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蒸蛋羹
九月的幽冥谷，早晚已经有了凉意。陆清河早上起来，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正要转身回去加件衣裳，一件外袍已经从身后披了上来。袍子很大，带着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松木香，将他一整个人裹住了。周帆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蹲到灶台前生火。
陆清河拢了拢外袍，将脸埋进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走到灶台边，蹲在周帆旁边，看着他将柴火架成三角形，中间留空，火苗从空隙里窜出来，舔着锅底。
“今天没放盐吧？”陆清河问。
“粥里没放。”周帆头也不抬，“但给你蒸了个蛋羹，放了点酱油。”
陆清河愣了一下。蛋羹。他随口说过一次，小时候生病，师父会给他蒸蛋羹，嫩嫩的，滑滑的，淋几滴酱油，他能吃两碗。那是他随口说的，说完就忘了。周帆记住了。
锅里的水开了，周帆将淘好的米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然后站起身，从灶台上端下一个小蒸笼，蒸笼里是一碗蛋羹，金黄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淋了几滴酱油，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将蛋羹放在陆清河面前，又把勺子递给他。
“尝尝。”
陆清河舀了一勺，蛋羹在勺子里微微颤动，嫩得像豆腐脑。他送进嘴里，咸淡刚好，滑嫩鲜香，和师父做的一个味道。他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陆清河低下头，又舀了一勺，“就是太像了。”
周帆没有问“像什么”，他只是蹲下来，用拇指擦了擦陆清河眼角那一点将落未落的东西，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做。”
两个人蹲在灶台前，一人一碗粥，一人一碗蛋羹，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阳光从灶房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吃完早饭，陆清河去药田。周帆去谷口。两个人各忙各的，但周帆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派人来问一句。今天来的是个年轻的士兵，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种憋笑的表情。
“陆大夫，将军让我问您，‘蛋羹好吃吗’。”
陆清河的脸红了。“好吃。”
士兵跑了。过了半个时辰，又来了。“将军让我问您，‘中午想吃什么’。”
陆清河忍着笑。“红烧肉。让他自己做。”
士兵又跑了。中午，周帆端着一碗红烧肉从灶房出来，放在桌上。肉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有的烧糊了，有的还没入味。陆清河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周帆眼巴巴地看着他。
“咸了。”
周帆的笑容垮了一下。
“但是，”陆清河又夹了一块，“我喜欢。”
周帆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大的、藏都藏不住的弧度。他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到陆清河碗里，又夹了一块给自己。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一人端着一碗饭，吃着那碗咸淡不一的红烧肉。远处的工匠们看到他们，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笑着喊“将军”“陆大夫”。陆清河的脸红得不像话，周帆倒是大方得很，一边吃一边点头，像将军检阅部队一样。
下午，陆清河在药田里翻土。沈念来帮忙，蹲在他旁边，拔草、松土、浇水，动作又快又好。陆清河看着她干活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
“姐姐，你觉得沈约怎么样？”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拔草。“什么怎么样？”
“就是……这个人怎么样。”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正直。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做事认真，对下属也好。就是——”她停了一下，“有时候太正经了。跟他说话，他老是‘沈姑娘’‘沈姑娘’地叫，叫得我都不好意思跟他说话了。”
陆清河笑了。“他叫周帆‘将军’，叫我‘陆大夫’，叫了十几年了。他不是跟你客气，他是不会叫别的。”
沈念低着头，拔草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他……有没有相好的？”
“谁？沈约？”陆清河忍住笑，“没有。周帆说，他连看姑娘都不看。”
“那他看什么？”
“看刀。看兵法。看周帆的布防图。”
沈念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陆清河看到了。他低下头，继续翻土，没有再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沈约从谷口回来。他在溪边洗了手脸，正要回屋，看到沈念一个人坐在药田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株刚挖出来的党参，对着夕阳看。她的侧脸在橘红色的光中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沈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沈念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撞了一下。沈念没有躲，沈约也没有躲。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放得下一株党参。
“这是什么？”沈约问。
“党参。”沈念将党参举到他面前，“你看，这根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不像年轮？三年的党参，纹路密，药性强。一年的纹路稀，药性弱。最好的党参，要长在背阴的山坡上，不能太干，不能太湿。”
沈约接过党参，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指碰到沈念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都凉凉的，碰在一起，像两片落在一起的叶子。沈念没有缩手，沈约也没有。
“你在药田里待了一天？”沈约问。
“嗯。帮清河翻土。”
“累不累？”
“不累。习惯了。”
沈约将那株党参还给她，手指又碰了一下。“早点回去歇着。天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木屋走去。“沈姑娘。”
沈念抬起头。
“明天……你还去药田吗？”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去。”
沈约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大了一些，快了一些，像是怕人看到他的表情。
沈念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株党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周帆做的红烧肉，沈念炒了两个青菜，沈约焖了一锅米饭，陆清河煮了一碗蛋花汤。四菜一汤，摆满了方桌。沈约和周帆坐一边，沈念和陆清河坐一边。沈约给周帆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看着沈念面前的杯子，犹豫了一下，也给她倒了一杯。
“谢谢。”沈念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很辣，呛得她咳了一下。沈约伸手，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喝口汤，压一压。”
沈念端起汤，喝了一口。汤是陆清河煮的，放了姜丝和葱花，辣辣的，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放下碗，看着沈约。沈约已经转过头，正在跟周帆说明天的布防，声音很低，很沉稳。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吃完饭，沈约去洗碗。沈念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将碗一个个浸在水里，用手巾仔细擦洗。动作很慢很慢，每一个碗都要里外擦三遍。陆清河说过，这是周帆教他的，他记住了，再也改不了了。
