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取名

得知岳幽要顺路带自己一程,孟予声提出由他来开车,不然过意不去。

岳幽转头看他,目光沉静悠长。孟予声总是睡不好,长年累月下来,眼下留着一小块淡青色,偏偏脸色白皙,于是分外显眼。

好像白瓷沾了什么脏东西,岳幽忍住想拂去的欲望,轻咳了一声,压住嗓音里的不自然:“高速你开,国道路况复杂,换我来。”

他熟悉萍城才这么说,孟予声想到的却是三月里他们在馒头山因事故偶遇,失笑道:“岳幽……我车技真没你想得那么差。”

这是七年后孟予声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其实从前,孟予声是“学长”和名字混着叫的,他们的关系也不像现在这般礼貌而疏远。

“听刘朗说,你领养了那两只猫。”刘朗说给他发领养人的名片,转头就忘了,因此孟予声中午才知道这件事。

岳幽:“嗯。”

车里一片静谧,唯有后视镜的平安车挂叮铃作响。

岳幽:“怎么了?”

“领养书上,两只猫的名字,是我七年前随口取的。”随口一句话,这人用心记了七年。

岳幽又“嗯”了声:“是很好的名字。”

麻糍是狸花小奶猫,年糕是那只异瞳白猫。

说到它们,岳幽语气温和,“年糕本来很安静,麻糍一来就把它带坏了,跟着上蹿下跳。原先把它们放工作室,怕不小心跑出去,我带回家了。”

孟予声:“小的那只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这才刚断奶呢,和当年村长家的那只一模一样。”

岳幽:“等你空了,我们回去看看。”

又开了一小时,太阳下山,乌云慢慢合拢,看样子又免不了一场雨。

路上重卡多了起来,喧嚣嘈杂,孟予声顺手打开了广播。

这段路开得很慢。康县的国道维护不到位,加之附近有个矿区,矿石一车车往外运,水泥路面压得坑坑洼洼。水凼积着水,车身溅得到处是泥点。

重卡不限行也不限时段。双向四车道,左右身后都是重卡,压迫力十足,他们的车夹在中间,只能亦步亦趋。

孟予声这下明白岳幽为什么要替换他了,路况很差,未免驾驶员分心,一路上没人再说话。

四十分钟后,路上轿车多起来,宝马终于开上宽敞的六车道。

岳幽放松了些,他问出了他介怀已久的事,“予声,你拉黑我,是因为夏然吗?”

那日在酒吧,岳幽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只是没找到机会问出口。

孟予声:“不是……我没拉黑你。”

岳幽即刻了然,能随意拿他手机的人估计没几个,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方便聊聊吗,你和他的事。”

“都过去了,”拒绝话到嘴边,孟予声临时改变了主意,“问吧,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我和夏然有个共同的朋友。”岳幽顿了下,手指轻轻点着方向盘,“他说,夏然是你喜欢的类型,你和他在一起很开心。”

“你拒绝我是因为和他,”岳幽停顿了下,“余情未了?”

车辆转向,目的地越来越近,房屋建筑越来越密集。

孟予声望着窗外变换的景色,安静了片刻:“不是。我和他在一起确实有过美好时光,但是那些早就是前尘往事了。”

“那……”岳幽话还没说完,孟予声手机震动起来:是康县鉴定所的同仁来电,问孟予声什么时候到,他们所里安排了晚餐,等候多时了。

几年下来,职场经验让他在各类饭局上看起来如鱼得水,但他却发自内心地不喜欢应酬,不喜欢讲一句话过三遍脑子,也不喜欢浑身带着酒味。

但在很多时候,为了维持人情往来,他不得不去。可这次不一样,他即将离开这个行业,不必再勉强自己。

岳幽没接着问,转而问他要不要去饭店。

“直接去酒店,我跟他们说我身体不舒服,去不了。”

酒店是刚才那位同仁定的,就在鉴定所附近,拐个弯就到。

正是饭点,酒店对面小饭馆飘来阵阵香味。孟予声接过岳幽拎出来的行李:“我先上去放行李,你先别走,请你吃个饭。”

岳幽默不作声站在车尾,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等孟予声从酒店出来,路边空空荡荡,车已经开走了。

岳幽:【还有事,先走了。记得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孟予声已读不回,然后过马路到对面的店里,随便点了碗过桥米线。

心里浮出难以言喻的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好似潮水一浪一浪地涨上来,一次次击中礁石。

他食不知味,干脆放下筷子回了酒店。

酒店带观景露台,夜里雨水打在铁制摇椅上,滴答滴答连绵不绝。

睡前,孟予声算算时间,发微信问岳幽到了没有。

孟予声认床,到陌生地方的第一夜总是睡不好。

等到早上六点多,还是没收到那人的回复,顺手给郑远打了电话。

他问的是郑远身体情况,却状若无意地提起岳幽,探听他昨晚什么时候到的。

郑远表示身体没什么问题了,可以出发。说完,出去看了一眼,岳幽开出去的车没有开回来。

孟予声沉默了片刻,嘱咐他能来的话就早点出门,他上午去康县鉴定所指导,等他到了,一起去下面的乡镇。

鉴定所就在宾馆边上,孟予声跟同仁说了声就过去了。去了他才知道,设备和人员资质和宁城没法比,不能把他们所里的那一套原原本本搬过来。

于是拿出飞机上赶出来的材料,和所里的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开会讨论出了一套比较贴合实际情况的操作规范。

