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烟火气

工匠们来了之后的第五天,幽冥谷终于有了人声鼎沸的样子。

陆清河站在新搭起来的木架子下面,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看着眼前的热闹,有点恍惚。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死寂,荒草比人高。

现在呢?药田翻了三亩,新苗已经下了土;木屋起了七栋,白墙青瓦,整整齐齐地排在溪流两岸;谷口立了哨楼,赵铁衣的人日夜轮值,火把从黄昏亮到天明。

变化大得不像真的。

“陆大夫,这碗姜汤您还喝不喝?不喝我收了。”秦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伺候惯了人不紧不慢的调子。

陆清河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姜汤已经凉透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几口灌了下去。姜味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喝,没人跟您抢。”秦姑姑接过空碗,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擦。”

陆清河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秦姑姑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永安公主今早说想喝您熬的粥。奴婢熬的她嫌太稀。”

陆清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一会儿去熬。”

秦姑姑点了点头,走了。

陆清河转身往灶房走,走了没几步,被一只手拦腰截住了。周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满身的木屑和灰,头发上还沾着几片刨花。他一只手揽着陆清河的腰,另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木柱上,将他半圈在怀里。

“去哪儿?”周帆问,声音低低的,带着刚干完活的那种慵懒。

“灶房。给我娘熬粥。”

“我也要。”

陆清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灰糊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脸,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周帆脸上的灰。擦了两下,发现越擦越花,他自己的袖子也是脏的。

“……算了,你自己洗吧。”

周帆没动。他低头看着陆清河,目光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嘴唇。陆清河被他看得发毛,想推开他,但手刚撑到他胸口,就被他抓住了。

“你......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周帆的声音里带着笑,“白天不能看你了?”

陆清河的脸红了。他想说“你放开,这么多人看着”,但余光扫了一圈,发现根本没人看他们。

工匠们在锯木头,士兵们在搬石头,女婢们在晾被褥,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谁有空看两个大男人站在木架子下面腻歪?

周帆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松开陆清河的手,改为揽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往灶房走。

“你今天不忙?”陆清河问。

“忙完了。赵铁衣把谷口的防御布好了,我去检查了一下,没问题。”周帆说着,手从陆清河的肩膀滑到他的后颈,拇指在他颈侧的肌肉上轻轻按了按,“你脖子硬了。昨晚没睡好?”

陆清河的身体僵了一下。昨晚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周帆。这个人昨晚不知道怎么了,翻来覆去地折腾他,折腾到半夜才消停。他的腰现在还有点酸。

“你说呢?”陆清河瞪了他一眼。

周帆笑了,笑得很无辜。“我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清河气得想踢他,但腰太酸了,抬不起腿。

灶房是新盖的,比原来大了两倍,灶台是新砌的,锅是新打的,连柴火都是新劈的,堆在墙角整整齐齐,散发着松木的清香。陆清河走到灶台前,蹲下来,开始生火。周帆也蹲下来,坐在他旁边,帮他递柴。

两个人挤在灶台前面,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火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火太大了。”陆清河说。

周帆抽出一根柴,扔到一边。

“又太小了。”

周帆把那根柴又捡回来,塞进去。

“你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当然会。”周帆理直气壮。

陆清河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周帆的手,带着他调整灶膛里的柴火。“你看,这三根要架成三角形,中间留空,空气才能进去。火要烧得旺,不能没有空气。”

周帆的手被他握着,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不在灶膛里,在陆清河的脸上。陆清河说了半天,发现身边没动静,转过头,对上了周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看我干什么?看火。”

“火没你好看。”

陆清河的脸“唰”地红了。他松开周帆的手,转过身去淘米。

米是今年的新米,白生生的,在水里像一粒粒碎玉。他淘了三遍,倒进锅里,加水,盖上锅盖。然后站起来,去拿红枣和枸杞。

周帆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你跟着我干嘛?”

“学熬粥。”

“你学了又不做。”

“谁说的?以后我做给你喝。”

陆清河的手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周帆。周帆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确定?”

“当然确定啊。”

“那你先学会生火。”

“……这个可以慢慢学。”

陆清河笑了。他将红枣和枸杞递给周帆。“洗一下。”

周帆接过,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开始洗。他洗得很认真,一颗一颗地搓,搓到红枣皮都皱了。陆清河走过去,看了看那盆被搓得面目全非的红枣,沉默了一会儿。

“红枣不是这么洗的。”

“那怎么洗?”

“用水冲一下就行了。不用搓。”

周帆低头看着那盆红枣,红枣已经被搓得破了皮,露出里面黄色的果肉。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战场上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下次知道了。”

陆清河忍住笑,将那盆红枣倒进锅里,又加了几颗枸杞和一小把冰糖。盖上锅盖,小火慢熬。他洗了手,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汽。

周帆也靠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从肩膀到手肘,严丝合缝。

“你说,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周帆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陆清河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能过多久就过多久。”

陆清河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灶膛里的火在噼啪作响,锅里的粥在咕嘟冒泡,窗外的工匠们在吆喝,远处的士兵在操练。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粥熬好了。陆清河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端去给母亲。周帆跟在后面,手里端着另一碗,他自己的。

永安公主坐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秦姑姑从长安带来的话本子,讲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她看得津津有味。看到陆清河进来,她放下书,笑了。

“闻着就香。”她说。

陆清河将托盘放在小桌上,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让粥凉得快一些。永安公主接过碗,自己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我家清河煮的粥就是香。”

周帆站在门外,手里那碗粥已经凉了。他看了陆清河一眼,将碗递过去。

“喝了吧。凉了也能喝。”

陆清河接过碗,几口喝完了。粥凉了,但甜味还在。他放下碗,看着周帆。

“谢你陪我。”

周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傻瓜。”

两个人站在阳光下,面对面,一个笑,一个红着眼眶。远处,工匠们在唱歌。不是正经的歌,是那种干活时随口编的、押着韵的号子,粗犷得很,但听着心里踏实。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每天天亮,陆清河去药田,周帆去谷口。中午回来一起吃饭,下午各忙各的,傍晚再碰头。

这天傍晚,陆清河从药田回来,身上全是泥。他在溪边洗了手和脸,正要回屋,看到周帆从谷口的方向走来。周帆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陆清河迎上去。

周帆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陆清河面前,站定,伸出手,将他领口上的一片枯叶拿掉。

“赵铁衣在谷外抓到了一个人。”周帆的声音很低,“一个探子。身上带着信。”

陆清河的心猛地一沉。

“信上写了什么?”

周帆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谷中重建,守备空虚,可趁虚而入。”

陆清河的手指攥紧了纸条。

“谁写的?”

“不知道。”周帆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清河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寒气,“但送信的方向,是北边。”

北边。敌国。

陆清河抬起头,看着周帆。周帆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交汇,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们还没放弃。”陆清河说。

“没有。”周帆说,“也不会放弃。”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清河的手。这一次,不是十指交缠,而是紧紧地、用力地握着,像是在说,不管来的是什么,我们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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