“我帮你。”沈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伸出手去洗。两个人的手在水里碰到了一起，沈约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缩回去。沈念将最后一个碗塞进他手里，“你洗。我擦。”沈约点了点头，将碗一个一个洗好，递给她，她一个一个擦干，码在碗架上。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已经在一起洗了很久的碗。
碗洗完了，沈约站在灶台边，用干布擦手。沈念站在他旁边，也擦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走。灶房里的灯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沈姑娘。”沈约开口了，声音有些低。
“嗯。”
“你会在谷里待多久？”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看清河。他走，我就走。他留，我就留。”
沈约点了点头。“那……应该会很久。”
“为什么？”
“因为将军不会走。将军不走，清河就不会走。”沈约的声音很低很低，“清河不走，你也不会走。”
沈念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很清晰，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很直。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什么。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那你呢？”她问，“你会走吗？”
沈约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念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眼睛很亮很亮，里面有沈念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认真。
“我不会走。”他说，“将军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沈念笑了。“那我也不走。”
沈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很淡，但沈念看到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灶房里的灯吹灭了一盏，留下一盏，照着她回屋的路。
沈念走出灶房，走了几步，回头。沈约还站在灶房门口，灯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身后，那道影子一直跟着她，到她进屋，到门关上，到灯熄灭。
陆清河趴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周帆从身后走过来，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也往外看。
“看够了？”周帆问。
“再看一会儿。”
“你姐姐和沈约，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陆清河说，“像看我们以前。”
周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将陆清河从窗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我们以前比他们好看。”
“不要脸。”
“跟你学的。”
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周帆将陆清河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周帆。”
“嗯。”
“你明天还做蛋羹吗？”
“做。”
“放酱油。”
“放。”
陆清河笑了，将脸埋进周帆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周帆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到他呼吸均匀，拍到他手指从衣襟上滑下来，拍到他彻底沉入了黑暗。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药田上，照在溪流上，照在两间亮着灯的木屋上。一间是陆清河和周帆的，灯已经灭了。一间是沈念的，灯还亮着。沈念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株党参，党参的根须上还带着泥。她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放在桌子上，吹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弧度。
陆清河拢了拢外袍，将脸埋进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走到灶台边，蹲在周帆旁边，看着他将柴火架成三角形，中间留空，火苗从空隙里窜出来，舔着锅底。
“今天没放盐吧？”陆清河问。
“粥里没放。”周帆头也不抬，“但给你蒸了个蛋羹，放了点酱油。”
陆清河愣了一下。蛋羹。他随口说过一次，小时候生病，师父会给他蒸蛋羹，嫩嫩的，滑滑的，淋几滴酱油，他能吃两碗。那是他随口说的，说完就忘了。周帆记住了。
锅里的水开了，周帆将淘好的米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然后站起身，从灶台上端下一个小蒸笼，蒸笼里是一碗蛋羹，金黄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淋了几滴酱油，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将蛋羹放在陆清河面前，又把勺子递给他。
“尝尝。”
陆清河舀了一勺，蛋羹在勺子里微微颤动，嫩得像豆腐脑。他送进嘴里，咸淡刚好，滑嫩鲜香，和师父做的一个味道。他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陆清河低下头，又舀了一勺，“就是太像了。”
周帆没有问“像什么”，他只是蹲下来，用拇指擦了擦陆清河眼角那一点将落未落的东西，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做。”
两个人蹲在灶台前，一人一碗粥，一人一碗蛋羹，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阳光从灶房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吃完早饭，陆清河去药田。周帆去谷口。两个人各忙各的，但周帆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派人来问一句。今天来的是个年轻的士兵，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种憋笑的表情。
“陆大夫，将军让我问您，‘蛋羹好吃吗’。”
陆清河的脸红了。“好吃。”
士兵跑了。过了半个时辰，又来了。“将军让我问您，‘中午想吃什么’。”
陆清河忍着笑。“红烧肉。让他自己做。”
士兵又跑了。中午，周帆端着一碗红烧肉从灶房出来，放在桌上。肉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有的烧糊了，有的还没入味。陆清河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周帆眼巴巴地看着他。
“咸了。”
周帆的笑容垮了一下。
“但是，”陆清河又夹了一块，“我喜欢。”
周帆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大的、藏都藏不住的弧度。他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到陆清河碗里，又夹了一块给自己。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一人端着一碗饭，吃着那碗咸淡不一的红烧肉。远处的工匠们看到他们，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笑着喊“将军”“陆大夫”。陆清河的脸红得不像话，周帆倒是大方得很，一边吃一边点头，像将军检阅部队一样。
下午，陆清河在药田里翻土。沈念来帮忙，蹲在他旁边，拔草、松土、浇水，动作又快又好。陆清河看着她干活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
“姐姐，你觉得沈约怎么样？”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拔草。“什么怎么样？”
“就是……这个人怎么样。”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正直。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做事认真，对下属也好。就是——”她停了一下，“有时候太正经了。跟他说话，他老是‘沈姑娘’‘沈姑娘’地叫，叫得我都不好意思跟他说话了。”
