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另有其人

莫问尘被带走了。赵铁衣亲自押送,十个精兵护卫,铁链从手腕一直锁到脚踝,走一步响一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一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经过陆清河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赵铁衣拉了一下铁链,他没动。

“清河。”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清河看着他。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照在莫问尘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脸上全是皱纹。

陆清河想起小时候,二师叔教他辨认草药,总是很有耐心,从不发脾气。他认错了一味药,二师叔会笑着说“没关系,下次记住了”。

师父罚他面壁,二师叔会偷偷给他送馒头,馒头还是热的,用油纸包着,藏在袖子里。那时候他觉得二师叔是谷里最好的人。

“二师叔。”陆清河叫了一声。

莫问尘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跟着赵铁衣走了。铁链拖在地上,在青石板路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陆清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为莫问尘,是为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周帆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粗糙但温暖。

他将陆清河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缓慢地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走吧。”周帆说,“你娘在等你。”

陆清河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过身,手牵着手,走过新铺的青石板路,走过溪流上的小桥,走过正在施工的药田。工匠们看到他们,停下手中的活,笑着打招呼。

陆清河一一回应,声音很轻,但很暖。

永安公主坐在门口的躺椅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捧着秦姑姑刚沏的热茶。她的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是亮的。

看到陆清河和周帆走过来,她放下茶杯,伸出手。陆清河快步走过去,蹲在躺椅旁边,握住母亲的手。

“娘,吓着了吧?”

永安公主摇了摇头。她看着陆清河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没有。我知道你会来。”

陆清河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忍住了,将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嗯”。

永安公主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脑勺,像哄孩子一样。

周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要走,被永安公主叫住了。

“周帆。”

周帆停下来,转过身。

“你也过来。”

周帆走过去,永安公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又握住了陆清河的手,将三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有力。

她的目光从周帆的脸上,移到陆清河的脸上。

“以后,你们两个,好好的。”

周帆和陆清河对视了一眼。陆清河的脸微微红了,周帆的嘴角弯得更高了。

“娘,您放心。”周帆说。

永安公主点了点头,松开了手,重新端起茶杯。秦姑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披在永安公主肩上,嘴里念叨着“早上凉,别冻着”。永安公主笑着应了一声,由着她折腾。

陆清河站起身,拉了拉周帆的袖子,两个人走到药田边上,陆清河靠在周帆肩膀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说,二师叔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帆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从陆清河的肩膀滑到他的腰侧,拇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

“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你师父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你师父有医术,有幽冥谷,有永安公主的信任,有你。而他莫问尘,不仅什么都没有,还要整日面对这些。”

陆清河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片刚翻过的药田,新撒的种子还没有发芽,但他能想象到几个月后的样子。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起伏。

师父会喜欢那样的药田。师父最喜欢看药田里的药材长势好,每次都会站在田埂上,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笑。

“我想去师父的坟前看看。”

“好,我陪你去。”

师父的坟,已经被他们安置在后山的半腰上,背靠崖壁,面朝山谷。坟不大,用石块垒成,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没有字,只刻着一朵桃花。

坟头长了几株野草,青青的,在风中轻轻摇摆。

陆清河跪下来,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真正的《天衍医典》,师父用了一辈子心血写成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师父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医者,仁术也。非仁者不可为医。”

他将帛书放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师父,医典我放回去了。这是您的东西,应该留在这里。”

周帆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撩起自己的外袍,铺在陆清河旁边的地上,然后也跪了下来。陆清河转过头,看着他。周帆没有看他,他看着墓碑上那朵桃花,看了很久。

“沈先生,”周帆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谢谢您培养了清河。没有您,就没有他。没有他,就没有我。”

说完,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陆清河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额头上沾的泥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眼眶又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周帆的手。周帆反握住他,十指交缠。

两个人跪在师父的坟前,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山谷,吹动了坟头的野草,吹动了陆清河散落的头发,吹动了周帆衣角上的灰尘。远处,工匠们的敲打声,也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过了很久,两个人站起来。陆清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将师父坟前的野草拔掉了几根,又重新拢了拢土。他站在坟前,看着那朵石刻的桃花,嘴角弯了一下。

“师父,我下次再来看您。”

陆清河的眼光,停留在周帆的额头,那是刚才叩头留下的。

他踮起脚尖,在周帆额头那个红印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皮肤下面微微的温度。

“好了,消了。”

周帆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傻瓜,还那么幼稚。”

两个人牵着手,走下山,走回山谷。

秦姑姑站在灶房门口,朝着他们喊:“吃饭了!今天炖了鸡汤!”永安公主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手里拿着那本话本子,听到喊声抬起头,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陆清河加快了脚步。周帆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工匠们继续盖房子,士兵们也在继续巡逻。

探子被关在柴房里,每天有人送水送饭,但他的舌头还是不能说话。陆清河试着配了几次解药,都不成功。

断舌蛊比封喉散复杂得多,需要以蛊克蛊,他还没有找到对应的蛊虫。

莫问尘被押送到长安后,关进了刑部大牢。据说皇帝亲自审了他一次,审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皇帝从大牢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回了宫。

周帆收到了一封密信,是皇帝派人送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莫问尘说,他不是主谋。主谋另有其人。”

陆清河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熬药。他的手顿了一下,药勺掉进了药锅里,溅出几滴黑色的药汁,烫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感觉。

“另有其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会是谁?”

周帆摇了摇头。他将信折好,塞进怀里,走到灶台前,将陆清河的手,从药锅边拿开,用凉水冲了冲他手背上,被烫红的那一小片皮肤。

水很凉,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滴在地上。

“不管是谁,我们都会把他找出来。”

陆清河看着周帆,看着他那双坚定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心里忽然安定了很多。

“好。”

他重新拿起药勺,继续熬药。药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周帆从背后环住了陆清河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侧脸贴着他的侧脸。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灶台前,站在药锅冒出的白汽中。

“等这些事都彻底结束了,我们成亲吧,永远在一起。”

陆清河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周帆。周帆的眼睛,在夕阳的光中很亮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你说什么?”

“成亲。”周帆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娶你。你嫁我。光明正大的。”

陆清河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周帆的颈窝里。

“好。”

周帆笑了。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消失在了山峦的背后。

山谷最深处,那间被重新修缮过的石室里,师父的棺材静静地躺着。棺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