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将军

議事散后, 江孟澋回到书房,齊卓推门进来,见他立在窗前不动, 迟疑了一下, 輕声道:

“大人。”

江孟澋没有回头, 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齊卓走到他身后, 想说什么, 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今日之事, 他看得清楚,柳明远那一手也玩得实在高明。

一份公文,一个签章, 便将大半責任推到了江孟澋身上。

若非江孟澋反应快,当场反将一軍, 此刻被动的, 怕就是他们了。

可即便如此,事情也远未结束。

公文確系江孟澋签章, 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市舶司与巡检司的盘查松懈, 也確实是在他“监管”之下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上折子弹劾,江孟澋便是有十张嘴,也难辯白。

“大人……”齊卓忍不住开口,“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分明是早有预谋。那公文, 怕是他故意呈给大人签章的, 就等着今日事发,将大人拖下水。”

江孟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齊卓, 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看出来了?”

齐卓急道:“大人,这如何能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又如何?公文确是大人的签章,码头慘案也确是在大人监管期间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弹劾大人,大人该如何应对?”

江孟澋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柳明远呈上的公文,细细端详。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齐卓,你说,柳明远今日在議事堂上,为何要当众将这份公文拿出来?”

齐卓一愣,想了想,道:“自然是想将責任推给大人,让大人难堪。”

“不止。”江孟澋摇了摇头,“他若真想推责,大可以私下递折子,向朝廷参我一本。那样更稳妥,更隐蔽,也更有效。”

可他偏要当众拿出来,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让江孟澋难堪。

齐卓思量片刻,忽然明白了:“他是想……让大人当场失态?”

江孟澋应声颔首,将公文放回案上,“他料定我会慌乱,会辯解,会与他争执。只要我失态,只要我辩解,他便赢了。在场的官吏,都会觉得我心虚,觉得我理亏。即便日后朝廷派人来查,这些人证,也足够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没想到,这番操作竟让柳明远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大人高明。”齐卓由衷道。

江孟澋却輕轻摇了摇头:“今日这一局只是暂时稳住,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大人的意思是……”

“弹劾。”江孟澋淡淡道,“他今日在议事堂上没能让我难堪,便定会在朝堂上让我难堪。公文在我手中,码头慘案确已发生,这两件事无人可辩驳。他只要将这些事实写成折子,呈送京城,再添油加醋一番,那些早就想看我笑话的人,便会一拥而上。”

朝堂之上,从来都不缺落井下石之人。

江孟澋以制举独榜之姿出任巡按御史,本就招人眼红。此番若被人抓住把柄,弹劾的折子只怕会堆满皇帝的案头。

“那可如何是好?”齐卓道,“大人,要不要先写个折子,向陛下解释清楚?”

江孟澋摇了摇头:“不必。解释得越早,越显得心虚。等弹劾的折子到了京城,陛下自会召我回京对质。到时候,我带着查到的证据回去,比写十份折子都有用。”

齐卓怔了怔:“大人是说……”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那摞厚厚的海贸账册:“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固然毒辣,却也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急了。”

江孟澋的声音沉静如水:“他来褚州之前,定然调查过我在芸州的所作所为。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的人。所以他等了一个月,等到了一个自以为万全的时机。可正是这个时机,暴露了他的底牌。”

他走到案前,翻开那些账册: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海贸的账目。褚州的官商勾结,远比芸州复杂。柳明远背后,定然有人。今日码头之事,东倭浪人来得如此凑巧,绝非偶然。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想让码头惨案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人的意思是——东倭浪人,是被人引来的?”

“眼下还不能下定论。”他抬起头,“齐卓,傳我的话给那些暗线——从今日起,全力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他们是如何混入港口的,是誰给他们提供的船只,是誰给他们透露的盘查漏洞。这些,都要查清楚。”

“属下遵命!”

齐卓抱拳应声,转身欲走,却被江孟澋叫住: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江孟澋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郑重:

“解将軍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让他们分出一部分,暗中盯着柳明远。他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

而后的时日亦不太平。

码头惨案后的第七日,又有五艘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靠近褚州海岸。这一次,船上载着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整整四百名东倭浪人。

他们趁夜登陆,分作数股,袭击了沿岸的五个村落。

火光冲天,悲吟震地,此情无肠可断绝。

待到天亮时,江孟澋收到的战报上,其上地写着——

村民死伤一百余人,房屋烧毁两百余间,被劫掠的糧食、布匹、牲畜不计其数。

更可怕的是,那四百名浪人并未退去。

他们在沿岸的密林中扎下营寨,昼伏夜出,不断骚扰褚州外围的村镇。短短三日,又有七八个村落遭难。

褚州廂軍,虽说有千余人,但战斗力极弱。

而廂軍之所以弱,追根溯源看来,是因为羲朝开国来的抑武之策。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定为劳役兵,主要承担修河、运输、杂役等苦差事,而非上阵打仗。

