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虚惊一场

另一头接通得很快,手机应该拿在手上,孟予声听到对方沉沉地“喂”了声,张了张口,突然不知该说点什么了。

“怎么了?”对方似乎刚上车打开导航,“准备出发”顺着电流传过来。

孟予声又被烟呛得咳了一声,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对面沉沉开口:“少抽点烟。”

孟予声“嗯”了一声:“这两年很少抽了。”

对面不知在做什么,停顿了一会儿:“我记得你以前不抽烟,也不像现在失眠这么厉害。”

孟予声略过前面半句,淡淡地笑了下。“可能是年纪大了。”说着,郑远电话进来,“先挂了,他们找我。”

吴家和周家隔了两户人家,村庄围河而建,沿着弯曲的河沿线走五分钟不到,就到了周家。

还没走近,就见大黄狗焉头巴脑地躺在门边,脖子上是一根粗长的铁链,狗碗里舔得干干净净,下午一两点,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不锈钢水盆空空如也。

听到脚步声,黄狗一扫刚才萎靡不振的样子,冲着来人狂吠。脖子上的锁链扫到水盆,将盆绊了出去很远。

周家人相比吴家和气很多,把人请进去正屋,把家里所有风扇搬过来给他们解热。

接下来孟予声没有动手,让主人帮忙按住狗,自己在边上看着,让郑远上手取血样。

他们还在聊鹅的事。孟予声看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把狗盆捡回来,拿手里的矿泉水冲干净,添满放了原处。

村支书得知他们过来,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他们婉拒了村支书的好意,一人在小卖部买了一桶泡面。

康县天气变化多端,早上多云,正午晴空万里,午后几片阴云飘来,又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山里起了雾,雨季常有山体滑坡,路上的车辆缓行,开回镇上已是傍晚。

镇上民警和他们告别,于是只剩下他们三人。

五菱停在餐馆外面,张浩然做东,请他们简单吃点。本地菜重油重辣,孟予声没什么食欲,礼节性地动了两下筷子。

下午的车颠里厉害,这几天饮食不规律,隐隐作痛的胃明显难受起来。

到了夜里更甚,孟予声翻来覆去疼得睡不着,吵醒了隔壁床的郑远。孟予声强撑着,没跟对方说,翻身的动作轻了些。

没过多久,实在疼得难受,他轻手轻脚去了走廊抽烟。

雨还在下,整个世界一片氤氲,他不知站了多久,只感觉凉气扑面而来,然后猛地打了个喷嚏,低头看自己一身单薄的睡衣。

要是感冒就更难受了,说不定还会耽误行程。孟予声想了下,熄了烟打算回去。

进门时,郑远在接电话。

孟予声径直进了洗手间。洗完手出来,就见郑远等在门边。孟予声让了一下,郑远没动:“刚刚岳哥来电话了,他说他在你包里放了胃药……”

孟予声看了他一眼,打开随身背包,在最外层的口袋里,果然有两盒蓝色的药,一盒药片,一盒冲剂。

“这个时间,镇上药店和诊所都关门了。”孟予声心想,“如果没有他提前准备,那今晚一定很难熬。”

一次三次,热水冲服,药盒上还贴了医嘱的贴纸,纸上是刚劲有力的行楷,出自谁不言而喻。

孟予声于是打消了凉水干吞的想法,从柜子里取出电热水壶,仔仔细细洗干净。

电热水壶底部的灯亮了起来,很快,咕噜咕噜的水泡声起来,水蒸气从壶口逸出。

热气腾腾的一碗药下肚,孟予声靠在床头,感受胃痛一点点平缓。

郑远看他脸色没那么苍白:“孟工你好点了没?”

“谢谢,我没事了。”

郑远顿时放了心:“我们明天回萍城吗?岳哥好像进医院了,我刚刚听到护士喊他换药。”

孟予声不由想起晚饭时餐馆里在播的新闻,附近有山体滑坡。

“我们到时候……欸孟工你去哪?”

孟予声边外走边打电话。

第一个没接,第二个也没接,就在他要联系眼镜的时候,电话回拨过来了。

“予声,这么晚了还没睡?”

“胃不太舒服,刚吃完药。”岳幽听着中气十足,不像重伤,孟予声松了口气,“郑远说你进医院了,出什么事了?”

