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撑伞

这日解慎川去了别院后又策马前往軍营。

校场肃杀, 各舉刀枪,解慎川骑马踏入校场时,陸鳴正站在点将台上, 手持令旗, 指挥兵卒变换陣型。

解慎川勒住马缰, 在点将台下驻马, 目光扫过场中。

新编的厢軍比半月前精神了许多, 队列整齐, 号令严明,动作虽还称不上行云流水,但至少不再是一盘散沙。

陸鳴见解慎川到来, 将令旗交给副手,抱拳行礼:“将軍。”

解慎川翻身下马, 将马缰扔给一旁的亲兵, 道:“继续。”

陸鳴應了一声,接着指挥操练。

解慎川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 而后注意到有几个新面孔, 便问身旁的副将:“那几个是新补进来的?”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点头道:“是,前日刚从各州府选调来的,都是有过实戰经验的老兵,底子不错。”

解慎川颔首,又看了一陣, 才将陸鳴叫到一旁。

解慎川从怀中取出一本手写的冊子, 递到陆鸣面前。

“你照着这个练。”解慎川的语气平淡却自信,“半年之内,江南厢軍可堪一用。”

陆鸣双手接过冊子翻阅, 辨出是一本操练章程,可越看越是心惊。

他不是没见过操练章程,将军府下发过,兵部也制定过,可那些章程大多流于形式,空话套话连篇,真正落到实处的少之又少。

而眼前这本册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实戰中滚过一遍才写出来的,没有半句虚言。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陆鸣目光一凝。

那一页写的是“戰陣演练”部分,解慎川画了详细的阵型图,标注了每个位置兵卒的职责、移动路线、以及遇敌时的應变之法。图的旁边还有一段批注:

“此阵专为江南地形设计,水网密布之处,骑兵難以展开,需以步卒为主。阵型不宜过大,以百人为一队,分进合击,互为犄角。”

陆鸣抬起头,看向解慎川,眼中多了几分敬佩:“将军,这本册子——”

“些许带兵的心得,加上这几日实地后补充的。江南水网密布,与北疆的平原作战不同,不能照搬北疆的那一套。你照着这个练,因地制宜,灵活调整,不必拘泥。”

陆鸣将册子合上,郑重地收入怀中,抱拳道:“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解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一件事。”解慎川收回手,神色认真了几分,“柳明远案发后,江南各州府的厢军都有不同程度的涉案人员,这些人我已经让齐卓整理出名册,交给你处置。该革职的革职,该查办的查办,不必手软。”

陆鸣点头:“末将明白。”

“另外,”解慎川继续道,“沿海的烽火台和瞭望哨,我已经让工部的人去勘察了,图纸不日就会送来。你拿到图纸后,尽快组织人手修建,争取在开春之前全部完工。倭寇虽然暂时退去,但難保不会卷土重来,早一日建成,百姓就早一日安心。”

“是!”

解慎川又交代了几件琐事,陆鸣应下之余心中暗暗感叹,这位将军不仅能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连这些琐碎的后勤事务也考虑得如此周全。

两人又交谈了许久,走到营房门口时,陆鸣忽然开口道:“将军,末将有一事想问。”

解慎川侧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将军为何向皇上舉荐我来镇守褚州?”

当初庆和帝想在几位中榜军谋宏远才任边寄科的贤才中择一来江南,解慎川不假思索选了陆鸣。

陆鸣原本在皇城司禁军任职极低,后随解慎川一行人北上支援定安府,即便后来解慎川举荐他和将军府皇城司几位同袍赴制科,他也自以为自己同这位将军交集甚浅,不应得到此般重视。

“因为你和以后的他们一样,都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解慎川的目光落在远处一群正在擦刀的年轻兵卒身上,“你知道底层兵卒最需要什么吗?”

“吃饱穿暖?”

“不止。”解慎川转过身,看着他,“他们要的不只是吃饱穿暖,他们还要一个盼头。一个只要好好干、就能升上去的盼头。一个只要拼了命、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盼头。”

陆鸣默然。

“以前的江南厢军,为什么战力薄弱?不是因为兵卒不行,是因为军官不行。那些军官,有几个是从底层升上来的?大多是靠着关系、靠着贿赂、靠着祖荫爬上来的。他们不懂兵卒的苦,不体恤兵卒的难,只知道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有战力?”

