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孤行

陆清河说要闭关的时候,周帆正在灶房里熬粥。

他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碰到锅沿,发出一声轻响。“闭关?多久?”他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清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在薄衫下,微微隆起的弧度,手腕翻动时露出的那道青筋。

“七天。师父的医典最后几页,我需要时间参透。后山那个石室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陆清河的声音很平静,他已经练了很多遍,直到瞳孔不再收缩,呼吸不再急促,指尖不再发抖。

周帆关火,盛粥,转过身来看着他。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睛很清楚,很亮,沉甸甸的。“七天不能见面?”

陆清河笑了,走过去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又不是生离死别,七天很快的。”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正好掩盖了他声音里,那一点发紧的东西。

周帆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弹了一下陆清河的额头,“别饿死在里面。”

永安公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陆云峥缝补衣裳。

她低着头,针线在布料上飞快地穿梭,一针上一针下,密密匝匝。

“娘,我就去七天。”陆清河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捧着衣裳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节已经有些变形了。

永安公主放下针线,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清河,你不是去闭关。”她不是问,是陈述。陆清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母亲摇了摇头。

“你不用跟娘解释。娘只是要你答应一件事。”永安公主抽出手,抚摸他的脸颊,“活着回来。不管你去了哪里,都必须活着回来。”

陆清河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将脸埋在母亲的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好。”

陆云峥靠在床头,看着陆清河收拾药箱,陆清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大师兄,你有话就说。”

陆云峥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后山那条地下河,通到谷外的密林。你小时候偷跑出去采药,走过那条路。师父罚你面壁,其实,师父是为了让你记住那条路。他知道有一天,你会用到它。”他的声音很轻,“你走那条路。守卫不会发现。”

陆清河背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陆云峥。烛光在师兄瘦削的脸上,刻下深深的阴影。陆清河点了点头,没有问他是怎么猜到的。

子时三刻。幽冥谷沉在月光里,像一艘搁浅了很久的船,安安静静地停在群山之间。

关上木屋门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周帆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很轻很慢,均匀得像潮水。他想推门再进去看一眼,但又怕,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他转过身,背着药箱,朝后山走去。陆清河踩在青石板路上,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他在这里跑了十八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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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两旁的杂草已经清理过了,露出下面刻着桃花图案的石板。

陆清河走得很急,药箱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着。

石室的门还开着。他最后一次离开时没有关,因为他知道他会回来。他走进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师父的棺材还在那里,棺材盖没有盖上,白骨安安静静地躺着,手骨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沉睡。陆清河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我要走了。我要去把那个人找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棺材里那具泛黄的骨架,“您藏了一辈子的真相,我去替您揭开。”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的最深处。那里的墙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堵墙是空的。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墙壁底部摸索,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这和他在山洞里找到的那个机关,一模一样。

他用力按了下去,墙壁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道窄窄的通道。通道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潮湿的风从里面涌上来,带着地下河特有的,冰凉而腥甜的气味。

陆清河举着火折子,走了进去。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手一碰就是一道绿痕。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因为这个地下的世界,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偷跑出去采药,被师父罚面壁,关了禁闭,他就从这条通道溜出去。外面的密林里有他需要的草药,不常见的那些,只长在背阴的崖壁上,采回来要偷偷晾干,偷偷磨粉,偷偷配成方子,塞在枕头底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光。不是火折子的光,是月光。

月光从头顶的一个洞口,倾泻下来,照在通道的石壁上,将青苔照得像一层绿绒。

陆清河收起火折子,攀住洞口边缘的石头,用力一撑,从洞里爬了出来。外面是一片密林,树很高,枝叶茂密,月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银光。他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

北边。北边是长安。

他没有骑马。骑马会被人发现,马不仅会叫,而且蹄印会暴露方向。

他靠两条腿。从幽冥谷到长安,快马加鞭要两天一夜,靠腿走至少四天。但陆清河不怕。他在这片山里跑惯了,一天走六十里山路,不是问题。

他加快了脚步,在林间小径上穿梭。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猫。这不是医书上教的本事,是小时候偷跑出去采药练出来的。

为了不让人知道,也不能让师父发现,脚步要轻,呼吸要匀,遇到树枝要提前弯腰,踩到落叶要放缓力道。

他练了十年,练到能在铺满干树叶的林子里跑而不发出一声响。

第一个夜晚,他翻过了幽冥谷北面的第一座山。天亮的时候,他在一条溪流边停下来,洗了把脸,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饼,掰成小块,泡在溪水里,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干饼硬得像石头,泡了水才勉强能嚼动。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了,脸上有泥,衣襟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

他想起周帆每天早上,给他系扣子的样子。周帆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茧,系扣子的时候总是很慢,像是故意在磨蹭。系完最后一颗扣子,他会把手停在陆清河锁骨上,停留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拿起剑,出门,去谷口。

陆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扣子。果然又系歪了。他伸出手,自己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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