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撒种之后,头几日的管护尤为关键。田水须保持极浅,甚至只需维持泥面湿润便可,目的是让幼嫩的芽根能稳稳扎进泥中。”

“待秧苗长出两三片细叶,就成了小秧模样,方可逐渐加深水层。”

“此时,还需辅以极淡的肥水,小心浇灌,这叫做提苗,助其生长。”

“在此期间,还需时时提防鸟雀啄食,警惕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伤幼苗。”

“待秧苗长到四五十左右,茎秆硬挺,叶色浓绿,根系盘结,这便是壮秧了。”

“届时,便可择晴好天气,带水拔起,洗去根泥,分成小把,运至水田,一蔸一蔸,按定好的行株距,插入软泥之中。”

萧诚御闻言,眉梢微动,目光落在那片水光潋滟却明显未经深翻的试验田上:“照你这般说,这田只蓄了水,先前并未深耕细犁……莫非你不打算在此处育苗了?”

“哪能呢!”李景安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育苗是水田的根基,头一桩大事,我岂会略过?”

他瞥了一眼那方不大的田地,语气轻快了些,“只是瞧这地块着实狭小,若专为它另辟一处秧田,反倒折腾。”

“况且育苗的关窍,无非是水、土、肥三样调和得宜,这道理既已摸透,不在眼前这片泥里实操,我也自有把握在别处育出健壮秧苗来。”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一旁,似有难言之隐。

有些法子,比如如何精准控温催芽、调配营养土肥,乃至借某些“特殊手段”观察根系发育……

这些可以从模拟实验室里琢磨出的细微经验,此刻还真不好对这位皇帝陛下细说分明。

于是,他下巴微微一抬,拿出平日里那股带点倔强的理直气壮,声音却不觉放软了些,嘟囔道:“总之……你只管放心便是。秧苗的事,我心里有数,断误不了插秧的时节。”

萧诚御一见李景安那眼神闪烁、下巴微扬的模样,心下便已了然,人定又要动用那套他虽不甚明了、却知其极为耗神伤身的秘法了。

一念及此,萧诚御胸口便似堵了一团闷火,又急又气。

他可是亲眼见过李景安施展那等手段后的情状。

哪一次不是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整个人好似被什么无形精怪抽干了元气,非得将养好些时日才能缓过劲儿来。

就李景安这本就单薄如纸的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这般反复折腾、透支元气?

“不可。”萧诚御声音沉了下来,斩钉截铁,似乎是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育苗之法,既关乎根本,更需稳妥。”

“既然此田尚未整治妥当,那便按部就班,以此田为试,一步步来。无非是多耗费些时日,总能试出成效,得出章法。”

“总好过你……”他话到嘴边,看着李景安瞬间蹙起的眉头,将“枉顾自身”四字咽了回去,转而道,“……行险求速。”

李景安一听,立刻就不愿意了。

一双眼霎时瞪得滚圆,凶巴巴的望着萧诚御,连语气里都染上了几分急躁:“什么叫叫行险?我自有分寸!”

“再者说,天时不等人,秧苗之事关乎一季收成,岂能慢吞吞地试错?”

况且,那“模拟实验室”能推演的条件千变万化,若要将这些可能都放在眼前这方小小的实地上验证,只怕没有个十年八载的工夫,根本见不到真章。

他见萧诚御面色凝重,一双眼直直的看着他,眼底尽数皆是不赞同后,心里那点倔脾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但语调却猛地一泄,那点佯装出来的凶劲儿顿时化作了软绵绵的抱怨:“你……你这就是死脑筋!明明有更轻省见效快的路子,为什么非得选那费时费力的笨办法?”

“我……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己有数,肯定不会耽误正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神却飘忽起来,不自觉别过脸去,声音也越来越小,明显是心虚了。

那些个为了百姓不顾自己身体的旧事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

李景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若是面对着这些“前科”,即便是自己,也很难相信自己会保重好自己这幅身子骨吧?

萧诚御都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旁边的灶房走去。

李景安一愣,赶紧冲着那挺拔的背影喊道:“哎!你……你这是要干嘛去!”