“只有你,不是他们所以为的‘一步登天’。”

解慎川制举荐书上报前,陆鸣便已在北疆沙场立功无数,步步升迁。

“所以我让你来镇守褚州,不只是让你练兵,更是让你给这些兵卒一个盼头。让他们知道,只要肯拼命,肯吃苦,就能出头。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将军没有忘记他们。”

陆鸣听得眼眶发酸,他用力地抱拳,声音有些发哽:“将军教诲,末将铭记在心。”

解慎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好好干,我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两人并肩走出营房,解慎川翻身上马,在校场门口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陆鸣还站在营房门口,身姿笔挺,目送他离去。

解慎川朝他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

府衙签押房内,江孟澋已经批了半日的公文,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才搁下笔,抬起头来。

解慎川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衣袍上沾了些雪沫,靴子上也沾了泥。他随手将门关上,将寒风挡在门外。

江孟澋看着他,唇角不自覺弯了弯,将案角一份刚整理好的卷宗递过去:

“这是今日上午整理出来的,涉及六部十三人,你带回京城给晏寺卿,或许有用。”

解慎川接过卷宗,在江孟澋对面坐下,快速浏览了一遍,合上卷宗,点了点头:

“这份东西,比晏启玉在京城查到的还要详细。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连州那位赵同知供出来的。我让人把他的口供和账本逐一比对,发现有几笔款项的流向与账本记载不符,顺藤摸瓜,就查到了这些人。”

“倒是配合。”

“他是聪明人。”

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而且他的家眷在江孟澋手里,他不敢不配合。

解慎川应声,想到了些事,直道:“想来褚州事毕,你便要去连州了。”

“是啊……”

只愿万事顺遂。

***

第二日,江孟澋去了城外安置点。

解慎川本要陪同,但军营临时有急事,陆鸣派人来报,说几个被革职的军官煽动闹事,聚集了二三十人在校场门口,扬言要“讨个说法”。

闹事的军官虽然不多,但若不及时处理,任其发酵,恐怕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你去吧。”江孟澋道,“我一个人去就行,齐卓跟着。”

解慎川想了想,点了头,叮嘱齐卓寸步不离,又亲自检查了马車和随行的人手,才翻身上马,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車载着江孟澋出了城,往东南方向的山坳驶去。

积雪覆盖了山路,車夫赶马的动作极其小心,齐卓骑马跟在马車旁边,右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视四周。

江孟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寐。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山坳前停下。

江孟澋下了马车,踩着积雪往庄子里走。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见江孟澋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呼啦”一下散开了,躲到廊柱后面偷偷看他。

江孟澋朝他们笑了笑,那几个孩子又缩了回去,过了几息,又探出头来,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还朝他挥了挥手。

江孟澋也朝他们挥了挥手,便往正房走去。

赵夫人迎了出来,身上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

她走到江孟澋面前,福了一礼:“江大人。”

江孟澋还礼,温声问:“这几日可好?有什么短缺没有?”

“劳大人记挂,一切都好。”赵夫人说着,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大人,我夫君他……真的只是贪墨吗?没有通倭吧?”

“目前查到的证据,赵同知并未参与通倭。”江孟澋看着她眼中的忐忑道,“但他贪墨数额不小,按律当革职流放。若他能如实交代、检举他人,或可减等处置。”

赵夫人的眼眶红了,却仰头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大人如实相告。我夫君糊涂,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也连累了家小。民婦不求宽恕,只求大人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孟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

江孟澋又与其他几位家眷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

走出庄子时,齐卓低声道:“大人,赵夫人倒是个明白人。”

马车往回走时,路过一处村庄。

那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有些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吹走了,可见房梁光秃。

路边有人拦车。

齐卓勒住马缰,警惕地看着那人。

是一个老婦人,碎布褴褛衣衫,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岁,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大人!大人救命!”老婦人见马车停下,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膝盖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小老儿的孙子烧了三天了,村里的大夫瞧不好,去城里又没银子雇车,求大人行行好,救救这孩子!”

江孟澋掀开车帏,看了一眼那孩子的面色,立刻下车,靴子踩进雪里,雪没过脚踝,他也顾不上,快步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伸手搭上孩子的脉搏。

脉象浮数,高热不退,是风寒入里化热,若再不救治,恐有惊厥之险。

他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像是揣了一个火炉。

“齐卓,寻药箱来。”他一边抱着孩子往车中走,一边吩咐道。

齐卓连忙从马车暗格上取出药箱,递到他身旁。

江孟澋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他的动作很快却丝毫不乱,手法精准,旁人还未看清,针就已经扎了进去。

老妇人跪在车外,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孟澋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

他将药丸碾碎,用水化开,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孩子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喂进去的药水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沾湿了襁褓。

江孟澋也不急,用帕子擦干净,继续喂,一口不行就两口,两口不行就三口,直到喂够了药量方罢。

过了许久,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一些,从深红变成了浅红。

江孟澋又诊了一次脉,脉象比之前和缓了许多,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孩子暂无大碍,但这病根未除,需连服三日汤药。”

