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谷雨新芽

沈念跟着陆清河和周帆,走进幽冥谷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从山峦的缺口处斜斜地照进来,将整片山谷染成了暖金色。

药田里的新苗已经长到指节高了,绿茸茸的,工匠们正在溪流边修水渠。

沈念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久违的气味。“还是那个味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陆清河几乎没听清。

“什么味道?”陆清河问。

“师父身上的味道。”

沈念看着远处那片药田,看着田埂上那几株已经枯黄了的艾草,“甘草、黄芪、当归,还有一味——苦参。师父说,苦参是最苦的药,也是最忠心的药。你对他好,他加倍还你。你对他不好,他也加倍还你,不过还的是苦。”

陆清河没有接话。

他知道姐姐说的不是药,是人。师父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自己。

他守了永安公主二十八年,守到死,也没有等到她说一句“谢谢你”。但他不后悔。因为他说过,“有些人,生来就是守着的。”

三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走过药田,走过溪流,走过那排新建的木屋。工匠们看到他们,停下手中的活,笑着打招呼。

陆清河一一回应,声音很轻,但很暖。

周帆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剑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时不时碰到陆清河的手背。沈念走在最后面,她的目光从木屋移到哨楼,从哨楼移到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哨楼下面,背对着他们,正在跟一个士兵交代什么。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腰悬长刀,背影挺拔而沉稳。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沈念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那是谁?”她问。

陆清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沈约。周帆的副将。跟了他十几年了。”

沈念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在阳光下被拉长的影子,看着他转身时铠甲反射出的那一闪一闪的光。

沈约交代完事情,转过身,朝这边走来。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稳,看到周帆和陆清河,加快了脚步。然后他看到了沈念。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陆清河注意到了。沈约走过来,抱拳行礼。“将军,陆大夫。”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沈念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我姐姐。”陆清河说,“沈念。”

沈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着沈念,沈念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中交汇了一下,很快各自移开。沈约又抱了一下拳,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沈姑娘。”

沈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耳根红了一小片。

陆清河看到了。周帆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种心照不宣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的光。

那天晚上,新来的厨娘做了一桌子菜。

沈念坐在陆清河旁边,沈约坐在周帆旁边,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菜是家常菜,炒青菜、红烧豆腐、清蒸鱼、一盘腊肉,汤是鸡汤,炖了一下午,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沈念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厨娘在灶房门口听到,笑得眼睛都弯了。

沈念又夹了一块,这次是给陆清河的。

“你瘦了,多吃点。”

陆清河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鱼肉已经被姐姐挑过了刺,干干净净的。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将鱼肉塞进嘴里。“好吃。”他说。沈念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但陆清河看到了,那是姐姐看弟弟时的笑,和母亲看儿子时的笑不一样,但一样暖。

沈约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吃饭很快,夹菜很准,不挑食,什么都吃。但他每次夹菜的时候,筷子都会不自觉地往沈念那边的盘子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改夹自己面前的。周帆注意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吃完饭,沈约去谷口巡视。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看了很久。陆清河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茶。

“姐姐,茶。”

沈念接过茶,喝了一口。“他是哪里人?”

“谁?”

“沈约。”

陆清河忍住笑。“不知道。他没说过。你跟了一路,一直在想他?”

沈念的脸红了。“我没有。”

“你耳根红了。”

“那是夕阳照的。”

陆清河笑了,没有拆穿她。他端着茶,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谷口的方向。哨楼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沈约巡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是特别好的人。周帆说,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除了我,就是沈约。”

沈念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那张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茶的蒸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二天一早,陆清河被一阵笑声吵醒了。

他推开窗户,看到沈念蹲在药田边上,手里拿着一株刚挖出来的黄芪,根须上还带着泥。沈约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满脸是土。

沈念举着黄芪,对沈约说,“你看,这根长得多好。像不像一个人?”沈约看了看黄芪,又看了看沈念。“像谁?”沈念笑了。“像你。直来直去,不拐弯。”沈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很淡,但沈念看到了。

陆清河趴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周帆从身后走过来,将外袍披在他肩上。

“看什么?”

“看姐姐和沈约。”

周帆探头看了一眼,笑了。“你姐姐眼光不错。”

“你眼光也不错。”

周帆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是。”

接下来的日子,沈念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药田里。她帮陆清河翻土、播种、浇水、除草,做得又快又好。

陆清河问她怎么会的,她说,“师父教的。师父说,不会种药的大夫,不是好大夫。”沈约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药田里。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检查防御”的。

他每天都要从谷口绕到药田,再从药田绕到后山,经过药田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看沈念弯腰翻土的样子,看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她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时那一瞬间的侧脸。

这一天,沈念在药田里扭了脚。她蹲下去,捂着脚踝,眉头皱得很紧。沈约正好经过,看到她的样子,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没事。扭了一下。”

沈约蹲下来,将她的裤腿轻轻卷上去,露出脚踝。脚踝肿了一小块,皮肤泛红。他伸出手,用拇指按了按红肿的地方,沈念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疼?”

“有一点。”

沈约没有松手,继续轻轻地按揉。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手法很老练,像是专门学过。

沈念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但按在她脚踝上的力道很轻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学过?”沈念问。

“跟陆大夫学过。”沈约没有抬头,“将军说,当兵的不会点医术,死得快。”

沈念笑了。

沈约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躲。

沈约的手还在她脚踝上,忘了收回去。沈念的脸慢慢红了。

“好了。”她说,“不疼了。”

沈约松开手,站起身。他的耳根红了一小片,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以后小心。”他说完,转过身,大步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沈念坐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陆清河对周帆说,“你那个副将,是不是该成亲了?”

周帆正在脱外袍,手顿了一下。“谁?”

“沈约。”

周帆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狐狸偷到鸡的样子,笑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清河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让他们自己来。”

周帆吹了灯,躺到他身边,将手搭在他腰上。“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媒了?”

“跟你学的。”

“我没做过媒。”

“你把我从桃花坞追回来的时候,就是在给自己做媒。”

周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将陆清河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算是吧。”他说。

陆清河的脸埋在他胸口,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药田上,照在溪流上,照在哨楼的火把上。

远处,沈约站在哨楼下面,手里拿着一把长刀,还在值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