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二师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陆清河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周帆已经不在身边。被子里还有余温,枕头上还有周帆的气味。他披上衣服,打开门。秦姑姑站在门外,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封信。

“陆大夫,不好了。永安公主不见了。”

陆清河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他冲进母亲的房间,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清河亲启”。字迹娟秀,居然是柳婉儿的字。

陆清河的手在发抖。他拆开信,抽出信纸。只有两行字,“你母亲在我手里。想要她活命,一个人来后山。不许告诉周帆。”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飘在地上。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浑身冰冷。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后山的方向,有未知的东西在等着他。

他转过身,看到周帆站在门口。周帆的手里拿着一把匕首,白色的,和柳婉儿那把一模一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充满坚定。

“周帆......”陆清河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周帆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将匕首塞进陆清河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

“我跟你一起去。”周帆说,“她让你一个人去,你就一个人去。但我会在后面跟着。她看不到我。”

“可是......”

“没有可是。”周帆打断他,“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

他看着陆清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陆清河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木屋,走进晨雾里。

后山的方向,那条通往山洞的路,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蛇。

陆清河走在前面,周帆跟在不远处。雾很大,大到看不清彼此的脸,但陆清河知道周帆在。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一直在他身后,一直看着他。

走了大约一炷香,前面出现了那个山洞的入口。

洞口站着一个人,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癯,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朵桃花。桃花是粉色的,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到陆清河,笑了。

“清河,好久不见。”

陆清河的血一瞬间凝固了。

他认识这个声音。他听过这个声音,在午门城楼上,在每一个他以为安全的时刻,这个声音一直在他的身后,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跟着他。

“你究竟是谁?”陆清河的声音在发抖。

男人没有回答。

他收起折扇,将脸上的人皮面具,缓缓地地揭下来。面具下面,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头发花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陆清河的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二……二师叔?”

莫问尘。

那个在幽冥谷里被禁军围住,被皇帝带走的莫问尘。

难道,他才是真正的面具人?

“为什么?”陆清河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莫问尘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依旧很慈祥,很温和,像小时候,他教陆清河认草药时的笑容。

“因为我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你长大了。”

他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是永安公主。她的嘴被布条封着,双手被绑在身后,眼睛里有泪光。她看着陆清河,拼命地摇头。

“清河,别过来!”

莫问尘将匕首抵在永安公主的脖子上,看着陆清河。

“把医典给我。”他说,“完整的医典。你师父藏起来的那一部分。我知道你找到了。”

陆清河的手在发抖。他看着母亲脖子上的匕首,看着她眼中的泪水,看着莫问尘那张慈祥的、此刻却像鬼一样的脸。

“你先放了我娘。”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莫问尘的声音很平静,“给我医典。否则,你娘的头,会从她的脖子上掉下来。”

陆清河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举在手里。

莫问尘的眼睛亮了,他伸出手。

“扔过来。”

陆清河没有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帛书,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莫问尘。

“二师叔,师父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莫问尘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说,‘二师弟,我原谅你了。’”

莫问尘的手顿了一下。匕首从永安公主的脖子上滑开了一寸。

就在这一寸的缝隙里,一支箭从雾中射了出来,精准地钉在了莫问尘的手腕上。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帆从雾中冲了出来。他一把将永安公主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拔出长剑,剑尖指向莫问尘的咽喉。

“别动。”周帆的声音冷得像冰。

莫问尘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箭,笑了。那个笑容,像是释然又绝望。

“周将军,好箭法。”他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山谷下面,埋满了火药。我花了多年,一点一点埋下去的。”莫问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引信在我手里。只要我手指一动,整座山谷,包括你们和所有重建的人,全部都会飞上天。”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铜制的机关,握在手心里。机关上连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线,线延伸到地下,不知通向哪里。

“所以,”莫问尘看着周帆,“把剑放下。”

周帆没有动。

“放下!”莫问尘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像一面平静的湖,被投入了一块石头。

陆清河看着莫问尘手中的机关,

“二师叔。”陆清河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

莫问尘看着他。

“你手里的机关,是假的。”

莫问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在幽冥谷住了三十年,你知道这里的地质。这里的地下全是暗河和溶洞,根本埋不了火药。水会渗进去,把火药泡湿。你埋三年,火药就泡三年,早就废了。”

陆清河看着他手中的机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手里的机关,只是一个吓唬人的东西。线是断的,根本连不到任何地方。”

莫问尘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机关,看着那根细如发丝的线,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周帆的剑又往前递了一寸,剑尖抵住了莫问尘的喉咙。

“莫问尘,你输了。”

莫问尘抬起头,看着周帆,又看着陆清河。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再是慈祥的、温和的,而是一种苍老又疲惫的笑。

“是,我输了。”他说,“但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他。”

他看着陆清河。

“你师父赢了。他培养了一个比我聪明,比我冷静,也比我看得更远的人。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松开手,机关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线确实是断的,断口处还有被水泡过的痕迹,发黑发软。

周帆收了剑,赵铁衣带着人从雾中涌出来,将莫问尘按倒在地,上了镣铐。莫问尘没有挣扎,他跪在地上,看着陆清河,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清河。”

陆清河看着他。

“你师父临终前,真的说了那句话吗?”

陆清河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他说,“他还说‘二师弟,我原谅你了。’”

莫问尘的眼泪流了下来。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

“师兄,”他说,“对不起。”

陆清河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母亲身边,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撕掉了她嘴上的布条。永安公主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娘,没事了。都过去了。”

周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将陆清河和永安公主一起揽进怀里。三个人抱在一起,站在晨雾中,站在后山的洞口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