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七日醉

夜风从崖顶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陆清河站在月光下,耳边反复回响着沈约的话——“她是你的亲姐姐。”

永安公主。

那个在御花园里对他说“你值得更好的人”的女人,那个红着眼眶告诉他“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这么重要”的女人,那个替皇帝传话、又偷偷放他一条生路的女人。

是他的姐姐。

亲姐姐。

“沈约,”周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冷静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追杀,“把话说清楚。谁告诉你的?消息从哪来的?”

沈约单膝跪地,抬起头,脸上的血污在月光下显得狰狞。

“将军,我们在谷外设伏的时候,抓了一个从长安来的信使。那人是永安公主身边的暗卫,拼死突围出来报信的。”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书信,双手呈上,“公主在三天前遇刺,刺客用毒针伤了她的心脉。太医说……活不过七日。”

陆清河猛地冲上前,一把夺过书信,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仓促的力道,有几处被血浸染,字迹模糊。

“周将军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三天前,有人潜入宫中,在我的茶中下了毒。太医说是西域奇毒‘七日醉’,中者七日内心脉衰竭而亡,无解。

我知道是李崇安做的。他想除掉我,因为我知道他太多秘密。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把所有的秘密都写了下来,交给了可信的人。

周将军,清河走的那天,我骗了你。我知道他去了哪里,因为我派人跟踪了他。我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保护他。父皇——不,皇帝——他一直想利用清河找到幽冥谷。我暗中派人跟着清河,是为了在皇帝动手之前,先把清河藏起来。

但我还是慢了一步。李崇安的人比我快。

周将军,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清河不是孤儿。他是我的弟弟。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我的母亲,是前朝的永安公主。我的父亲,是前朝太医院院正陆明远。宫变那年,母亲在狱中生下清河,托人将他送出宫。而我,被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收养,冒充皇室血脉。

皇帝一直不知道真相。太后死后,这世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母亲。

母亲还活着。她被关在皇城地牢里,二十八年了。我每年都能偷偷去看她一次,隔着铁栏,远远地看一眼。

周将军,我不求你们救我。我只求你一件事——找到清河,把真相告诉他。然后,带他去看一眼母亲。哪怕隔着铁栏,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让她知道,她的儿子还活着。让她知道,她没有白白受苦。

永安 绝笔”

陆清河读完整封信,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七日醉……”他喃喃道,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听说过。西域密宗的不传之毒,以七种毒虫七种毒草炼制,中者七日内心脉寸寸断裂而亡。天下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周帆的声音一沉。

“医典里有。”陆清河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天衍医典》里记载了破解百毒之法。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能配出解药。”

“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陆清河的声音急促,“也许三天,也许七天,也许一个月。但姐姐只有七天的命——不,从信上的日期算,她已经中毒四天了。只剩三天。”

周帆的脸色变了。

“三天,从这里到长安,快马加鞭也要五天。”

“所以我必须现在就开始配药。”陆清河将玉匣打开,取出《天衍医典》的帛书,借着月光快速翻阅,“路上配。到了长安,直接用药。”

他翻到“毒经”部分,一行行看下去,手指在帛书上飞快地移动。

“七日醉……七日醉……找到了!”

帛书上记载了一段文字,但陆清河看完之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周帆问。

“解药需要一味主药。”陆清河的声音发涩,“‘龙血草’,生于极阴极寒之地,百年开花一次。谷里后山的寒潭边曾经有过一株,但三年前被采走了。”

“被谁采走了?”

陆清河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五师兄赵元朗曾经在信中提过,他在后山寒潭边发现了一株奇草,通体赤红,叶如龙爪。当时陆清河没有在意,现在想来——

“赵元朗。”他睁开眼,“龙血草在他手里。”

周帆的拳头攥紧了。

“赵元朗现在是李崇安的人。龙血草很可能已经交给了李崇安。”

陆清河将帛书收好,站起身。

“那就去找李崇安。”

“找他?那是自投罗网。”

“不会。”陆清河看着周帆,眼中有一丝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锋芒,“李崇安想要医典。我们用医典换龙血草。公平交易。”

周帆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在冒险。”

“姐姐只有三天命。”陆清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周帆,我这辈子没有求过你什么。现在我求你——带我去长安。让我救我姐姐。”

夜风吹乱了陆清河的头发,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决绝。

周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陆清河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用求。”他在陆清河耳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救你姐姐,我陪你救。你要找李崇安,我陪你找。你要闯龙潭虎穴,我陪你闯。”

他松开手,转身看向沈约。

“沈约,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沈约环顾了一下身后——暗翎的残兵加上从谷中逃出的弟子,不到二十人。

“不到二十。”

“够了。”周帆翻身上马,伸出手,“清河,上来。”

陆清河握住他的手,一跃上马,坐在他身前。

“沈约,你带人从官道走,吸引注意力。我和清河走小路,绕到长安城南。”

“将军,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周帆的语气不容置疑,“三天后,城南安化门外的土地庙见。如果我没有到,你们就带着医典离开,永远不要回来。”

沈约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是。”

周帆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朝山下奔去。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了百里。

周帆一夜没合眼,陆清河也一夜没合眼。两个人挤在一匹马上,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初秋的山里清晨很冷,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十丈。

“周帆,你累不累?”陆清河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有些急促。

“不累。”

“你骗人。你的心跳比平时快。”

周帆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因为你在我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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