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炸了一下,旋即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掂量。

吵归吵,谁也不敢真误了农事。

况且县尊大人的能耐,大家是见过的。兴许……真得他老人家出手才行?

短暂的沉默后,王二愣子先瓮声瓮气开口:“成!就请县尊大人做主!”

“对!请县尊大人来瞧瞧!”

“俺们服气!请县尊大人定夺!”

大家伙儿刚涌进县衙的后院,眼睛就被墙角边那一小方地给牢牢拴住了。

那地,他们咋能不认得?砖是他们亲手砌的,土是他们一筐筐填的,正是先前给县太爷修的那方“试验田”。

可眼下,这田的模样,却让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老把式,个个瞪大了眼,心里头直抽抽——

那田,竟叫水给彻彻底底地淹了!

放眼望去,浑黄一片,水光直晃眼,田埂都快瞧不见了,活像个蓄水的小池塘。

这哪是种庄稼的地?这分明是糟践东西啊!

“哎呦俺的娘!这、这田咋泡成这样了?”

“可不是!苗呢?土呢?这、这不成涝洼地了么!”

“老天爷,这水汪汪的,根还不都得沤烂喽?”

“县尊大人呐,这可使不得!好地可不能这么祸害!”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也忘了是来求县太爷断什么水渠官司的,满心满眼只剩下对那块被“糟蹋”了的田地的心疼和着急。

李景安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倒挂着几分笑,好似早早儿的就料到了会有这景似的。

倒是一旁的萧诚御,见众人情绪激动,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上前一步,再开口时言语间已带了埋怨:“诸位稍安。景安此举,并非糟践田地,乃是为了试验一种新的耕作法子。”

“新法子?”

这三个字像那五指山似的,瞬间压住了院子里的嘈杂。

方才还满脸痛惜的乡亲们,齐刷刷扭过头,几十道目光热切地投向李景安。

那急切的模样,跟那饿汉见着了炊烟,全然不似作伪。

“啥新法子?县尊大人,您快给俺们说道说道!”

“就是就是!是不是跟这满田的水有关?”

“能让地多打粮不?”

众人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眼里都闪着光。

这下,反倒轮到李景安愣住了。

他狐疑地扫视着眼前一张张殷切的脸,心里头直犯嘀咕:怪了……按说寻常提起从未见过的新法子,他们头一个反应不该是怀疑、摇头、觉得我胡闹么?怎地如今一个个跟嗅到蜜糖似的,全都涌上来了?

为首的王族老见状,推开人群往前挪了两步,花白的胡子颤了颤,朝着李景安便是一个深揖:“县尊大人啊,小老儿今儿说句掏心窝子、或许有些大不敬的话,您可别怪罪。”

“您初来咱云朔那会儿,俺们这心里头啊,其实都打着鼓呢!只当又是朝廷随手指派个官儿,来这穷地方走个过场,糊弄俺们这些泥腿子罢了!”

“可这么些日子处下来,您是个啥样的人,俺们大伙儿这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您不摆官架子,肯下地,肯听俺们倒苦水,更肯为俺们想法子……那夏收实实在在多打了粮食,这可是俺们祖祖辈辈都没见过的大功绩!”

“俺们是没认过几个大字,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可谁对俺们好,谁肚里有真本事,能带着俺们把日子往好里过,俺们心里头,门儿清!”

“坡田那事儿,闹腾起来,说来也不怕您笑话。” 王族老叹了口气,“俺们不是不信您说得理、定的策,俺们是怕……怕地分了,活儿多了,到头来粮税也跟着涨,那才是要了老命哩!”

“可您瞧,您这一不急着重新划田亩,二不挨家登记增税,反倒定定地跟俺们说,要留在这儿三年,看着地把力养回来……”

“您这话一出口,俺们这颗悬着的心啊,‘噗通’一声,可就落回肚里,踏实了!”

他回身指了指身后同样一脸信服的乡亲们,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在俺们心里,您就是咱云朔的定盘星呢!”

“甭管您再琢磨出啥新鲜花样,哪怕是把田泡成了池塘,只要您说一声‘试试’,大家伙儿就都愿意跟着!”

“您快给俺们说说,这‘水田’,到底是个啥讲究?俺们……都等着听哩!”

