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东倭

三日后天方欲曉, 纱雨仍未歇。

江孟澋正在书房翻阅海贸账目,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齊卓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碼头出事了。”

江孟澋搁下手中的账册, 抬眸看他:“何事?”

“东倭浪人袭击了海岸。”齊卓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趁着晨雾乘商船混入港口, 登岸后炸毀了东段的岸堤。碼头上乱成一团, 死傷者众, 漕船倾覆,货物流失,损失惨重。”

江孟澋霍然起身。

东倭浪人?

他南下之前, 曾仔细查阅过江南海疆的奏报。

东倭与朝廷素有贸易往来,虽有零星海盗骚扰沿岸, 却从未敢如此猖狂。混入港口, 炸毀岸堤,这已不是寻常劫掠, 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走。”

江孟澋披上外袍, 携上纸伞, 带着齐卓快步出门。

府衙外的街道上已有百姓奔走相告,哭喊惊呼声此起彼伏,四周已然弥漫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碼头比他想像的更加惨烈。

原本整齐排列的漕船东倒西歪地倾覆在水中,有的船身被炸出巨大的窟窿,有的桅杆折断, 横七竖八地倒在碼头上。

岸堤被炸开一道數丈长的缺口, 江水倒灌,淹没了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

布匹、茶叶、瓷器漂在水中,混杂着破碎的木箱和……

尸体。

江孟澋的脚步顿住。

码头上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码头的脚夫,有商船的伙計,还有几个衣着寻常的百姓。

他们有的面目全非,有的浑身血污,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血液随着雨水扩散,蠕动到岸边乃至江海。

几个妇人跪在尸身旁,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如同刀子般一下一下剜在人心上。

齐卓脸色铁青,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江孟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立刻清点傷亡人數,统計损失,安抚百姓。另,派人去请褚州府衙的所有官吏,半个时辰后,議事堂議事。”

“是!”

***

半个时辰后,議事堂内鸦雀无声。

“柳知府。”江孟澋开口,声音不辨喜怒,“码头之事,你可知曉?”

柳明遠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大人,下官已派人去码头查看。据初步回报,东倭浪人混入今晨进港的三艘商船,趁晨雾登岸,用火药炸毁东段岸堤,随即乘乱逃离。伤亡人數尚在统计,但据目击者称,至少有二十余人罹难,漕船损毁七艘,货物损失难以计数。”

“火药。”江孟澋抓住重点,“东倭浪人携火药入港,炸毁岸堤。柳知府,本官问你,褚州港的盤查,平日里由谁负责?”

柳明遠身子一僵,旋即答道:

“回大人,港口盤查由市舶司与巡检司共同负责。市舶司查验货物、核验文牒,巡检司稽查人员、巡视安全。”

“那今日进港的三艘商船,可曾经过盤查?”

“这……”柳明遠迟疑了一下,“按例,应是经过盤查的。”

“应是?”江孟澋的声音冷了下来,“柳知府,本官问的是,究竟查了,还是没查?”

柳明遠強作镇定:

“回大人,此事下官尚不知晓详情,需得问过市舶司与巡检司的官吏,才能给大人一个准确的答复。”

江孟澋看着他,没有说话。

堂内气氛霎时凝滞如冰。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柳知府,你可知,本官最不喜听什么?”

柳明远垂首不语。

“本官最不喜听的,便是‘不知晓详情’、‘需得问过才能答复’。”江孟澋站起身,缓步走到柳明远面前,“你是褚州知府,一府之事,皆在你管辖之下。码头盘查,是日常政务,不是突发的灾祸。今日出了事,你告诉本官‘不知晓详情’。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你平日里,究竟知晓些什么?”

柳明远微变,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身为知府,确有失察之责。只是大人容禀,褚州港每日进出商船数十艘,货物数万担,人员数千计。市舶司与巡检司虽有盘查之责,却人手有限,难以做到逐船逐人详查。此次东倭浪人混入,实属防不胜防。下官失职,甘愿领罚,但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

江孟澋眸光一凝:“恐怕什么?”

