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流泪

翌日, 江孟澋是被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香喚醒的。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背碰到了一截冰凉的枝条。

他側过头,身側已空了大半, 被褥尚餘温熱, 人却不在。

枕边原本空荡的案上放着一枝白梅, 花瓣上还沾着些許雪沫, 想来是被人刚摘下不久, 连雪都未及融化。

江孟澋拿起那枝梅花, 凑近嗅了嗅,香气很淡,却让人莫名心安。

他的唇角不自覺弯起。

窗外有声, 是“咔嚓”伴着雪落梅枝的輕响。

江孟澋听出来了,是剪子剪断枝条的声音。

和江济堂后院剪钩藤的声音有些像, 只是每一下之后都有一段短暂的停顿, 像是在打量斟酌。

他听着那声音躺了片刻,将那枝白梅放回, 掀被起身。

外衫搭在椅背上, 是解慎川昨夜替他脱下的。他拿起来披上, 将衣帶系好,推门而出。

门外气息帶着梅的冷香和雪的清冽,江孟澋不自覺深吸了一口。

昨夜他来时天色已晚,只隐约看到几株黑黢黢的樹影,不想今早便开了大半。

解慎川站在梅樹下, 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正仰头挑拣枝条。

他穿得不多,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只用一根梅枝别住, 大半散落在肩背,被风雪吹得微揚。

雪落在他发间也不拂,就那么仰着头,专注地看着枝头的梅花。

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清隽出尘下,倒添了几分平日鲜少外露的温润气质。

江孟澋不急着上前,心绪大好地赏着这般美景。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从解慎川的側脸移到他手中的剪子上,又移到枝头的梅花上,如此反复。

现下解慎川选了一枝姿态斜逸的红梅,拉低枝条一剪,端详了片刻似有不满,便又下了一刀,剪去一小截側枝。

江孟澋推门之际解慎川便有所覺察,任由他看了許久,才回过头来:

“醒了?”

江孟澋“嗯”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踩着雪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剪子上:

“怎的想起剪梅来了?”

“那日在漱花岛,见你瞧了亭边未开的梅树许久。”

解慎川说着,又挑了一枝花苞繁密的红梅,剪了下来,递到江孟澋面前,“你当时在想什么?”

江孟澋接过那枝红梅,暖意一涌。

那日在漱花岛,他不过是多看了几眼梅树,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不想他却记了这么久。

他道:“在想江南的梅花会如何绽放。”

“那今日一见,孟澋覺得如何?”解慎川问。

江孟澋将那枝红梅举到解慎川脸侧,比了比。红梅映着他的侧脸,他心想着,人比花艳,不自禁弯唇,再道:

“比京城的开得早,也比京城的香。”

解慎川失笑,伸手搭上他的手,手有些凉,又见他袖口空空,被风吹得作响,便将他轉过身来,半搂住他,掌心贴在他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着:

“外头冷,进去说。”

进了屋,解慎川才松开手,轉身去尋花瓶。

江孟澋站在一旁,看着他在柜子里翻找。

才从柜子深处尋出一只素白瓷瓶,却见他拿到窗前端详了一番,眉头微蹙,似是不甚满意。

江孟澋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不免好奇,便起身走到他身侧,看他如何摆弄。

只见解慎川将瓷瓶放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才轉身去取那几枝梅花。

一枝、两枝、三枝……

每一枝落瓶前都要比划一瞬。

江孟澋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惊讶。

解慎川那双手,那双握过刀剑、拉过弓弦、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手,此刻正拈着花枝,动作輕柔却果断。

江孟澋忍不住开口:

“何时学的插花?”

解慎川将最外侧的一枝红梅往外拨了拨:

“前世阮家子弟自小便要习六艺、通礼仪,插花焚香、挂画点茶,皆是日常功课。”

江孟澋怔了一下,随即恍然。

诗礼簪缨,钟鸣鼎食,世家子弟一举一动皆有法度。

插花之艺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日常修习的诸多雅事之一。

“原来如此。”江孟澋称赞笑道。

解慎川终于插完了,转过身来,亦笑道:“如何?”

江孟澋看着那瓶梅,虽不懂其中细节关窍,却是真心觉得:“好看。”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眼底映的雪光,将瓷瓶挪到窗台的正中,转身走到江孟澋身边。

江孟澋的目光还落在那瓶梅上,侧头问道:

“你前世在家中,是不是还学了许多别的?”

