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晨光

陆清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周帆的手,一下一下,拍在他的后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像小时候师父哄他午睡那样,隔着衣料,把困意一点一点拍进他的骨头里。

他挣扎着想再撑一会儿,脑子里还有假情报的线没理清,还有面具人的棋没拆完。可眼皮不争气,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那节奏里慢慢化开。

再睁眼,天早已经亮了。

周帆还在睡。

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掌覆在他腰侧,五指微微蜷着,像怕他跑了似的。讲真,这人在梦里比醒着还霸道。脸侧过来,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呼吸很轻很慢,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陆清河不敢动,怕惊醒他,就那么侧躺着,盯着周帆的脸看了老半天。

这人平时凶得很,睡着的时候倒像个孩子。睫毛那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青乎乎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周帆。那时候这人穿着铠甲,腰上挂着剑,站在将军府的门廊下,阳光打在他身上,跟庙里镀了金的雕像似的。陆清河当时心想,这人也太高太远了,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此刻,这颗星星就躺在他身边,呼吸打在他耳朵上,手臂圈着他的腰,甚至还打着微微的鼾。

陆清河没忍住,笑了。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周帆的睫毛。那睫毛在他指腹下轻轻一颤,周帆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得很,听不清。然后把他往怀里又拽紧了几分,下巴抵在他头顶上,整个人把他圈紧紧住。

“周帆。”他小声叫。

没反应。

“周帆。”他又叫,声音大了一点,嘴唇贴着他胸口,闷闷的。

“乖,再睡会儿。”周帆的手臂收紧,人没全醒。嘴唇在他头顶蹭了蹭,像找枕头似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又匀了。

陆清河叹了口气,放弃了。

他靠在周帆怀里,看着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阳光,听着远处街巷里,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和车马声。

长安城醒了。可这小房间里的时间,好像还停在昨夜。他不想出去。外头有假情报,有面具人,有各种阴谋。可他只想躺着,听周帆的心跳,数他的呼吸,看他的睫毛,在自己面前一颤一颤的。

阳光从窗边挪到了床尾。

按昨晚的分析,他们该去幽冥谷了。

周帆说从地下河进去,绕开面具人所有的埋伏,直接杀到她背后。道理他都懂。

可他就是舍不得。舍不得这一刻的安静,舍不得周帆毫无防备的睡脸,舍不得两个人挤在这张窄到离谱的行军床上,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才不会掉下去的那股热乎劲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周帆。

这一翻,周帆醒了。

手臂从他腰上滑下来,“啪”一下落在床板上。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变匀,但陆清河听得出来,那是醒了之后刻意装的。

“几时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蹭石头。

“辰时了。”陆清河没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

周帆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手从床板上抬起来,重新落在他腰上,拇指缓慢地画着圈。

“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醒。”

“再叫一声。”

“周帆。”

周帆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一把将陆清河的身体扳过来,让他面朝自己。

陆清河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是枕头的褶子压出来的。眼睛还有点肿,是昨晚哭的,但里头有光,亮得很。

周帆盯着那张脸看了老半天。然后伸出手,拇指按在那道红印子上,轻轻擦了擦。

“傻瓜,疼吗?”他说。

陆清河瞪了他一眼。“一个印子有什么疼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周帆笑了,在晨光里那笑容格外亮,“是昨晚……”

陆清河一把捂住他的嘴,又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跟猫伸爪子似的。

周帆抓住那只手,十指扣在一起。两只手并排搁在枕头上,像两把钥匙插在同一个锁孔里。

“清河。”

“嗯。”

“等这些事都结束了,咱们找个地方,天天这样。”

陆清河眼眶又红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天天这样,你该烦我了。”

“谁说的?我恨不得天天......”

“你够了啊,还说。”

周帆笑了,笑着笑着又把他搂进怀里,抱得死紧。陆清河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皮肤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还有清晨醒来时特有的、温热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似的味道。

“你身上好闻。”他说。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就是好闻。”

周帆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陆清河贴在他脖子上的脸颊一颤一颤的。“那你多闻闻。”

陆清河没客气。他把鼻子贴在周帆颈窝里,使劲吸了一口,又吸一口,像只小兽在认地盘。周帆被他吸得痒了,缩了缩脖子,没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抱到阳光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抱到远处传来第二声钟响。

陆清河从周帆怀里抬起头。

“该起了。”

“再抱一会儿。”

“你已经说了一百次‘再抱一会儿’了。”

“那就一百零一次。”

陆清河叹了口气,没挣扎。

“你说,面具人这会儿在干什么?”

“应该在等我们出手。”

“等我们去幽冥谷?”

“对。”

“那咱们去了,不就是自投罗网?”

周帆沉默了一会儿。手从他腰侧滑到后背上,停了一下。

“现在还没去,你先投入我的网再说。”

“你……唔……”

又闹腾了好一阵。

终于,陆清河使劲推了推周帆的胸口。

“真该起了。”

周帆露出那种餍足的笑,松了手。两个人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陆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上面全是昨晚留下的痕迹。

“好看。”周帆说。

“嗯?”

“我说好看。”周帆的声音里全是满足,“你现在的样子,好看。”

陆清河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他转过身,背对周帆,假装叠被子,可耳朵尖红得跟要滴血似的。

周帆看着他的后背,笑了。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侧脸贴着他的侧脸。

“清河。”

“又干嘛?”声音有点慌。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想看到你现在的模样。”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又讨厌了?”

还没说完,陆清河就转过身,用嘴巴堵住了他的嘴。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从床上下来,各自整理衣裳。

周帆拿起桌上的长剑挂在腰间,陆清河背上了他的药箱。走出密所,长安城清晨的街道铺在眼前,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洋洋的光。街边的早点摊热气腾腾,包子笼屉掀开,面香和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陆清河的肚子叫了一声。

周帆听到了,拉着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下。

“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周帆对摊主说。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地从笼屉里夹出两个白胖的包子,又舀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啪”一下放在小桌上。周帆付了钱,把包子推到陆清河面前,自己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陆清河抓起包子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香,汤汁从破口处涌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可他没停,三口两口就把一个包子吞了。说真的,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多吃点,补补。”周帆说。

“你才要补呢!”陆清河瞪他。

“我是要补补的。老板娘,再来两笼包子。”

陆清河看着他无赖的样子,脸涨得通红,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吃饱喝足,周帆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指着上面那个红圈。

“咱们从这里进去。从地下河进幽冥谷,直接到你师父的墓穴。”

他从路边的树后牵出两匹马——讲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备好的。缰绳递过来,陆清河接过,翻身上马。周帆也上了马,两人并辔而立。

“怕吗?”周帆问。

“不怕。”陆清河说,“你在呢。”

周帆笑了一下,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不轻不重,跟以前每一次一模一样。

“走吧。”

两匹马同时蹿了出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像一阵急促的鼓点,把晨光敲得粉碎,又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身后,长安城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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