士兵大多是从老弱病残或流民中招募,常年干活,从不习武,军饷微薄又常被克扣,大都连饭都吃不饱,自然毫无斗志。

名义上是兵,实际上跟做工的民夫没什么两样,根本不能打仗。

平日里维持治安、巡查港口尚可,真要拉出去与这些亡命之徒正面交锋,兵力远远不够。

更糟的是,那些浪人似乎对褚州的防务了如指掌。

每次廂军出动,他们总能提前避开,而回撤,他们又冒出来劫掠。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廂军的一举一动。

江孟澋接连三日,每日都在议事堂召集众官商议对策。

柳明远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每次议事都到,每次问策都答“全凭大人做主”,可要他拿出实际辦法,便只是摇头叹气。

“厢军兵力不足,这是实情。”柳明远道,“下官早就向上头递过折子,请求增兵。可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如今倭寇势大,厢军能守住城池已是不易,若要出城清剿,只怕……”

只怕有去无回。

江孟澋看着他,心中冷笑。

只要他下令厢军出城迎战,胜了是侥幸,败了便是他指挥无方、冒进误事。到那时,弹劾的折子又多了几本。

可若不出战,任由倭寇在城外横行,百姓死伤愈多,他这个巡按御史,同样难辞其咎。

进退两难。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

是日深夜,江孟澋立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齐卓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声道:“大人,歇一歇吧。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江孟澋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

“齐卓,”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浪人,为何只骚扰村镇,不攻城?”

齐卓想了想,道:“许是兵力不足?攻城需得云梯、撞木,他们只有刀枪,攻不下来。”

江孟澋摇了摇头:“他们现在有四百人,加上之前的余孽,总人数已近五百。若真要攻城,未必攻不下来。可他们偏不攻城,只在外围骚扰。你说,这是为何?”

齐卓愣住了。

江孟澋继续道:“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按捺不住,派厢军出城迎战。只要厢军出城,他们就可以以逸待劳,半路伏击。厢军本就不擅野战,一旦中伏,必败无疑。到那时,褚州城兵力空虚,他们再趁虚而入……”

齐卓听及此已然冷汗涔涔。

“那我们怎么辦?要不要向周边州府求援?”

江孟澋点了点头:“求援的文书,我已经发出去了。但周边州府兵力也有限,即便肯来,少说也要三五日。这三五日里,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傳令下去,从城中招募民壮,组织团练。凡是年满十六、不足五十的男子,皆可应募。愿意守城的,每日给糧三升,战时有赏,伤亡有抚恤。”

齐卓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

“倭寇再凶,也不过五百人。褚州城有百姓数万,只要人心齐,守城不难。”江孟澋目光坚定,“他们不是想逼我出城吗?我便偏不出城。等援兵一到,內外夹击,看他们还往哪里逃。”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

然而,倭寇的攻势比预想的更加凶猛。

又过两日夜里,他们竟然分出一股人马,趁夜潜入城西,火烧了城外的糧仓。

褚州三个月的军糧,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消息传来时,江孟澋正在城楼巡视。

齐卓站在他身后,望着城西冲天的大火,不敢说话。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声音沙哑:“粮仓的守卫,是谁负责的?”

齐卓低声道:“是……是柳知府的人。他说厢军人手不够,从府衙调了差役去守。那些差役……没有经验,被倭寇钻了空子。”

江孟澋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柳明远。”

粮仓被烧,军粮断绝,城內人心惶惶。

那些原本应募的民壮,听说没了粮,也纷纷打了退堂鼓。

此消息一传到府衙,柳明远立刻召集众官,当众发难:

“江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如今军粮被烧,城内人心浮动,倭寇还在城外虎视眈眈,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他话音落下,堂内官吏纷纷看向江孟澋,目光中有担忧,有疑虑,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江孟澋看着他,平静道:

“柳知府有何高见?”

柳明远摇了摇头:

“下官愚钝,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

他言语稍顿,忽然道:

“下官听闻,大人前些日子一直在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还派了不少人手暗中查访。不知可有什么发现?若能查清倭寇的底细,或许能找到破敌之策。”

江孟澋眉头微蹙。

柳明远这是在探他的底。

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有没有查到他自己头上。

江孟澋淡淡一笑:

“柳知府倒是关心得很。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守住城池,如何击退倭寇。追查的事,等解了围再说也不迟。”

柳明远脸色稍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江孟澋环顾堂内众人,声音沉稳:

“诸位放心,本官已有安排。援兵不日即到,粮草的事,本官也会想办法。只要诸位同心协力,守住城池,待援兵一到,倭寇必败。”

众官面面相觑。

援兵什么时候能到?他们不知道。

粮草还能撑多久?他们也算过了,最多五天。

五天之后,若再无粮草,城必破。

可江孟澋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等。

等那不知何时会来的援兵。

***

是夜,府衙书房只亮一盏孤灯,照着案上舆图。

江孟澋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深夜寂静,门外脚步声愈来愈大,紧接着,齐卓推门而入,满脸喜色:

“大人!来了!来了!”

江孟澋回首起身:“谁来了?”

“解将军!是解将军的人马!已经到城西二十里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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