解慎川想了想,道:

“六艺——乐要习琴瑟,射要练弓马,御要通驭车,书要工书法,数要精算筹。此外还有诗词歌赋、经史子集、茶道香道、花艺棋艺……但凡能想到的,都要学一些。”

江孟澋前世没来得及看他这诸般技艺,今世和阮鹤浮幼时一道时也未觉出有这般,故而听得咋舌:

“那岂不是很累?”

“累,我也不喜欢,不过习惯了也就那样。”解慎川坦然地点头,“况且,有些東西学了是有用的。至少今日,能给你插一瓶梅。虽不及相公好看,但能博得一笑,值了。”

他说着便侧首看了过来,江孟澋被他看得耳根有些熱,移开了视线。

“只是世家渐衰,到如今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江孟澋听他转了话题,头稍转回来了一些,神色若有所思。

“所以还是双字名好。”解慎川面朝窗外,忽而感慨,“前世我日日喚你‘孟澋’,你却只能喊我‘阮嵩’,有时我会觉出些不公平。”

世家以礼立家,双字名于他们而言不合周礼,亦不够庄重。

为着这些简洁尊贵,那时的世家无一不取单字名的同时,更是勒令平民取二字名,以示尊卑之别。

所以阮嵩是单字,江孟澋却是双字。

阮嵩可以唤他“孟澋”,江孟澋却得恭敬地唤一声“阮嵩”,连名带姓,生疏客套。

解慎川觉得的“不公平”,不止在一处。

“慎川。”江孟澋唤他。

“嗯。”解慎川回应,“孟澋。”

窗外的雪停了一小会儿,忽而一阵风吹起,又下了起来。

梅枝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枝条,但很快又被新的雪覆上。

江孟澋忽然开口:“你几时回京?”

解慎川呼吸一滞,须臾道:“还剩……五日。”

江孟澋默然。

五日。六十个时辰。四百八十刻。

说起来似乎不算短,可放在离别面前,却短得像是弹指一挥间。

解慎川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偏头看向他:

“孟澋,昨夜你说‘好’,是答应了我的,对么?”

江孟澋的眸光亦移开窗外,与他四目相接。輕轻点了点头:

“嗯。”

回应完,他忽觉得,单单一个“嗯”字,似乎太轻了。于是他抬手,捧住了解慎川的脸。

他的手掌贴在他颊边,拇指像昨夜他那般轻擦着,言语郑重道: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歇息,不会再让你担心。我的身子不只是我自己的,也是你的。”

解慎川的眼眶好像有些泛红,目光不像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却仍是笑着的:

“那等你回京,我要验的。”

他的脸往上凑近,江孟澋的手还未来得及松开,或者说,根本不想松开,他便在江孟澋额间落下一个吻。

江孟澋闭上眼,感受着那一触即分的温柔,睫毛似蝶翼微颤。

可解慎川的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着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呼吸的温热夹杂梅花的清冽拂在他的眉间。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才分开,江孟澋又看了一眼那瓶梅。

清绝冷艳,临寒晓光独自开,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看着如此美物,江孟澋却想,这瓶梅能留多久?

五日?还是七日?

等解慎川走了,这瓶梅大概也就谢了……

花瓣会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掉在窗台上,被风吹走,或者被人扫去,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事。

可偏偏这瓶梅是他亲手插的。

花谢了,人走了,这屋子便又空了。

二人收拾了一番,用过仆役端来的早膳。

“还有十几日便是年关……”江孟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憾道。

茶是解慎川泡的,是蜀地带来的油柑叶。

入口无味,回味却甘,且有润肺护肝之效。

像又在提醒江孟澋所应之事。

解慎川像是叹息地“嗯”了一身,那声含了太多東西,不舍、无奈、牵挂……皆是二人的心照不宣。

江孟澋昨夜迈出府衙便不由自主想到诸多几年年初前后的事。

与他巧遇灯笼铺,似是无心地称他“相公”,绝境蘭草换一杯呛人的岁酒,同登映江山赏灯……

那时他们各怀心事,江孟澋还会因为解慎川一句“挚友”而心中发堵。

如今想来,那些酸涩忐忑还有欲言又止,竟都是回着甘的。

江孟澋原本有好多事想问他,可事到如今,他最想问的,只有一句。他忽然开口问道:

“慎川,那夜元宵,你是不是还没睡?”

解慎川侧头看他:“哪夜元宵?”

