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重建

重建的动静比周帆预想的要大得多。

第一批到达的是工匠。三百多人,浩浩荡荡从官道上涌来,挑着担子、赶着驴车、扛着锯子斧头刨子,像一条长龙从山外蜿蜒进来。

领头的是工部的一个老匠人,姓孟,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见了周帆也不多话,只问了一句:“将军,需要做哪些事情,您尽管吩咐就是。”

周帆指了指荒废的药田和倒塌的木屋,说:“照原样盖,但要大一些,结实一些。”老孟点了点头,转身就带着人干了起来。不到半天,谷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一首从早响到晚的、不知疲倦的歌。

第二批到达的是军队。五百人,铠甲鲜明,刀枪锃亮,领头的是个年轻的校尉,姓赵,看着不过二十五六,但走路的姿态沉稳得很,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向周帆行了军礼,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末将赵铁衣,奉陛下之命,率五百精兵驻守幽冥谷,听从将军调遣!”

周帆看了他一眼,问他带了多少弓弩。赵铁衣说两百张。周帆又问粮草能撑多久。赵铁衣说三个月。周帆点了点头,指着谷口和谷后山崖两处,让他带人去布防。赵铁衣二话不说,带着人就走了。

第三批到达的是女婢。这一批来的时候,陆清河正在药田里挖一味需要午时采摘的药材,满手是泥,满脸是汗。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二十几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年轻女子从马车上鱼贯而下,个个手里拎着包袱,脸上带着好奇又怯生生的表情。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周帆。周帆也愣了一下,显然也不知道这回事。领头的女婢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走到周帆面前行了个礼:“奴婢姓秦,奉陛下之命,带姐妹们来伺候永安公主。陛下说了,公主身子弱,需要细心照料,将军和陆大夫又要忙重建的事,腾不出手。这些粗活,交给我们就是了。”

周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陆清河。陆清河的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巴,又看了看那些女婢干净整洁的衣裳,叹了口气。

“那就辛苦你们了。”他说。

秦姑姑笑了笑,转身带着人进了木屋。

不到一个时辰,永安公主的房间就被收拾得焕然一新。被子换了新的,桌上摆了花瓶,花瓶里插着刚从山里采来的野花。

窗户打开了,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永安公主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切,眼眶红红的,嘴里不停地说“不用这么麻烦”,但秦姑姑不听她的,该铺的铺,该摆的摆,该擦的擦,手脚麻利得像一阵风。

陆清河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被一群女婢围着、伺候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不习惯,但更多的是放心。他不用再每天半夜爬起来,去看母亲有没有踢被子,不用再担心她一个人待在屋里会不会闷。有人替他做了这些事,他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药材和解毒上。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

“不习惯了?”周帆的声音带着笑。

“有点。”陆清河老实地说,“感觉突然闲下来了。”

“那就闲一会儿。”周帆将他从门口拉开,揽着他的肩膀往药田那边走,“你忙了这些天,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再不歇歇,你娘也该心疼了。”

陆清河被他半推半揽,带到药田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很舒服。周帆也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远处工匠们忙碌的身影。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头的嗤嗤声、喊号子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幽冥谷又活起来了。

药田里的杂草正在被清理,一捆一捆地往外运。塌了的木屋正在被拆除,新的木料一根一根地架起来。整个山谷像是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到处都有人在动,到处都有声音。

陆清河靠在周帆肩膀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讲真,”他说,“我没想到陛下会派这么多人。”

“我也没想到。”周帆说,“看来他是真的想还债。”

“什么债?”

