还是发现了。

他放下酒杯,侧过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又难受了?”

温渺脱口而出:“没有。”

“逞什么强。”他的眉头皱起来,眼底浮起一丝不悦,“我陪你去卫生间。”

“不用,我真的没事。”

“你是更想吐在这里?”

他的语气很是不悦。温渺咬着嘴唇,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柔婉的声音。

“斯扬,还是我陪温小姐去吧。”

许静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笑容得体地挽过温渺的胳膊,声音温柔,“女人最懂女人,我照顾温小姐应该更方便。”

贺斯扬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满脸抗拒的温渺,目光沉沉地警告她。

“麻烦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很不乖。”

温渺:“……”

……

十分钟后。

抽水马桶的声音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

温渺扶着墙壁走出来,踉跄着走到盥洗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脸颊,冲淡了脸上的燥热,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脸,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被孕吐反应折磨得很是憔悴。而镜子深处,远远站在她身后的,是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许静年。

她靠墙抱着胳膊,上了浓妆的脸满是淡漠。

温渺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谢谢许小姐。”她说,声音平静。

许静年看着她,忽然语出惊人,“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斯扬的?”

这个颇带挑衅的问题并未如许静年所想的那样让温渺大惊失色,她瞳孔只是略微放大了一点,语气平静,“许小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小姐别怪我多管闲事。”许静年耸了耸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作为陪在斯扬身边多年的好友,我很了解他的为人。他不是随便搞大女人肚子的男人。”

“的确不随便。”

温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许静年的心倏地一紧。

“不过,许小姐对贺斯扬的了解——”温渺歪了歪头,“也包括关起房门上床的那部分么?”

许静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空气像是凝固了。

她盯着温渺,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过了很久,她冷笑一声。

“那我自然比不上温小姐。”许静年一字一顿,“看上去清纯无害,私底下却深谙各种奇技淫巧,把斯扬这样正派的男人都勾得神魂颠倒。”

正派。

他?

温渺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那晚他压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汗水滴落,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被他折成各种姿势,在她颤抖到失智时还要被他用领带绑住双腿,拎起来,一次又一次用力凿穿。

他说,这样会更深。

温渺的耳根烫了一下。

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再抬起来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平静。

“许小姐不必把我描述得如此不堪。”

温渺轻声说,“如果我告诉你,贺斯扬不穿衣服的时候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你会作何感想?”

许静年呼吸一窒:“你——”“还有。”

温渺打断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经过许静年身边时,她始终没有回头。“如果不是贺斯扬坚持——”“肚子里这个属于他的孩子。”

连同伴随而来的妊娠痛苦、情绪的反复无常、日渐笨拙的身体。

“这一切,我从来就不想要。”

门拉开,又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静年站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重重地瘫靠在墙上。

她听到了什么?

相识七年。七年。

她小心翼翼陪在贺斯扬身边,不敢触碰他一分一毫,生怕亵渎了那朵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

而温渺,那个学历不如她、样貌不如她、家世不如她的平庸女人,却能将她放在心尖上仰望的神,拽进泥里,翻来覆去地玩弄。

玩腻了,随手就甩。

还轻飘飘地说,她不想要。

她不想要。

许静年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极了。

她看见自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嫉妒,是不甘,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凭什么?

陪在贺斯扬身边最久的人,明明是她。

她看着他一路走来,见过他所有的模样,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眼里,从来就没有她?

许静年慢慢直起背脊,看着镜子里双眼猩红的自己。

她不甘心。

她决不。决不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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