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扎向恶意的刺

裴之昱呼出口气,用力把插头拔下,没被再电一次,他放下心朱昊简直比张征泽还有病,他肯定朱昊绝对是故意的,这东西估计用来捉弄过好几次不知情的受害者。

洗漱架上悬挂的毛巾潮湿,裴之昱取下来胡乱地又一遍遍擦头发,发尾乱糟糟翘起,他拿着“吹风机”走出阳台,朱昊咬着烟果然闲适地坐在椅子上等裴之昱归还他的物品。

“用完了?”朱昊接过,表情有种遮掩不住幸灾乐祸的得意。

“该换个好用的。”裴之昱将残缺的电线绕起整齐地交给朱昊,虚伪善意道:“我可以给你买新的。”

朱昊面目由晴转阴,吹风机值几个钱,他能这么嚣张当然家境给了他足够底气,宿舍这种小环境他作威作福惯了,简单给点好处偶尔欺负一下,室友任他驱使比住在家里还要畅快。

短短几句话的对峙让另外两人一同看来。

裴之昱油盐不进的样,站立着身形高挑但过于清瘦,朱昊坐着也显得体型敦实,仿佛站起来就能将裴之昱立刻掀翻,实际上他确实有意动手,他伸手打算去扯裴之昱的衣领。

却不料裴之昱先退开了,朱昊抓了个空只得跌回凳子,裴之昱淡声提醒:“吃完收拾干净,味道太大了,卫生要共同维护。”他瞥了朱昊最后一眼简洁沉声问:“对吧?”说完踩着梯架上床枕着一头半潮的头发躺下了。

“对你妈……”朱昊挂不住脸,骂句脏。可裴之昱完全不理会跟他多余呛声,真的准备睡觉。

吴以书赶在门禁前从书本中抬头匆匆走出宿舍到外面丢了趟垃圾,回来后熄灯了。

裴之昱第一个爬上床,头顶斜前上方的白炽灯闭紧眼也忽略不掉的阵阵晕眩,彻底熄灯陷入黑暗前他一动不动躺着像真的睡去。

测过身裴之昱沉沉覆着眼皮,面朝墙壁,作了一番心理预设的说辞,找个换宿舍的理由。

翻来覆去几句话,他调换语序默念了好几遍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手机闹钟响起时,刚不过开始震动被裴之昱精准扣住关闭,醒来临睡前白花花的眩晕化作眼下浑浑噩噩的反应,他根本没睡好,一整夜头发干了睡得有些乱,连带着点不太严重的头昏。

宿舍就他先醒了,扶着梯架踩在地上,裴之昱套上校服抓紧去阳台洗漱,等他整理好书包剩下三个人陆陆续续才睁眼。

他一声招呼不打背上包走了。

这会时间尚早,校园小道上都没几个行人,早晨比较凉快念着状态不好裴之昱还是决定敷衍几口早餐,一上午过去怕自己会搞得又饿又晕。

到食堂渐渐就有人了,窗口不用排队,他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头一回吃学校的早饭,买的馅儿还是习惯的那一种。

“你来这么早。”马子逸看见他还挺想不通的,“住宿这么近咋不多睡会。”

“睡醒了。”裴之昱坐下来,他没同桌经常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链悬挂的钥匙扣甩到椅子腿,撞击金属的声音响亮,裴之昱摸上去检查,挂了挺长的年头,他有时候怕哪天断了掉在找不见的地方。

没能及时发现,就跟日记本一样彻底丢了。

马子逸转过身和他一块吃早饭,面对面才看出来问:“你生病了?”

裴之昱皮肤白,小时候比较清秀,现在大了长开有点素净,皮相和性格倒是相称,整个人里里外外都很单调,因此今天来了,一共那么点样子变了几处就看的人不免揪心。

“没生病。”裴之昱说。

马子逸感觉他逞强的,脸色和前几天比差了许多,头发边缘翘起来一点弧度虽然不杂乱但和以往比,裴之昱像毛绒绒的变得柔软。

包子凑合不太好吃,勉强吃完了收作业时裴之昱咬着吸管吸豆浆。

今早陈凡梅来看早读,所有人老实安静不少,裴之昱有气无力混在其中念课文,昨天誊抄了张课表,这会象征性扫了眼决定大课间早操结束去办公室找陈凡梅。

两节课一下课间操的铃声响起,夹杂着音乐走廊闹得厉害都在往操场走。

跑操的队形和升旗一样,他站在裴承妟前面,十几岁青春期发育以来裴之昱的个子在同龄人中不矮偏高,可跟裴承妟一块还是低了几分,这回不是挑食的原因了,基因不同他怎么比。

跑起来他就开始想一会该怎么跟陈凡梅说他想换宿舍,没什么难言不便的地方,只是细究都不太成立,他没证据说朱昊故意恶作剧整他,没理由莫名指认朱昊好像在霸凌吴以书,孤立张征泽。