“欠你娘的债。”周帆的声音很轻,“他欠了你娘二十八年。这些工匠、军队、女婢,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娘来说,这是一份心意。”

陆清河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那间被收拾得亮亮堂堂的木屋,看着窗口那瓶野花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靠在周帆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新鲜木料的气味和泥土翻新的气息。

“睡会儿吧。”周帆说,“我在这儿。”

陆清河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了周帆身上。周帆双手揽着他的腰,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人,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幽冥谷一天天变了模样。

药田被重新翻整过,施了肥,撒了新种子。老孟带着工匠们在田边修了灌溉的水渠,溪水被引进来,清亮亮地流着,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木屋拆了旧的盖了新的,一栋一栋排开,白墙青瓦,檐角翘起,像一群落在山谷里的白鸽子。

最大的那栋是永安公主的住处,里面分了里外两间,外间待客,里间卧房,地上铺了青砖,墙上刷了白灰,窗上糊了新纸。

秦姑姑在窗台上摆了一盆兰花,说是从山里挖来的,好养活。

陆清河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愣了很久。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陌生的陈设,半天没迈出步子。

周帆从后面推了他一下,他才走进去。他走到里间,看到母亲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件绣了一半的肚兜,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她的手指还是很瘦,但灵活了许多,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娘。”他叫了一声。

永安公主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前几天更舒展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清河,你来试试这个。”她举起手里的肚兜,在他身上比了比。

陆清河的脸一下子红了。“娘,我多大了,还穿肚兜?”

“多大也是我儿子。”永安公主不理他的抗议,将肚兜叠好,放在枕头边上,“晚上睡觉穿,山里凉,别冻着。”

陆清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帆,周帆正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笑什么?”陆清河瞪了他一眼。

“没笑。”周帆说,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永安公主看了看陆清河,又看了看周帆,笑着摇了摇头。她招了招手,让周帆过来。周帆走过去,站在床边。永安公主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双袜子,灰色的,针脚不是很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你的。”她说,“我绣得不好,你将就穿。”

周帆接过袜子,愣了很久。他低头看着那双袜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永安公主。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哑。

永安公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多说。

周帆将袜子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陆清河看到了,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罐蜜,甜得发腻。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陆清河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帆被他翻得也睡不着,索性侧过身,一只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陆清河盯着天花板,“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这一切。”陆清河说,“我娘活着,幽冥谷在重建,你在我身边。感觉像做梦。”

周帆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陆清河的胳膊上掐了一下。

“哎哟!你干嘛?”陆清河揉着胳膊,瞪他。

“疼吗?”

“疼。”

“那就不是梦。”

陆清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凑过去,在周帆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再掐一下。”

“你变态啊?”

“不是,我想确认你是不是也是真的。”

周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陆清河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我是真的。”周帆的声音闷在他头顶,“真的不能再真了。”

陆清河的脸埋在周帆的胸口,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

“周帆。”

“嗯。”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好。”

“你种菜,我种药。”

“好。”

“你做饭,我洗碗。”

“好。”

“你不许再放那么多盐。”

“……这个......我尽量。”

陆清河笑了,将脸更深地埋进周帆的胸口。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新建的木屋上,照在重新翻整过的药田上,照在山谷里每一个忙碌了一天此刻正在安睡的人身上。

远处,谷口的哨楼上,赵铁衣带着人正在值夜。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像一幅移动的剪影。

再远处,山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蛰伏着,沉默着,等待着。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没有等待,没有蛰伏,只有两个人相拥而眠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潮水拍打岸边。

第二天一早,陆清河被一阵香味熏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身边空了,周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他披上衣服走出门,看到周帆正蹲在门口的土灶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做什么呢?”陆清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粥。”周帆头也不抬,“这次没放盐。”

陆清河探头看了一眼,锅里是白米粥,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哪来的红枣?”

“秦姑姑给的。她说给你补气血。”

陆清河的脸红了。他不用想也知道秦姑姑为什么说“补气血”。那眼神,那笑容,分明什么都知道了。他瞪了周帆一眼。

“都怪你。”

“怪我什么?”周帆一脸无辜。

“怪你……”陆清河说不下去了,因为周帆站起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拿起勺子盛粥。

“吃饭。”周帆说,“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清河接过碗,喝了一口粥。不咸不淡,米香浓郁,红枣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他低着头,喝得很慢,怕周帆看到他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新的一天开始了。

工匠们又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士兵们又列队巡逻了,女婢们又端水送饭忙前忙后了。整个山谷热气腾腾的,像一锅刚刚烧开的水。

陆清河站在药田边上,看着那些刚撒下去的药种,想着过不了多久就会冒出嫩芽,再过几个月就能开花结果。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满满的都是泥土的腥甜和木料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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