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幸福满堂

又过了一年。桃花开了。

幽冥谷的春天来得比山外晚,但一来就是铺天盖地的。后山的桃林一夜之间全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不会停的雪。药田里的药材也冒了新芽,甘草、黄芪、当归、党参,一垄一垄,绿茸茸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绒毯。溪水涨了,哗啦哗啦地流,声音比冬天响了不止一倍。连哨楼上的火把都换成了红色的灯笼,是女婢们昨晚挂上去的,说是“沾沾喜气”。

今天是幽冥谷的大日子。

天还没亮,陆清河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他睁开眼,发现周帆已经不在身边。被子里还有余温,枕头上还有他的气味。陆清河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懒洋洋地穿衣服。打开门,门外站着沈念。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发已经盘好了,插着一支金晃晃的凤钗,脸上涂了薄薄的胭脂,嘴唇上点了口脂。她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好看得不像真的。

“姐姐,你这么早——”陆清河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沈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还没换衣裳?吉时都快到了。”

“什么吉时?不是在下午吗?”

“改了。周帆说下午风大,怕把你吹跑了。”沈念将手里捧着的衣裳塞进他怀里,“快点换。换完来找我,我给你梳头。”

陆清河抱着那叠衣裳,被推进了屋里。衣裳是大红色的,和她身上那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料子,一样的绣纹。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下摆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艺。他摸了摸那些绣纹,手指在鸳鸯的翅膀上停留了一瞬。母亲绣的。永安公主在宫里,隔着千里,一针一针绣了三个月,让人快马加鞭送过来。他抱着那件衣裳,站了很久。

沈念在外面催了。“好了没有?”

“好了。”陆清河换好衣裳,打开门。沈念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好看。”她说,“比我想的还好看。”

陆清河的脸红了。“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沈念擦了擦眼角,“是风沙迷了眼。”

“屋里没有风沙。”

“那就有了。”

陆清河笑了,没有拆穿她。沈念拉着他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给他梳头。木梳从发根梳到发梢,很轻很柔,像小时候师父给他梳头那样。陆清河闭着眼睛,感受着姐姐的手指在他头发间穿行的温度。

“姐姐。”

“嗯。”

“你紧张吗?”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紧张什么?”

“成亲啊。”

沈念没有回答。她继续梳头,将他的头发拢起来,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住,扎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朵红色的绢花,别在他发髻旁边。绢花是沈约送的,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做工不算精致,但红得很正,很艳,像一团火。

“他送的?”陆清河问。

沈念没有回答,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陆清河笑了,没有再问。

吉时到了。

谷口的哨楼上,赵铁衣点燃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后山桃林里的一群麻雀。药田里的工匠们停下手中的活,士兵们列队站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女婢们端着一盘盘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在人群中穿梭。连柴房里关了大半年的探子都放了出来,蹲在角落里,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红红火火。

陆清河走出木屋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人,手心全是汗。那些他认识的人,他不认识的人,都看着他,笑着,喊着,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他的脸红得不像话。

周帆站在桃树下,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腰系玉带,头发用一根红绳束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很平静很平静的、像是等了这一天等了一辈子的那种踏实。他看着陆清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大的、藏都藏不住的弧度。

陆清河走下台阶,朝他走去。步子不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周围的声音忽然很远很远,远到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只能看到周帆,只能看到他那双亮晶晶的、里面有光在跳动的眼睛。

走到桃树下,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周帆。

“你怎么穿红色?”陆清河问。

“你穿红色,我也穿红色。”周帆说,“夫妻要一样。”

“我们是夫夫。”

“那就夫夫一样。”

陆清河笑了。沈念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酒。酒是米酒,自家酿的,甜丝丝的,不醉人。她将托盘举到两个人面前,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喝了这杯酒,就是一家人了。”

陆清河端起一杯,周帆端起另一杯。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他们将酒送到对方嘴边,同时饮尽。酒不辣,但陆清河的眼眶还是红了。不是酒辣的,是高兴的。沈约站在沈念身后,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腰悬长刀,头发也束了起来。他看起来有些局促,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沈念转过身,看着他,将他的手拉过来,十指交缠。

“你紧张?”沈念问。

“不紧张。”沈约说,但他的手掌全是汗。

沈念笑了,握紧了他的手。“我紧张。”

沈约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脸,看着她眼尾那一点胭脂的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他伸出手,将她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用紧张。我在。”

沈念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沈约的胸口。沈约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孩子一样。

两对新人站在桃树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鞭炮又响了一轮。女婢们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向空中,落在四个人的头上、肩上、衣襟上。工匠们喊着号子,士兵们敲着刀鞘,连柴房里的探子都站起来,踮着脚尖往里看。

秦姑姑——秦素衣,从宫里赶回来了。她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红枣,眼里含着泪,嘴角却是笑着的。永安公主没有来,她在宫里,新朝初立,走不开。但她送来了一坛桂花酿,是她亲手酿的,埋了二十八年,和陆清河一样大。酒坛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四个字——“百年好合”。

沈约接过酒坛,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酒是琥珀色的,在碗中微微荡漾,散发着桂花的甜香。沈念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咳了两声。沈约拍了拍她的后背,将她的碗接过来,替她喝完了。沈念看着他仰头喝酒的样子,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嘴角弯了起来。

“沈约。”她叫了一声。

沈约放下碗,看着她。

“以后,叫我念儿。”

沈约愣了一下。他看着沈念,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看着她指尖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念儿。”

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沈约的手。这一次,没有缩回去。

陆清河和周帆站在桃树下,一人端着一碗桂花酿。周帆的手从碗沿上伸过来,握住了陆清河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周帆。”

“嗯。”

“以后,叫我什么?”

周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将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很低很低。

“夫人。”

陆清河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他想瞪周帆一眼,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踮起脚尖,在周帆的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叫夫君。”

周帆笑了,笑着笑着,将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夫君。”

陆清河的脸埋在周帆的胸口,笑了。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将桃花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山谷里很吵,鞭炮声、欢呼声、酒碗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但没有人觉得吵。因为这声音,是活着的声音。

远处,后山的崖壁上,师父的坟前,桃花也开了。一朵朵,一簇簇,粉白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有人在看。像是有人在笑。

陆清河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后山的方向。他看到了那片粉白色的云。他笑了。风吹过山谷,将桃花瓣吹起来,纷纷扬扬的,落在四个人的肩上、头上、交握的手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全文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