跑到第三圈裴之昱没心思分神七想八想了,激烈运动下从起床起隐隐的难受,两个包子积攒在胃里好像没消化掉,他调整着运动下的呼吸却不断反胃。

裴之昱的脚步变重,摆臂逐渐没劲。跑操的速度是偏快的,学校领导要求以锻炼为目的,因此纵使学校人多操场够大也能跑得开。

一共就跑四圈,裴之昱蹙着眉忍耐,还剩大半圈的时候耐力真的不足以支持他继续迈步,脚下就无法控制地绊了。

他突然后悔应该因病请假,或者刚刚半途察觉到不适就及时出列。

眼见着要往前跌还可能被身后的人踩到脚后跟,裴之昱伸出手下意识要攀上前面人的肩膀稳住身子,不至于摔在操场上太惨烈。

没稳住,倏然裴承妟的手穿过他的臂弯,使力架着他的胳膊扯出队伍。

裴之昱被拉得猛地踉跄。

“你眼睛长哪了?”裴承妟把他带到跑道外,班级的队伍没一阵跑出去好几米远,他俩突然停留在原地。

“我不舒服。”裴之昱解释,他说话时还在小心均着呼吸,和他比裴承妟气息稳到稀疏平常。

裴承妟打量他的脸色,只能顺应问:“没吃药?”

“我没生病。”裴之昱还是那句话。

他俩停着不动聊天也不是个事,值周的学生会到处转悠检查,哪里不知道就碰上校领导,只能沿着跑道边走,等跑操结束所有班级的队伍挨个停下。

裴之昱出了汗,申城的夏天长,开学季过去炎热还会停留一段日子,他慢悠悠走着路晒在太阳里却看起来无精打采,像一株被霜打的花,向阳更蔫吧了。

“看路。”裴承妟说。

裴之昱抬头,前方没有路障,低头他鞋带开了,于是蹲下去系。

他重新站起来一看裴承妟走到前面去了。

“你俩咋回事。”陈凡梅等他俩走近逮住归队前问。

裴承妟没吭声。

那就裴之昱说,“我身体难受。”

“生病了?”陈凡梅瞧出点裴之昱确实面色苍白,仔细询问他的状况。

裴之昱无奈点头承认,他等会还想跟陈凡梅争取别的事,结果别的谈话内容先来了。

裴承妟在队伍最后站住,快宣布解散了。陈凡梅光顾着裴之昱,忘了问他,裴之昱身体不适跟你有啥关系。

“那你去医务室看看,别硬撑。”陈凡梅宽容道:“实在难受来找我开假条。”

裴之昱:“……好。”

解散后,他并没有去医务室,等陈凡梅走了又抓紧往办公室赶,他就是不太舒服而已够不上生病请假,等换了宿舍他就舒服了。

“报告。”裴之昱站在办公室门口。

“进来。”

裴之昱推开门悄声走进去。

陈凡梅一抬头看他来了正好问:“医务室老师怎么说。”

“不是医务室。”

裴之昱犹豫停顿道,他不敢看陈凡梅的脸,但还要坚持说,没有一点铺垫:“老师,我想换宿舍。”

陈凡梅没反应过来重复:“什么?”

“我想换宿舍。”裴之昱再说了一遍。

陈凡梅表情没变,语气却没那么可亲了,问:“为什么?”

裴之昱一时卡住,他一直没想出理由,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完整太牵强,陈凡梅就等着,放下手边的红笔。

“我。”裴之昱缓慢总结道:“我相处不来。”

陈凡梅:“没了?”

她见裴之昱真点了点头,便有些不耐了,反问他说:“哪里相处不来?”

其实能说的点也很多,比如朱昊爱抽烟,张征泽会针对,吴以书总爱答不理。裴之昱没这种跟老师争议辩驳的经验,他也不会说类似坏话的内容来告状说服,以致达到目的。这些都太像个人习惯,他不能强求改变。

“我觉得我和室友相处起来很差,已经影响到我休息,以后可能还会影响学习。”裴之昱折中讲了一下。

陈凡梅点点头,像知道了,裴之昱以为她貌似同意,却不等陈凡梅不疾不徐道:“你刚来多久?”