李景安没想到大伙儿是这么个态度,心里头一暖,就把水田的好处一五一十、掰开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末了,才略顿了顿,无奈笑道:“非是我不愿早早拿出来,实在是因为……这还远未到可称‘成法’的地步。”

他抬手,指向那片水光潋滟的试验田。

“诸位且看,这水是淹下了,可往后呢?稻种该选何种?在这般水境中,如何播种育苗?”

“苗距几分,水深几许,何时增减?依着咱们云朔的地气、水温,又该如何调整,喂水,给肥?这些,都无定例可循。”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恳:“万事开头难,尤其这耕作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需得一步一步,观其形,测其数,反复验证,直到摸清了门道,定了量,心里有了十足的谱,才好拿出去,说与人听,推而广之。否则,贸然行事,反是害了乡亲,也辜负了这片土地。”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浮。

众人听着,心里头那股子着急上火的劲儿慢慢就平了,脸上却都忍不住露出喜色。

原来县尊大人不是藏着好招不放,是想稳稳当当地,等真试出了准成法子,再教给咱哩!

都说人心换人心,大人对咱这么实诚,咱不也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旁的咱不懂,可要说看田、看水、分辨苗子是壮实还是水涝了,这可是咱吃饭的家伙什儿,比谁都在行!

大人一天多少大事要忙,这种费眼神、耗工夫的细致活儿,就该交给咱来干才对!

再说了……

王算盘悄悄咽了口唾沫,小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

咱今儿为啥急火火跑来?不就是为坡地上那点子水,你争我抢分不匀么?

如今大人连这“水漫田”的法子都琢磨出来了,还说田非得日日有活水养着……那这地里头,肯定有一套引水、控水的巧机关!

要是能把大人田里这套引水的法子,搬去坡地用上……那还吵个啥?东家西家不都安生了?

非但不用吵,往后连天天起早贪黑守着水沟的工夫都能省下,多出来的力气,干点啥不好?

王算盘这边心里的小算盘还没扒拉完,那边王族老已经捋着胡子,不住点头:“是这理儿!是这理儿!庄稼活计,急不来,也躁不得。就跟照看奶娃娃一个样,得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伺候。”

王算盘眼珠一转,赶忙顺着话头,扯开嗓子问:“县尊大人!您刚才说要‘测量’、要‘定量’……是不是有啥活儿能派给俺们?旁的没有,力气管够,眼神也还行!您就说要看水、看苗、记个数,俺们都能轮班给您盯得牢牢的!”

“对!这活儿俺们能干!”

“大人您尽管吩咐!要记啥、看啥,您说咋办就咋办!”

“只求大人,把这地里的灌溉系统拿出来给俺们讲一讲,也让俺们能用上这新家伙!”

王算盘这句话一喊出来,就跟那离了群的鸡崽儿似的,格外扎耳朵,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眼神都拽了过去。

大伙儿都有些不赞同地瞪着他。

大人正好好说着水田的大事呢,他在这儿扯什么引水控水的闲篇?

不过,也没人出声反驳。

毕竟,今儿个聚到这儿来,说到底不就是为坡地上那点子水争不明白么?

这事儿要是再没个说法,那新开的坡田,怕是真的要弄不下去了。

李景安这才醒过味来,明白大家伙儿一窝蜂涌来是为的啥了。他先是看了阮娘子一眼,见她满脸臊得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心里不由一叹。

掐指算算,闹腾起来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倒不是他觉着阮娘子没本事,经不住事儿。

实在是这水渠一分,牵涉到坡上坡下好几家人家的切身利害。

她一个妇道人家,纵使有这一层里正的身份傍身,可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说话分量到底是压不住的,情理也难掰扯得让所有人都服气。

其实,这引水控水的巧法子,他肚子里早就有个大概了。

原先也不是没想过拿出来,可又一想,这玩意儿听着就新鲜,连个现成的模样都没有,空口白牙地说出去,乡亲们能信么?