陆清河笑了。“他叫周帆‘将军’，叫我‘陆大夫’，叫了十几年了。他不是跟你客气，他是不会叫别的。”
沈念低着头，拔草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他……有没有相好的？”
“谁？沈约？”陆清河忍住笑，“没有。周帆说，他连看姑娘都不看。”
“那他看什么？”
“看刀。看兵法。看周帆的布防图。”
沈念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陆清河看到了。他低下头，继续翻土，没有再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沈约从谷口回来。他在溪边洗了手脸，正要回屋，看到沈念一个人坐在药田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株刚挖出来的党参，对着夕阳看。她的侧脸在橘红色的光中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沈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沈念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撞了一下。沈念没有躲，沈约也没有躲。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放得下一株党参。
“这是什么？”沈约问。
“党参。”沈念将党参举到他面前，“你看，这根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不像年轮？三年的党参，纹路密，药性强。一年的纹路稀，药性弱。最好的党参，要长在背阴的山坡上，不能太干，不能太湿。”
沈约接过党参，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指碰到沈念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都凉凉的，碰在一起，像两片落在一起的叶子。沈念没有缩手，沈约也没有。
“你在药田里待了一天？”沈约问。
“嗯。帮清河翻土。”
“累不累？”
“不累。习惯了。”
沈约将那株党参还给她，手指又碰了一下。“早点回去歇着。天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木屋走去。“沈姑娘。”
沈念抬起头。
“明天……你还去药田吗？”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去。”
沈约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大了一些，快了一些，像是怕人看到他的表情。
沈念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株党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周帆做的红烧肉，沈念炒了两个青菜，沈约焖了一锅米饭，陆清河煮了一碗蛋花汤。四菜一汤，摆满了方桌。沈约和周帆坐一边，沈念和陆清河坐一边。沈约给周帆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看着沈念面前的杯子，犹豫了一下，也给她倒了一杯。
“谢谢。”沈念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很辣，呛得她咳了一下。沈约伸手，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喝口汤，压一压。”
沈念端起汤，喝了一口。汤是陆清河煮的，放了姜丝和葱花，辣辣的，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放下碗，看着沈约。沈约已经转过头，正在跟周帆说明天的布防，声音很低，很沉稳。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吃完饭，沈约去洗碗。沈念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将碗一个个浸在水里，用手巾仔细擦洗。动作很慢很慢，每一个碗都要里外擦三遍。陆清河说过，这是周帆教他的，他记住了，再也改不了了。
“我帮你。”沈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伸出手去洗。两个人的手在水里碰到了一起，沈约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缩回去。沈念将最后一个碗塞进他手里，“你洗。我擦。”沈约点了点头，将碗一个一个洗好，递给她，她一个一个擦干，码在碗架上。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已经在一起洗了很久的碗。
碗洗完了，沈约站在灶台边，用干布擦手。沈念站在他旁边，也擦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走。灶房里的灯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沈姑娘。”沈约开口了，声音有些低。
“嗯。”
“你会在谷里待多久？”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看清河。他走，我就走。他留，我就留。”
沈约点了点头。“那……应该会很久。”
“为什么？”
“因为将军不会走。将军不走，清河就不会走。”沈约的声音很低很低，“清河不走，你也不会走。”
沈念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很清晰，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很直。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什么。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那你呢？”她问，“你会走吗？”
沈约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念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眼睛很亮很亮，里面有沈念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认真。
“我不会走。”他说，“将军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沈念笑了。“那我也不走。”
沈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很淡，但沈念看到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灶房里的灯吹灭了一盏，留下一盏，照着她回屋的路。
沈念走出灶房，走了几步，回头。沈约还站在灶房门口，灯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身后，那道影子一直跟着她，到她进屋，到门关上，到灯熄灭。
陆清河趴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周帆从身后走过来，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也往外看。
“看够了？”周帆问。
“再看一会儿。”
“你姐姐和沈约，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陆清河说，“像看我们以前。”
周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将陆清河从窗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我们以前比他们好看。”
“不要脸。”
“跟你学的。”
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周帆将陆清河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周帆。”
“嗯。”
“你明天还做蛋羹吗？”
“做。”
“放酱油。”
“放。”
陆清河笑了，将脸埋进周帆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周帆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到他呼吸均匀，拍到他手指从衣襟上滑下来，拍到他彻底沉入了黑暗。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药田上，照在溪流上，照在两间亮着灯的木屋上。一间是陆清河和周帆的，灯已经灭了。一间是沈念的，灯还亮着。沈念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株党参，党参的根须上还带着泥。她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放在桌子上，吹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