江孟澋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写了一个方子,盖上章,递给老妇人。

“按这个方子,去城里任何一家药铺抓药,就说是我开的,让他们记账,月底府衙统一结。”

老妇人接过孩子和方子,又要跪下磕头,被江孟澋叫停了。

“不必谢我,回去好好照顾孩子。”江孟澋拍了拍膝上的雪。

马车继续前行,江孟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却一直浮现着那个孩子强忍痛苦的脸。

他想,若他还在江济堂,这样的孩子,他每天要看好几个。

可如今他是巡按御史,每日埋在卷宗和公文里,反而很少有机会亲手救治病人了……

***

又过一日,解慎川再次去了军营。

这是他最后一次亲自督练。明日之后,整顿厢军的事便全权交给陆鸣。

陆鸣站在一旁汇报:“按照将军的章程,末将已将各州府厢军重新编组,汰弱留强,共得精壮一千二百人。空额吃饷的军官革了十七人,追缴赃款八千余两。后续的操练,末将打算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练队列,第二阶段练刀枪,第三阶段练战阵,半年之内,必成一支可用之兵。”

解慎川点头:“江南海防薄弱,倭寇虽暂时退去,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陆鸣抱拳:“末将明白。”

督练结束,解慎川没有在校场多停留,直接骑马回了签押房。

推开门,江孟澋正伏案疾书,旁边的茶盞早已凉透,他端起茶盞,皱了皱眉,又放下,

解慎川走过去,将茶盏里的冷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江孟澋手边。

江孟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继续写。

解慎川在他对面坐下,轻车熟路地拿起一份已经批好的公文翻看。

是江孟澋写给朝廷的结案奏折草稿,他前日看过一遍,今日再看,发现有几处地方做了修改。

他看完,将奏折放回原处,道:“这份奏折递上去,皇帝怕是又要好几天睡不着覺。”

江孟澋揉了揉手腕,明知故问地笑着道:“为何?”

“牵涉太大。”解慎川道,“六部十三人,加上江南各州府的涉案官员,少说也有三四十人。这么多人,皇帝要是一口气全办了,朝堂空位骤增待补。要是不办,又难以服众。”

“所以这份奏折,我写得很小心。”江孟澋从他手中抽走草稿,所言王婆卖瓜般,音量却压得很低,“皇帝要办,有法可依;皇帝要宽,也有余地。至于他最终如何抉择,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尾音一扬,解慎川看着他,忽然笑了:“倒是学会歇息了。”

“这叫各司其职。”江孟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我是巡按,查案是我的本分。皇帝是皇帝,决断是他的本分。我若替他把决断也做了,那还要他做什么?”

“说的是,巡按大人。”解慎川端起茶盏。

江孟澋亦将茶水一饮而尽。

夜深霜月来照,二人离开签押房时,仰头便见外头的雪如飞絮落花,又绵又大。

解慎川撑了一把傘,大半倾向江孟澋那一侧。

江孟澋察觉了,伸手将傘往他那边推了推,解慎川又推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推来推去,谁都不肯让,傘面上的雪被晃得簌簌落下。

最后江孟澋索性不推了,快步往前走。

解慎川追上去,将伞罩在他头顶。

“雪淋多了会着凉。”

“你也淋了。”

“我身子比你好。”

江孟澋不说话了,又加快了脚步。

解慎川跟上他的步伐,侧首在他耳边问道:

“怎不换把大些的伞?”

今日来时解慎川没带伞,二人共撑了江孟澋这把。

江孟澋的伞和他平日撑的差不多,可解慎川却发觉这伞的尺寸小了些,两个人挤在伞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连转身都困难。

“你是不是故意的?”江孟澋没回答,却反问。

“嗯。”解慎川语气大方坦荡,而后又带着些稚气地追问,“告诉我好不好?”

“……”大雪天的,江孟澋反觉得自己有些热,耳根烫得厉害。

“求你了,江相公。”意料之中,身侧人还在变本加厉地撒娇,“告诉我嘛……”

江孟澋招架不住,轻呼了一口气,热气随即消散,终于开口:“因为……”

“嗯?”解慎川偏过头,呼吸的气息打在江孟澋颈侧。

“我想你离我近些。”

说完,江孟澋察觉那气息更近了,几乎贴上了他的皮肤。他被吹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接着便听解慎川在耳边肆意笑道:

“早说嘛江相公,我还怕你嫌挤!”

府衙车马宅院,话语推搡误了时,反倒添了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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