“路上出了点意外……”岳幽本来想详说,听到他那头的雨声:“一点小伤,不要紧。外面冷,你回房间吧。”

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岳幽弯了下唇角:“那你可要快点,明天下午我就出院了。”

不知是不是晚上受了凉,还是水土不服没彻底好,郑远一早发起低烧。偏偏忍着不说,刚上车没一会儿,吐得昏天黑地。

孟予声让他不要逞强,留在镇上休息,郑远坚持要去,孟予声不让:“要是你昏过去指望谁背你?我可背不动。”

郑远无奈:“哪有那么脆弱?”

“得了吧,我大一的时候也和你现在一样,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后来虚脱得跟死猪一样。”

“要不你们直接开车回县城吧。”张浩然说道,“我一个人下乡就行,我有认识的人,可以搭他的车。”

孟予声看他安排好了,答应下来,三人在镇上分道扬镳。

风吹散了云层,天幕高远空旷。一路顺利,几小时后,五菱开回了康县鉴定所。所长在里面,孟予声进去和对方聊了一会儿,告知对方自己即将回宁城。

对方很感谢他专程过来一趟,特意准备了礼物让孟予声带回去。孟予声婉拒了,让他要谢就谢他上司。

对方还是坚持,留他们吃完午饭再走,不能大老远过来一趟,饭都不请一顿。再说了,他们这里的特色菜吃过的都说好。

盛情难却,孟予声赶紧给郑远使了个眼色,郑远心领神会,跟骨头散了架似的靠在车边,有气无力地问孟予声他能不能先回去。

孟予声连忙顺坡下驴,声称同伴身体确实不舒服,这才勉强推掉。

郑远来的时候坐的大巴,没想到回去坐上了专车。可能是司机师傅开车四平八稳,也可能是刚才吐到胃里没东西了,精神看着比早上好了点。

孟予声给他一个小面包:“吃点东西?”

他摆摆手:“不了,不饿。”

孟予声:“那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

三小时后,两人在萍城一院下车。不知是不是巧合,一到门诊,就看到了游弋。

他拿出手机一看,他、郑远和岳幽一行四人被游弋拉进了一个群。孟予声默认群消息免提示,游弋圈他几次都没动静,干脆来门诊等他们。

往上一翻消息,郑远和游弋聊了不下半小时。

“你们终于到了,等得我手机都快没电了。要打针是不,我看着他。”说完,游弋带着郑远往自助挂号那边去,孟予声本来还想问一下岳幽的情况,硬是没找到机会。

医院这个环境让他心有余悸,他一边走一边想:“都住院了,一定比他嘴上说得严重。”

不知不觉到了病房外,门虚掩着,孟予声想也没想就推门进去。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孟予声身上。

除了岳幽,还有两位女性长辈。中年女性和他有几分相似;病床上那位老太太虽然皱纹遍布,但还是能看出来,她应该是另外两位的亲人。

场面尴尬,孟予声扫了眼岳幽手臂上那块不到巴掌大的纱布,发觉自己担心过头,当场决定掉头:“抱歉,进错房间了。”

“妈,外婆,我出去一下。”说完,岳幽跟了出去。

下午这个点没什么访客,走廊一眼望到头。他去护士台询问,值班护士告诉他,刚刚那人往电梯那边去了。

岳幽按了电梯,正要进去,斜对方的楼梯口伸出只手:“这里。”

孟予声坐在楼梯台阶上,听到脚步声,转身回望。

从岳幽的角度俯视,可以清楚到他白皙的脖颈,以及隐在衣领中的锁骨。他脑中不由生出了一些画面:比如在两条对称的枝桠上分别点几朵红梅。

至于用什么工具……

“你在想什么?”孟予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岳幽坦然:“画笔。”

孟予声不懂他们这些搞艺术的脑回路,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手臂怎么伤的?”还是右手,以后还想不想拿笔了?

岳幽不肯明说,孟予声不跟他浪费时间,准备过去看看郑远,毕竟是他带出来的,不能放着不管。

“你没事就行。”孟予声说道,“我回去了。”

岳幽坚持要送他,送下楼不够,还要一路送到了门诊。

路上,岳幽没话找话:“工作忙完了?”

孟予声“嗯”了一声:“明天回去。”

闻言,岳幽安静了一路,到了门诊大厅,他缓缓开口:“明天是周六。”

他在挽留。

孟予声总感觉眼前这人完全不像他记忆的那样,永远冷静,越远利落。

果然,生病和受伤会让人变得脆弱。

“也可以后天回去,”孟予声说道,“如果你承认,是因为不会骑电瓶车,所以才摔成了这样。”

岳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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