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还有另一个人

探子被关在谷口新搭的柴房里。赵铁衣亲自看守,门口站了四个士兵,刀都出了鞘。

周帆和陆清河赶到的时候,柴房里的油灯刚点上,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将里面那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个扭曲的鬼魂。

赵铁衣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将军,这人嘴硬得很。上了夹棍,只喊疼,什么都不说。”

周帆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柴房里堆着刨花和碎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气味。墙角缩着一个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也上了镣铐。

灰色短褐的衣裳,脸上全是灰和血,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周帆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像是认出了什么的光。

周帆蹲下来,看着那双眼睛。

“谁派你来的?”

探子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干裂出了血,舌尖在牙齿后面蠕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陆清河站在周帆身后,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舌尖往回缩,喉咙发不出声,封喉散。和棺材铺下面那个老人,一模一样的封喉散。

“周帆。”陆清河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他中了毒。和那个老人一样。”

周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让陆清河蹲到探子面前。陆清河伸出手,捏住探子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火光下,那张脸比想象的要年轻,最多二十出头。颧骨很高,眉骨突出,眼窝深陷,明显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陆清河的手指在他颈侧按了按,脉搏很快,但有力。他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正常,没有中毒的迹象。

他让探子伸出舌头,舌尖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像被烙铁烫过的疤痕。

“不是封喉散。”陆清河松开手,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沉,“这是断舌蛊。和封喉散的效果一样,但更狠。封喉散只是让人说不出特定的话,断舌蛊是让人根本不能说话。强行开口,舌头会从根部断裂,流血而死。”

周帆的眉头皱了起来。“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陆清河看着探子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他不一定想解。”

探子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这一次,陆清河看清了那道光里的东西。不是求救,是请求。他在请求什么?死?还是别的?

周帆也注意到了。

他重新蹲下来,和探子平视。

“你能写字吗?”

探子摇了摇头。

“那我问什么,你点头或摇头,可以吗?”

探子点了点头。

“派你来的人,是敌国的?”

探子摇头。

周帆和陆清河对视了一眼。不是敌国?那纸条上的“北边”是什么意思?

“是面具人?”

探子停了很久。

他的眼睛看着周帆,又看着陆清河,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然后他缓缓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周帆的呼吸停了一瞬。

面具人,难道还是柳婉儿吗?但柳婉儿的确已经死了。难道说死的那个并不是真正的柳婉儿?再或者说,是......另有其人?

“是不是叫柳婉儿?”周帆试着追问。

探子摇头,然后又点头又摇头。他的表情很痛苦,像是在努力表达什么,但舌头被蛊虫控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卡住了的机器在拼命运转。

“别问了。”陆清河按住周帆的肩膀,“他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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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帆站起身,退到一旁。陆清河从怀中取出银针,在探子的头顶和颈侧连刺了七针。

探子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喉咙里的声音也消失了。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直接晕了过去。

赵铁衣站在门口,脸色更难看了。“将军,这人怎么处理?”

周帆沉默了一会儿。“正常给他吃喝,暂时别动刑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铁衣点了点头,叫了两个士兵进来,将探子抬到旁边的空屋里,放在一张铺了稻草的地铺上。

陆清河跟过去,给他把了脉,确认没有生命危险,才走出来。

夜风很大,吹得谷口的火把东倒西歪。

周帆站在哨楼下,背靠着木柱,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口。陆清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被风吹得有些凉。

“你说,柳婉儿真的死了吗?”

周帆沉默了很久。

“我们亲眼看到的。”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帆转过头,看着陆清河。陆清河的眼睛在火把的光中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还活着?”

陆清河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从探子身上搜出的纸条,展开,在火光下又看了一遍。“谷中重建,守备空虚,可趁虚而入。”字迹潦草,但笔锋很硬,每一个字的收尾都有一个明显的顿挫,像是写字的人习惯用很大的力气。

“这不是柳婉儿的字。”陆清河说,“柳婉儿的字娟秀,像她的人一样,看着温柔,其实藏着刀。这字不一样。这字是男人的字。”

周帆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确实,这笔锋,这力道,不是女人能写出来的。尤其是那个“虚”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顿得很重,像是在宣泄某种情绪。

“所以,。”周帆的声音有些沉,“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男人。”

陆清河点了点头。“而且这个人,知道柳婉儿的一切。知道她的计划,知道她的毒药,知道她的蛊虫。他甚至可能,就是柳婉儿背后的人。”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火把“呼呼”作响。

周帆伸手将陆清河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用身体替他挡住风。陆清河没有躲,靠在他身上,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一点一点地驱散夜风的凉意。

“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就是......”

“面具人。”周帆接过他的话,“真正的面具人。这样看来,柳婉儿不是面具人,她只是面具人的一个替身。或者说,她只是一个被推到前面,替真正下棋的人,用来挡箭的替身。”

陆清河的手指,攥紧了周帆的衣襟。

他想起了棺材铺下面的那个老人,想起了老人说的那句话,“假到真时真亦假。”假的柳婉儿,假的情报,假的窝点,假的死亡。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有人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

“赵铁衣。”周帆忽然开口。

赵铁衣从哨楼上探出头。“在!”

“明天一早,加派人手,把谷口的防御再加强一倍。所有进出谷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一律盘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放行。”

“是!”

周帆转过身,看着陆清河。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很熟悉的光,那是将军在战前才会有的光。

“清河,从今天起,你不要一个人去药田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要的不是幽冥谷,”周帆一字一顿,“他要的是你。你应该才是他最后需要的那颗棋子。”

陆清河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帆没有给他机会。周帆伸出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别怕。”周帆的声音很低很稳,“我在。”

陆清河闭上了眼睛。他听到周帆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味。远处的哨楼上,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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