萧诚御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淘米做饭。你难道不想尝尝,今年这新收的谷米,究竟是什么滋味么?”

趁着萧诚御在灶房忙碌的间隙,李景安悄悄闪身进了内室,掩上房门。

眼前的游戏面板的变化之大,叫他都颇为吃惊,堪称是一天一个模样。

【繁】下昨日还卡在64%的进度条,如今已一跃去了79%。

【民】的进度条已抵达了99%,剩下的1%,李景安觉得应该是满不了的。

他又不是那能换来换去的铜钱,岂能让人人都称心如意?能做到眼下这般,已是不易。

【粮】的进度条倒是到了100%,只是后头有大约5%的进度被一道红框框给笼住了。

李景安心头一紧,急忙点进一看,只见红那框内跳出五个小字——【粮仓大危机】!

李景安那提着的半口气缓缓吐出。

还好还好,只是“危机”,并非“已毁”。

想起王皓轩离去前,自己曾千叮万嘱,要他务必盯紧粮仓。那小子素来心细如发,有他在,应当能化险为夷……吧?

李景安想想那父父子子一说,心下顿时有些发虚了。

算了算,过两日还是亲去粮仓巡查一番的好。

【矿】依旧没什么变化,孤零零的一个零,在一连串的或饱满或过半的进度条里显得格外可怜了。

李景安看着这个突兀的鸭蛋,心里那叫一个愁啊。

他自是对于找到矿藏踌躇满志的,可这眼下,人力实在是欠缺了些,又都投放在那农耕之上,哪里就有闲下来的人来挖矿呢?

难不成要找些娘子儿童?

李景安可不敢想,那矿区环境最是恶劣,又都是些重体力的活计。女子与男子生理结构不同,这般的活计,对女子的伤害明显更大了。

更何况还是孩子那些个连器官都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呢?

【才】下的人才倒是都被他给尽数搜罗了个齐全,虽然不多,可李景安看着,心里踏实。

云朔终究是边陲小县,若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反倒不正常了。眼下这些人,能用、堪用,已属难得。

【药】和【矿】是一对难兄难弟,但【药】显然要好些,起码下头挂着条孤零零的【大蒜素】。

李景安看着面板上那几个长短不一、还带着各种“病症”的进度条,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一轮的“经营”,偏科偏得实在厉害,简直像是跛了脚的驴子,想拉回正轨难如登天。

照这个趋势下去,怕是很难拿到最高那一档的“丰年稔岁”成就了。

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进“模拟实验室”再推演几个方案,门口就传来了萧诚御叫他吃饭的声音。

这么快?李景安有些诧异,但还是顺手收拾了一下心绪,推门走了出去。

他刚迈出门槛,萧诚御那两道目光就跟烙铁似的,立刻牢牢落在了他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扫量,看得李景安后颈窝都有些发毛。

“怎么了?”李景安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问道。

萧诚御没立刻答话,只是又盯着他的脸仔细瞧了瞧,确认他脸色如常,并没有比进屋前更显疲态,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暂且放心了些。

他随即开口,语气听着是轻飘飘的,可里头的份量确实一点都不轻:“今晚起,我与你同屋歇息。”

李景安闻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半步,双手不自觉地环在身前,一脸警惕地瞪着萧诚御:“你……你想干嘛?!”

“盯着你。”萧诚御答得那叫一个坦然,目光清正,没有半分旖旎,倒像是严师盯着顽徒,“防着你再不知轻重,糟践自己的身子骨。”

萧诚御说完,便像没事人似的,转身径直朝那间简陋的灶膛屋走去,只丢下一句:“过来,吃饭。”

李景安杵在原地,盯着他那挺拔的背影,心里头像是被猫爪子挠过,乱糟糟的。

真的……只是“盯着”这么简单?

