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破土

那天夜里,陆清河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桃林中,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在掌心里慢慢融化,竟然变成一滴血。然后他听到了师父的声音,很远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清河,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后背全是冷汗。

周帆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呼吸很沉,睡得很熟。

陆清河轻轻挪开他的手,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地板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山谷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师父的棺材。

他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周帆没有醒,他不想吵醒他。后山的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走得很急,心跳也很快。

石室的门还关着,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推开门,走进去,火折子吹亮。棺材还在那里,棺材盖还盖着。他走到棺材前,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盖子。

棺材里,师父的白骨安静地躺着。但白骨旁边,那粒种子不见了。棺材底部有一个小洞,不大,只有拇指粗,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种子从那个洞里掉了下去,掉进了棺材下面的泥土里。陆清河蹲下来,将手指伸进那个小洞,指尖碰到了湿润的泥土。泥土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发酵。

他的手指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缩回来,指尖上有一个小红点,渗出一滴血。血是红色的,但在火折子的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他将手指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甜腥的气味,像熟透的果子开始腐烂。

他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普通的种子,这是蛊卵。师父说的那粒种子,从一开始就是蛊。是莫问尘,不,是莫问尘背后那个人,放在棺材下面的。

“清河。”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转过身。周帆站在石室门口,只穿了一件中衣,头发散着,脚上甚至没有穿鞋。他的手里没有拿剑,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怎么来了?”陆清河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在身边,”周帆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指尖上那点荧光,“你的手怎么了?”

“被扎了一下。”

周帆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轻轻吮了一下。舌尖舔过指尖上那个小小的伤口,温热湿润,带着一点点刺痛。陆清河的脸红了,但没有缩手。

“有毒吗?”周帆松开他的手指,问。

“不知道。”陆清河老实地说,“但应该不是毒。是蛊。”

周帆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棺材底部那个黑洞洞的小洞。

“种子呢?”

“掉下去了。钻到土里了。”

周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棺材下面的泥土。土是温的,比周围的土热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燃烧。

他将手指插进土里,往下探了探,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圆形的,光滑的,像一颗珠子。他将它从土里挖了出来。

居然是一颗,只有拇指大的透明的蛋。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火折子的光下,能看到里面那个东西的轮廓——像一条蛇,又像一只虫子,蜷缩着,在蛋液里缓慢地扭动。

陆清河接过那颗蛋,举到眼前。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蛋里那个东西。

他认出了它。

师父的医典上有一页,画着这种东西。那一页被师父用浆糊粘住了,他小时候偷偷揭开过一角,看到了那个图案。师父后来发现了,打了他一巴掌。那是师父唯一一次打他。

“这是噬魂蛊。”陆清河的声音很轻很轻,“以人血为引,以尸骨为巢,孵化后钻入宿主体内,吞噬意识,取而代之。被寄生的人,还是那个人,但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周帆的手习惯性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但他没有带剑。他出来得太急,只穿了一件中衣。

“这东西,会找谁?”

陆清河看着那颗蛋,看着里面那个东西,扭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感觉到了他们的体温,在拼命地想出来。

“它已经认主了。”陆清河说,“它吸了我的血。它要找的人,是我。”

话音刚落,蛋壳裂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从裂缝中探出头来,是一条通体透明的虫子,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圆形的嘴,嘴里布满了细密的牙齿。它朝着陆清河的方向,拼命地伸长身体。

陆清河的手猛地往后一缩。

周帆一把夺过那颗蛋,摔在地上。蛋壳碎了,虫子在地上扭动了几下,不动了。但它身体里的液体渗进了泥土里,像水渗进海绵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死了吗?”周帆问。

陆清河摇了摇头。他看着地上那摊透明的液体,看着液体慢慢渗入泥土,看着泥土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

“没有。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它现在在这片泥土里,在这间石室的每一寸土地里。它在等。”

“等什么?”

“等它长大。等它找到我。”

石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周帆拉起陆清河的手,将他从棺材边拉开,拉到石室门口。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里面有一种决绝的狠劲。

“快走,离开这里,离开幽冥谷。离开这座山。离得越远越好。”

“不行。”陆清河甩开他的手,“我娘还在这里。师父的尸骨还在这里。我不能走。”

“你不走,那东西会找到你。它会钻进你的身体,吞噬你的意识。你会变成另一个人。你......”周帆的声音哽了一下,“你会不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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