柳明远抬起头,目光迎上江孟澋,语气平靜得近乎诡异:

“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江孟澋心中猛地一沉。

“一个月前,下官曾呈上一份公文,言及东倭诸国近来动荡,倭寇活动频繁,沿海港口需加強戒备,嚴查进出船只。”柳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份公文,是下官亲笔所写,经由府衙经历司誊录,呈报巡按大人过目。大人若不信,可查府衙存档,亦可问经历司的诸位同僚。”

江孟澋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确实是柳明远的笔迹。

公文的内容,也确实如他所言。

提及东倭动荡,倭寇活动频繁,建议加强港口盘查,嚴防倭寇混入。

而公文的末尾,赫然盖着巡按御史的簽章。

江孟澋的簽章。

他抓握文书的手一紧。

他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他初到褚州城内,柳明远送来厚厚一摞公文,说是近期积压的政务,需他过目簽章。

那时他连日翻阅卷宗,疲惫不堪,却依旧逐份细看。这份关于东倭的公文,他确实看过,也确实……

簽了。

公文上的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

他当时想着,这是常规政务,柳明远既已提出建议,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办。他签章,只是例行公事,确认收到这份公文,并无不妥。

可此刻他才猛然发觉——

柳明远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批示。

要的,是他这个签章。

“大人明鉴。”柳明远的声音不疾不徐,“下官在公文中所提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公文经大人过目签章,便是大人认可了此事。下官以为,既已得大人首肯,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章办事。可今日出了事,下官才知,那两司官吏竟是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下官确有失察之责,但若论根本……”

他言语稍顿,眸光聚落在江孟澋面上,语气却愈发恭敬:

“公文既已呈报巡按大人,大人既已签章认可,那此事便是在大人的监管之下。下官失察,罪在小处。大人监管不力,才是……”

他的尾音拖得极长,堂内所有人都意会了。

——才是祸根。

江孟澋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然卷起沙尘。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月来风平浪靜,不是他们不想动手,而是他们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他将那份公文签章,等东倭浪人如他们所愿地出现,等码头惨案发生,等一切看似“顺理成章”。

然后,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出来,指着那份公文说——

巡按大人亲自签章认可的政务,我们怎敢不照办?

巡按大人监管不力,才是酿成今日之祸的根源。

江孟澋看着柳明远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请君入瓮。

他们一步一步,将他引入瓮中。

每一步都看似寻常,每一处都滴水不漏。等他发觉时,瓮口已然封死。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官吏都垂着头,无人出声,也无人抬头。

但江孟澋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目光里,藏着什么。

是审视。

是掂量。

是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只是江孟澋站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从柳明远面上移开,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好似浑不在意柳明远前面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柳知府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

柳明远忽而滞住,浑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

江孟澋继续道:

“公文确是本官签章认可,此事本官认。市舶司与巡检司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本官会查。码头惨案,百姓死伤,漕船损毁,货物流失,此事本官会追。”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但有一事,本官须问清楚——东倭浪人,是如何得知褚州港盘查松懈的?他们混入的那三艘商船,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船主是谁,货主是谁,这些,柳知府可查清了?”

柳明远的脸色微变。

江孟澋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计较。

“柳知府方才说,公文是‘一个月前’呈报的。那本官问你,这一个月来,你可曾督促市舶司与巡检司执行盘查?你可曾派人核查港口防务?你可曾发现盘查松懈的苗头,并及时制止?”

柳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柳知府说,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江孟澋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那本官便追一追这个根,究一究这个底。公文签章,是本官之责,本官认。但盘查松懈,是市舶司与巡检司之过;督促不力,是你柳知府之失。东倭浪人如何得知消息、如何混入港口,更是本案的关键所在。柳知府,这些,你可曾想过?”

柳明远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将公文之事抛出,便能将祸水引向江孟澋。

却未曾想,这位年轻的巡按御史,竟如此快地反应过来,将矛头又转向了他。

“下官……”他迟疑着开口。

江孟澋却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正位,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传本官令——

“市舶司、巡检司所有官吏,即刻停职待查,由府衙派员接管港务。

“封存今日进港的所有船只货物,逐船逐人核查,查找与东倭浪人有关的线索。

“安抚死伤者家属,发放抚恤,医治伤者,不得有误。

“调集民夫,连夜抢修岸堤,务必在三日内修复完毕,恢复港口运转。

“另,将今日之事写成详报,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

他一道道命令颁下,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堂下官吏齐声应诺,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柳明远立在原地,面色铁青,却也只能跟着躬身行礼。

江孟澋看着他,淡淡道:

“柳知府,你有失察之责,本官自会处置。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东倭浪人的来路,堵住港口的漏洞,安抚百姓,恢复秩序。你身为知府,当以大局为重,莫要让本官失望。”

柳明远咬了咬牙:“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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