——

灶膛屋里,光线略显昏暗,却弥漫着一股温暖踏实的烟火气。

新碾的稻米在铁锅里焖着,蒸汽顶得木锅盖轻轻作响。清甜香气顺着那道缝隙钻出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屋子中央摆着张旧木桌,擦得还算干净。上头还摆着几碟子瞧着就清爽简单的小菜,都是今早萧诚御特意去县衙门口,从常摆摊的刘阿婆那儿买回来的。

李景安的视线一沾上那些个咸菜,喉结便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口水。

自打来到这云朔县,他不知怎的,就特别好刘阿婆腌的这一口。

味道酸辣爽脆,偏又带着一丝丝回味悠长的甘甜,那滋味儿像极了他从前……最爱吃的那种酸辣萝卜干。

要不是他清楚这地方压根不产甘蔗,没有蔗糖,他真要怀疑刘阿婆是不是偷偷往坛子里搁了糖。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刹不住车。

他一边被那咸菜勾着坐下,一边忍不住发散开去思考了起来。

云朔这地方,水土气候……到底适不适合种甘蔗呢?若能成,岂不是又能多一门甜头的进项?

“想什么呢?”萧诚御的声音将他的思绪骤然拽回。

一碗热气腾腾、米香扑鼻的粥已被轻轻推到他面前。

同时,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一把木勺塞进他手里。

李景安下意识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柄光润的木勺,不由得一愣。

怎么是勺子,不是筷子?

这念头刚起,他随即恍然——眼前这人,早已不是那个可以同吃同住、随意指使的好兄弟木白了。

他是萧诚御,是真正的天子,是万民叩拜、起居八座都有人小心翼翼服侍的至尊。

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而现在……

李景安眼皮微掀,偷觑了一眼正安然坐在对面,为自己布菜盛饭,甚至连餐具都亲手递过来的皇帝陛下。

一股混合着荒诞与惶恐的情绪爬上心头——他这算不算僭越?会不会被秋后算账,穿小鞋?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弹起来,可身体刚一动,肩膀上就猛地一沉。

萧诚御的手不知何时已搭了上来,将他刚刚离凳三寸的身子,又稳稳地按回了原处。

“吃饭。”

萧诚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将那碟令人垂涎的酸辣咸菜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些。

“吃完了同我说说,你打算怎么修路?”

李景安闻言,心里那点忐忑“啪嗒”一声落了地。

原来是有事相询!这就说得通了。

他立刻心安理得起来,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被煮的开花的新米瞬间在舌尖化开,清甜的味道立刻顺着汁水划过他的舌根,落进肚里。

他满足的眯了眯眼,小声的嘟囔了一句:“这才叫吃饭啊。”

比那些存放久了、熬出来总带着股陈旧气、口感发柴的陈米,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大家只有吃上这样的米,对往后的日子才会有盼头啊!

连吃了几口后,李景安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修路这事儿,说穿了就两条道儿。要么,官府行文,以徭役的名头,按丁口强征男丁来干。这是老法子,快,但民有怨言。”

他顿了顿,看向萧诚御:“要么,就得让他们自个儿觉着该修,想修,抢着修。”

萧诚御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登基以来,他虽屡次下诏减免、规范徭役,但“修桥补路”这类名目终究还在簿册上。若再添一项,且是云朔这等本就民生艰难之地,确非上策。

“如何能让他们‘主动’?” 他问。

“发展经济呗。” 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眼睛微微发亮,“你想啊,路是干嘛用的?无非是运货、行人。”

“百姓肚皮填饱了,自然就琢磨着怎么把家里的余粮、山货、手艺换成钱,怎么买回自家没有的盐铁布匹。这一旦……”

“不可轻开商路。” 萧诚御当即打断,“商利动人心。若风气一开,农商失衡,壮丁弃田逐利,土地荒芜,粮本动摇,绝非社稷之福。前朝旧事,不可不鉴。”

李景安闻言,诧异地看向萧诚御,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想到哪儿去了?且看看咱们云朔这片地界儿?”

萧诚御被这目光一瞧,先是微怔,随即恍然。

是了,李景安所思所虑,始终未跳出他身为云朔县令的这一亩三分地。

他谈修路、谈经济,皆是以云朔一县的民生实利为出发点,或许,并未去思量此举若推及天下,可能引发的全局性波澜。

想通了此节,萧诚御心下那根因“动摇农本”而骤然绷紧的弦,略微松了松。

李景安却不知萧诚御转瞬间的思绪千回,他的注意力早就被眼前那碟咸菜勾了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