从取样到出结果,再到样品管理。

样品保存时间太短了,虽然规定样品只需保留三个月,但最好延长至六个月到一年,因为不知委托人什么时候就不认鉴定结果,转头把鉴定所告上法庭。

孟予声吃过一次亏,记下了教训,后来提议扩大了样品间。

会上讨论得差不多,孟予声花了点时间,把讨论结果加进去,在自己原来的文件上改了一版,交给了同仁。

郑远快到时他们会议刚刚结束。车站到鉴定所十几公里,还要再等了一会儿。孟予声让他别急,下午才走。

同行的是张浩然,康县鉴定所的技术人员,接了个乡镇派出所委托,去给动物做DNA鉴定。

吴家怀疑周家的狗咬死了自家的鹅,周家不认,吴家咬住不放。两家素来不睦,曾为了争水田的水渠大打出手。

等人的时间里,张浩然跟孟予声简单讲完前因后果。

孟予声想到了去年跟所长接了法院委托去了趟内蒙古,某家小奶牛丢了,看邻居家有头相似的小牛,怀疑是邻居偷走的,就告上了法院。

两家都说小牛是自家母牛下的崽,他们分别去了两头母牛和小牛的血样做了鉴定。

“一只牛而已,至于闹这么大?”张浩然说道。

孟予声:“那不是黄牛,是奶牛,一头小奶牛少说四千块。”

“难怪。”

正闲聊着,郑远就到了。所里下乡有专门的车,七座五菱之光,坐人能拉货,他们混着用。

“今晚可能要在乡下住一晚。”出发前,张浩然跟他们说。夜里会下雨,乡镇路不好,走夜路不安全,而且明天要去的地方离得不远,在一个方向,省得绕路。

孟予声听他计划好了,没说什么,他向来入乡随俗,只可惜今晚也难睡个好觉。

从车窗外往外眺望,山坡下油菜快要成熟,更远处是平坦的水田,风吹稻穗,放眼尽是片片绿浪。

岛上没什么田地,孟予声上次见这么大片的水稻还是七年前学校组织支教的那回。

周家村和其他乡镇一样,年轻人走得差不多,剩下的几乎是老人,守着家里的地,顺便帮忙带孙辈。

派出所的委托,派了两个民警跟他们一起。一见到民警,吴家出来个穿着汗衫的老头,看着有五十多岁,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锃亮的头皮泛着油光。

看见他们上门,赔着笑把人请进去,说着又要给他们倒茶。

民警喊了声“吴叔”,让他别忙活,问他吴姨在哪。

“带孙女去赶集了。”吴叔老老实实回答。

“鹅在哪里?”

“冰箱,听你们的,放冰箱了。”

吴叔把他们带到厨房。孟予声带郑远来一趟,也是想教会他点东西,于是让郑远在边上看着,戴上手套,边说明步骤边取样。

不到十分钟,他把样品放进冷藏箱,脱下手套:“走吧,去另一家。”

“这么快就结束了?”年纪稍小的民警嘟囔了句,“结果会不会不准。”

孟予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小民警以为大城市来的专家脾气大,自己说错话,讪讪闭嘴。

却不想才出了吴家,专家特地跟他解释:“你顾虑得对。大鹅脖子创口上的DNA含量太少或者被污染,都有提取不出的可能。这些因素都会影响结果。”

技术不是万能的,不可能应对所有情况。孟予声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刚说完,吴姨回来了。她家是典型女主外的家庭,女主人很强势,放下怀里的孙女快步进屋。

看今天来了这么多专家,表示自己等了这么多天,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今天一定要民警现场给个说法。

他们几个当地人用上方言交流,孟予声和郑远插不上话,偶尔听懂几句,大概是年纪小的民警在劝他们,事情不要做太难看,都是邻里邻居,老话还说远亲不如近邻。

吴姨一听这话,跟炸毛的鸟似的,嗓门瞬间大起来,语速又快又密,又说起水渠的事,俩民警差点没招架住。

看样子一时半会走不了。

空气闷热,众人说话声嗡在一起,像怎么也赶不走的蜜蜂,还是立体环绕声的,径直往孟予声脑子里钻,他皱着眉头摸口袋里的烟——空空如也。

他记得来时路过了家小卖部,孟予声交代郑远:“他们完事了叫我,我去趟小卖部。”

夏日阳光灼人,大槐树下约有百年树龄,树冠支成绿色大伞,浓荫罩住石凳。孟予声点了根烟,坐在那里。

西南的香烟焦油味重,他抽了两口,呛咳了几声。虽然辣喉,但别有一番风味,他一边休息,一边缓慢地抽着那只烟。

看了两分钟,突然想起昨晚给岳幽的微信,对方还是没回,他想了下,给他去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还是个没猫的野人,哭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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