“今年,药厂那夜。”江孟澋心里清楚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却还是给他解释,给他时间。

等了一会儿,才听他似答非答道:“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确实有答案。

那夜在药厂同榻而眠,他以为解慎川睡着了,便偷偷做了那些逾矩的事。

伸手抚他的脸,摸他的鼻梁,触他的唇。做完之后心虚得不行,将头埋进枕中,再不敢动弹。

他本以为解慎川不知道。

可后来回想起来,却渐渐觉察出异样。

那夜的气息和血脉,所有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痕迹,都透着不对。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他是医者。

望闻问切,是他吃饭的本事。

一个人的气息和脉搏,类此种种,他几乎日日都在分辨,夜夜都在揣摩,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可那夜,他却因为心虚,因为忐忑,因为做贼心虚般的紧张,把这些都忽略了。

直到分别之后,独坐灯下,夜深人静时,他才缓缓回味过来,才慢慢觉察出那些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

解慎川那夜,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

他只是闭上了眼,放缓了呼吸,放松了身体,假装自己已经入睡。

而江孟澋伸手抚他脸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颈侧的脉搏更是骤然加了速……

这些,江孟澋当时不敢去察觉,可事后回想,却清清楚楚。

窗外的雪更大了,纷纷揚扬地落下来,将院中的梅树覆了一层白。

江孟澋正要开口,却听解慎川先说了话。

“那夜……你伸手摸我的脸时,我心里,又欢喜,又惶恐。”

江孟澋抬眸看他。

“或许那夜的老者说的不错,我就是‘怂’吧……我不敢睁眼。连呼吸都不敢乱,怕你觉察出我醒着,怕你尴尬,怕我后悔。”

于是他就那样闭着眼,感受着江孟澋的手指从鼻梁滑到唇边。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份欢喜,我配不配?这一世,能不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孟澋忏悔。

江孟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去了西蜀。”解慎川的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西蜀的山水险,民风悍,驻军与佃户的冲突比我想的棘手。每日奔波于山野之间,调解纠纷、惩治豪强、修缮江堰、调粮救急,忙得脚不沾地。

“可夜深人静时,躺在驿馆的硬榻上,望着房梁,脑子里却全是那夜的情景。

“那时候,惶恐少了一些。不是因为忘了你,而是因为我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回去见你。只要活着,就还能写信,还能等你的回信。”

梅枝上的雪再也积压不住,滑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扑簌”,江孟澋的脸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水痕。

“可还没到京,就接到了你南下的消息。”解慎川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一刻,惶恐全回来了,比以前更甚。江南那么远,那么险,你一个人……我怕你出事,怕你被人算计,怕你像前世那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江孟澋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所以我拼命写信。一封接一封,不是为了让你回信,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每一封信寄出去,我就告诉自己,你还活着,你还能收到信,你还能回信。”

解慎川转过头,江孟澋从他脸上看到了劫后餘生的余悸。

那不是寻常的担忧,是曾经失去过的人才会有的恐惧。虽然先撒手的是他,可两辈子了,他如何都不能忘怀。

“后来,你在芸州斩贪官、肃吏治的消息传回京城,我高兴得一整夜没睡。不是因为你的政绩,而是因为你做到了,你活着做到了。那时候惶恐又少了一些,可还是不敢完全放下。”

“直到——”他的声音愈发不稳,“直到我亲自到了褚州。”

江孟澋的泪眼模糊中,看见解慎川的唇角扬了起来。

“孟澋,你知道我到褚州的那夜之后,看到了什么吗?”

江孟澋摇了摇头。

“你在芸州斩贪官的时候,我只知道你果决、有胆识。可那一次,我亲眼看到了,你不只有胆识,你还有谋略,有手腕,有临危不乱的定力,有运筹帷幄的智慧。”

江孟澋猝不及防地被一顿赞誉,又下意识想偏头,脖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一个人,把柳明远和倭寇玩得团团转,让他们以为你在瓮中,却不知自己才是入了瓮的那一个。”

解慎川伸出手,珍视地拭去江孟澋脸上的泪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惶恐,都变成了欢喜。不是因为你打赢了,不是因为你破了案,而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你不需要我保护。”

解慎川说的也正是江孟澋一直在证明的。

他不需要保护。

他可以与他并肩而立。

江孟澋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渗入布料,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听着解慎川沉稳有力的心跳,是和药厂那夜完全不一样的。

解慎川搂住他道:“漱花岛蘭亭里,你问我‘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回答你。”

江孟澋仰头,眸中泪早已被衣襟蹭干了,此刻他清晰地看着解慎川明朗的双眸,听他道:

“能。只要根在一起,只要心在一起,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能。”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日光渐暖,梅瓣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滑落,像是花也在流泪。

半晌,有山雀落于梅枝,灰黑的喙轻啄着融水,复又仰颈咽下。饮罢振羽,啾啾两声,振翅而去。

雪上惟余细爪痕迹,三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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