别到时候没人买账,反倒把这好主意给晾凉了,白白糟践。

再说,那会儿他自己心里也还没底,光有个模糊念头,具体怎么摆弄,怎么让水听人话,也缺个实实在在的抓手。

谁成想,后来跟那“木白”……咳,跟陛下掏了心窝子,为了能踏踏实实留在云朔,他才横下心,干脆弄出这块水田来。

这一弄,倒像是推开了一扇窗。

原先那些模模糊糊的“分水”、“控闸”、“布眼”的念头,一下子落在了实实在在的泥水里,看得见,摸得着了。

这法子,才算是真真正正从空谈变成了能用的家什。

想到这儿,他心下反而定了。有了这方现成的水田摆在眼前,还怕说不明白么?

李景安笑了笑,走到水田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湿漉漉的田埂:“你们是说……坡地上那水,东家涝,西家旱,分不匀?”

“正是哩!”王算盘赶紧接话,小眼睛巴巴地望着,“为这个,都吵吵好几回了!阮娘子也没了法子。”

李景安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弯下腰,从田埂边拾起一块半埋在泥里的薄石板,又随手捡了根细树枝,这才蹲下身,就在旁边干爽的地面上划拉起来。

“我这儿的水,能控得这么稳当,说来也简单。”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渐渐成形的线条,“一靠‘分’,二靠‘闸’,三靠‘眼’。”

他先画了一道粗线:“这是主水渠,好比人的大血脉,从水源处引过来。”

然后在粗线上分出几条细线:“到了田边,得‘分’。用石板或者木闸,隔出高低宽窄不同的支渠,水大势猛的分宽渠,水小势缓的分窄沟,这叫‘因势利导’。”

接着,他在几条支渠上画了几个小方块:“这些是关键,叫‘闸口’。不是光堵上就完事,是用活板,能升能降。哪块田要水了,把那块田对应的闸口板子提起来一点。”

“水够了,就放下去。这就叫按需取水,跟咱家里用瓢舀水一个理,不是由着它乱淌。”

最后,他在代表田块的方框里,画了几个小点:“田里头,也不是一马平川地淹着。得预先在里头挖好浅浅的、有坡度的水沟网,像叶子的脉络,这叫畦沟。”

“水从闸口进来,先顺着这些脉络走一遍,润透了土,再慢慢漫开。”

“这样既能省水,又能让每棵苗的根都喝上,不至于有的泡着,有的旱着。”

“你们,可都清楚了?”

县太爷……

众人听得,心里头还是像蒙了层雾,迷迷瞪瞪的。

县太爷这图,画得是清楚。这话,说得也明白。

可不知怎的,进了他们耳朵里,就跟隔了层厚厚的窗纸似的,影影绰绰能看到个影儿。

可一旦伸手去摸,去琢磨,却总也捅不破那层薄劲儿。

王族老搓着手,老脸上臊得通红,讷讷地开口:“大、大人哎,您可千万别嫌弃俺们蠢笨……实在是,实在是绕不过这个弯来!要不……您行行好,再给俺们往透了说说?掰得再碎些?”

他一边说,眼睛一边忍不住往那水汪汪的试验田里瞟。‘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光听道理、看图样,他们心里没底。可那实实在在的东西就摆在那儿!

哪怕听不大懂,让他们亲眼瞧瞧到底是咋回事,硬记下个样子,回去照猫画虎,总还能摸着点边儿吧?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就透亮了。

他说了那么多,落在他们耳里,就跟那风似的,一晃就过,还是没真懂啊。

他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飞快地盘算开来。

按理说,这样牵一发动全身的水利调配,合该跟一个真正懂行的人仔细分说。可这云朔县里,满打满算,除了他自己,稍微摸过点门道的,也就剩个刘三立了。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大包大揽。原先不知道“木白”就是萧诚御的时候,他就有这想法。

如今知道了对方是皇帝,更存了那份要自己回京城的心思,这念头就越发坚定了。

这些百姓,不能指望他一辈子。

他迟早要走,可县衙不会空,田地更不会跑。

万一后头来个只管刮地皮的官,百姓手里若没点自己能看住、能摆弄的实在东西,岂不抓瞎?

这些东西,他得在自己走之前,尽可能地让他们自己握住、学会。

而让他们学得最快的法子,莫过于放手让他们自己去碰、去试、去琢磨。

至于刘三立……老人家年岁已高,精力不济,又能管多少、教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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