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那个人是谁

第二个夜晚,他翻过了第二座山。山下有一个小镇,叫青石镇,他几年前跟着周帆路过这里,还在一家面馆吃过面。

面馆的老板是个瘸腿的老汉,面条拉得很粗,汤底很咸,但周帆吃了两碗。陆清河没有进镇子。他从镇子外围的麦田里穿过去,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的麦茬,踩上去硌得脚心疼。他忍着疼,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在一个土地庙里歇了脚。庙很小,只有一人高,里面供着一尊土地公,泥塑的,脸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泥胎。

陆清河靠着供桌坐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双布鞋。他已经两天两夜没穿鞋了,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血将布鞋的鞋底洇湿了一块。

他咬着牙,将鞋穿上,系好鞋带。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闭气丹。他的心跳从正常慢慢变慢,体温从温热慢慢变凉,呼吸从平稳变得又轻又浅。他知道服了这药,会让他行动更敏捷,痛感也会减弱,但他也知道不能再多吃。这已经是第三粒了。

他闭上眼睛,靠着供桌,休息了半个时辰。

第三个夜晚,他走出了山区。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麦田、村庄、河流,在月光下像一幅铺开的地图。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城墙很高,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城墙上灯火点点,那是巡逻的禁军。

陆清河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长安城的时候,是师父牵着他的手,从南门进去的。

师父的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小手包裹在掌心里。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师父停下来,指着远处那片金黄色的屋顶说,“清河,那里是皇宫。你母亲住在里面。”

他那时候不懂,以为师父说的是真的。后来才知道,母亲不在皇宫里,她在幽冥谷的石床上,躺了十八年。

陆清河低下头,将药箱的带子又系紧了一些。他弯下腰,从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自己脸上。

他朝长安城走去。没有走官道,走的是田间的小路。小路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玉米秆,已经干枯了,风一吹哗啦啦响。他走得很快,脚步依然很轻。玉米叶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口子,他没有感觉,因为闭气丹还在奏效。

抵达城墙根下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长安城的南门是安化门,城门紧闭,城楼上火把通明,禁军的影子在火光中晃来晃去。陆清河没有走门。

他沿着城墙往东走,走了一里多路,在一段被藤蔓覆盖的城墙前停下来。这里是角楼附近,城墙年久失修,砖缝里长出了灌木。

他将药箱背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攀住了砖缝。手指扣进缝隙里,指甲陷进泥土中,用力往上拉。

他的身体贴住墙面,像一只壁虎一样,一点一点往上移动。

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四天三夜,没有好好睡觉的人。手臂的肌肉在薄衫下鼓起,手指的关节在发力时咯咯作响,但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这是他在山上练了十年的本事。

不是偷采药练出来的,而是逃命练出来的。小时候惹了师父生气,怕被打,就爬到树上、崖壁上、屋顶上,师父上不来,只能在下面骂。他蹲在高处,看着师父气急败坏的样子,偷偷笑。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最危险的事,就是惹师父生气。现在他知道了,最危险的事,是站在这个城墙上,去查一个藏在皇宫深处的、让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人。

他翻过城墙,落在城内的一条暗巷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是一线天。

他靠着墙,喘了几口气,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纸上是周帆画的皇宫地图。每一道门,每一条廊,每一个守卫的换班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帆画这张地图的时候,以为陆清河只是好奇宫里的布局。陆清河没有反驳,只是靠在他肩膀上,一边看一边点头,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他将地图折好,收进怀中。然后走出暗巷,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长安城的街道,在晨光中慢慢醒来。早点摊开始冒热气,卖菜的推着板车从城外进来,更夫敲完了最后一趟梆子,打着哈欠回家睡觉。

陆清河低着头,混在人群里,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承天门,走到宫城的城墙下。

宫门还没开。

门前站着两排禁军,铠甲锃亮,长枪如林。他不能从门进,也不能翻墙,宫墙比城墙高得多,光滑得没有立足之处。更何况,禁军那么多,也做不到大白天去爬墙。

他从宫墙边的暗沟钻了进去。暗沟是宫里排雨水用的,宽不过三尺,刚好容一人爬行。沟里积水没到脚踝,冰冷刺骨,散发着一股恶臭。

陆清河弯着腰,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他的手指触到了湿滑的墙壁,脚下踩到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软物,他忍着不让自己去想那是什么。

从暗沟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烂叶。他靠在一根柱子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塞进嘴里。这是掩味的药,能去掉身上的臭气。

他又将湿透的头发拢到脑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上。衣裳是他在幽冥谷就准备好的,绣着太监的纹样。

他低着头,去御膳房外面顺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他的步子很小很碎,和宫里的小太监一模一样。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要去的地方,是太后的永寿宫。

太后从幽冥谷回来之后,一直住在永寿宫。皇帝派人日夜守护,不许任何人打扰。

陆清河的师父留给太后的那封信里,不仅说了蛊的事,还说了另一件事。一件事关整个局,至今没有人揭开的事。

那个人,在太后身边,在皇帝身边,但谁都没有怀疑过他。

陆清河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过一道都要低头,弯腰,将托盘举过头顶。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闭气丹的药效还在,他的体温很低,手心冰凉。

永寿宫到了。

门前的太监拦住了他。“太后不见外人。”陆清河抬起头,看着那个太监的眼睛。他的手从托盘下面伸出来,指尖夹着一根银针,细如发丝,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他快如闪电地将银针,刺入太监颈侧的一个穴位。太监的眼睛翻了一下,身体软了下去。陆清河扶住他,将他靠在门框上,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太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唇在轻轻动着,像是在念经。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陆清河的那一刻,佛珠从手中滑落,滚到了地上。

“清河?你怎么进来的?”

陆清河跪了下来。“太后,我来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请太后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太后的手在发抖。她看着陆清河,看着他那张被树枝刮破的脸,瘦削的肩膀和坚定的眼睛。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清河亲启”。字迹,是当今皇帝的。

“你自己看吧。”

陆清河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朕,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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