“昨晚刚住宿第一天吧,就睡了一晚上觉得室友很差劲?”陈凡梅条条列列地说:“吴以书是咱们班数学课代表,共同进步可以哪里能影响你学习?”

“再说,张征泽这孩子高一到现在不说成绩优异但也没犯过错,中规中矩的老实。”

“朱昊可能是皮了点,但头一天晚上发生什么你突然觉得这三个人差劲。”陈凡梅仰起头波澜不惊地问。

裴之昱作为半途转学而来的学生,另外三个她教了一年多哪方更清楚还是有底的。现在裴之昱好似一个外人跑到她面前无由表达她的学生差劲。

裴之昱的心顿时沉到谷底。

“怎么不说?”陈凡梅一手翻来文件随口道:“有问题你也得说吧,不然我怎么处理?”

“班里五十多个同学都这样像你嘴一张要我干这干那,我能处理过来吗。”

“你是老师你怎么处理?”

裴之昱沉默着,他身姿站的笔挺,垂着视线有种乖巧的听话,学生该有的样他符合,陈凡梅对他初印象极好,她当班主任许多年了,各色的学生都见过,倒不是批评怀疑裴之昱说谎,真的假的肯定有所判断,但裴之昱不交代完整她也不好做。

她管理手段严厉惯了,不然一个女人对一众肆意妄为,胆大包天的学生压不住,现在又开始软下来循循善诱。

“你这刚来一周都没有。”陈凡梅缓和道:“集体生活就是大家共同适应,你总得花点时间和给点机会给其他人。”

“万一以后发现你们很合拍呢?”陈凡梅说得有理有据:“老师不了解你,但肯定希望大家都好好的,你们好我也省心。”

裴之昱静静地听,不反驳插嘴。

“刚认识都这样,你来的晚不适应很正常,慢慢来就好,总要相处下去到毕业。”

陈凡梅再次看他,微笑着很知性的模样:“谁故意欺负你,区别对待你再跟我说吧。”

“班里有问题及时给我讲,下次说清楚点老师才好给你解决。”

裴之昱:“嗯。”他终于在陈凡梅大段大段的话中挑不出任何坚持换宿的理由了。

“没什么事了吧,身体还难受吗?”陈凡梅最后关切一句。

“没生病。”裴之昱淡然道。

“嗯。”陈凡梅补充叮嘱他:“下次能坚持别随便跑出队伍,要请假跑之前请,集合呢你俩慢悠悠在操场晃,校领导还站在台上。”

裴之昱:“好的。”

“回去吧。”

“老师再见。”

裴之昱走出办公室,大课间休息是二十分钟,掐得竟然刚刚好,没几分钟就要打铃了。

办公楼走廊他迎面碰上裴承妟,有点凑巧,他目不斜视着急赶上课前回班去。

“你请假了?”实际迎面碰上相隔几步,裴承妟一说话他没法装无视。

“没有。”

走廊有窗口但很狭窄,私立学校也不是哪里都修得十全十美,比如此刻光线就不够裴承妟判断裴之昱的脸色和状态。

“行。”裴承妟快走几步两人近乎到同一平行线上。

“怎么住宿了?”裴承妟随便问问。

“我。”一提这个裴之昱就憋着火无处发泄,陈凡梅简直无法沟通,他好像真生病了,但也真不严重此刻有点头痛欲裂的躁意,难受劲又上来了。

“我家不方便。”他说完就想走。

裴承妟后退了一步半挡着他,“让你妈接送你不就好了。”这是指半夜裴之昱打不上车被他送回家的事。

裴之昱:“我乐意。”

裴承妟点点头,暗含讽刺道:“你很会心疼人。”他今早才知道的,昨晚路口没见着人就疑惑去哪了。

“你想干嘛?”裴之昱隐隐冒火,又没法伸手推开他,保持距离干耗着。感觉他俩能相处成这样,真的和曾经比有股面目全非的割裂。

“你跟我生什么气?”

“怎么不见得你妈多体贴你一点,这么远地方都不关心回家问题。”裴承妟说。

又是说住宿,又是提回家,说来说去就为了堵着刺他几句,裴之昱恼怒地说:“你妈就很关心你?接送过你几次要我给你算算?”

“除了杨叔谁乐意照顾你?!”

裴承妟阴沉下脸,气笑了:“有钱就有人上赶着来照顾我。”

“有钱我家多养一个人行,少一个人也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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