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如此看来,旱苗并非全然不能入水,要紧的是护住它那根毛的汲取之能,莫教水泡烂了根性。”

他说到兴起处,竟是又要撑起身来,却被萧诚御眼疾手快,一掌轻轻按回枕上。

“这又是要做甚?”萧诚御蹙眉问道,神色间颇有些戒备之意。

“寻纸笔来呀。”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甚至从被中伸出手来,朝萧诚御虚虚一张,语气里头是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快快快,抱我一下。”

“等我将章程细细写下,就即刻遣了人去安排。这苗儿只要在水田里挺过三五日,移了性情,往后便可照着养水苗的法子伺候了。”

萧诚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却伸手将李景安露在外面的两只手一一捉住,不由分说地塞回被子里,又仔细地将被角掖紧。

然后,他一撩衣袍下摆,直接在床边坐下,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你说,我听。” 他言简意赅,目光沉静地看着李景安,“把要交代的关节都说清楚。然后,你安心歇着,后面的事,我来处置。”

李景安偷偷觑了眼萧诚御的脸色,见他面容沉定,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便心知这事儿是拗不过他了,便也歇了再争辩的心思,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他略一思索,理清思绪,缓缓开口:“这旱秧移栽水田,关键有几处。比如诱根。说的是移栽前三四日,需将旱秧田灌上浅水,约莫……嗯,没过脚面即可,让旱秧先适应一下水环境,逼它长出些能适应水底的新根须来。”

“咱们这一处,确实没得这个旱秧田的,就得在送来的苗上做些文章。那苗,先起个新地种下,再依着这法子蓄上水,摆上个三四日才好。”

“这苗与苗的距离也讲究的很。不得太近了,需得各隔开半人的宽度才好。”

“等这些苗苗生出了新根,就该起苗了。须得连根带起一坨‘护心土’,土坨不能散,尽量保全根系。运苗时更要轻拿轻放,莫要伤了根。”

“栽插也是极其讲究的。那水田里的水,头几天绝不能深,刚漫过泥面最佳。”

“我们如今的试验田,水到底还是深了些,需得放掉一些才好。泥性倒是不必担心的。那田算下来也是泡上了好些个时日的,如今泥性该是刚刚好的。”

“那苗苗插的深度也紧要,比在旱地里略浅一分,以秧苗入泥后能站立不倒为准,苗心断不能没入水中。”

“往后的五日李,水层都不能深了,只得维持住原状才好。待秧苗叶色转绿、有新根扎下,再逐步加深水层。”

“肥也不能在用我们如今沤成的。需得稀释了,只去那最浅的一层提苗。”

“这里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水活了,咱们那放水的龙头,需得时时开着。只滴出一小股来,慢慢润着那土才好。”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关键,气息已有些微喘,脸色也跟着白了三分。

萧诚御看得真切,心头一紧,本欲出声打断,让他莫再劳神。

可话未出口,却见李景安眉头微蹙,竟从被缘里颤巍巍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搭在了他搁在床边的手背上。

触感微凉,甚至有些濡湿的虚汗,透过皮肤直抵心尖。

萧诚御怔了一瞬,尚未及反应,便听得李景安气息不稳地继续道:“这些……只是大致章法。具体深浅、水量,还需看天时、地气,以及秧苗本身的壮弱来微调。”

“城里头,原先侍弄那方试验田的老把式……人还不错。有些老经验,性子也活络,肯听新东西。”

“咳,你且寻他来主理此事,他应能领会。若有实在拿捏不准的……左右坡田那边暂用不上咱们,咱们就只盯着后院这一亩三分试验田,总还顾得过来……”

萧诚御抿了抿唇,他反手一握,将那冰凉的手指攥在掌心,用力握了握,而后塞回了被子之中,点头道:“我知晓了。你安心睡吧,余下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可是觉得冷了?还需要加床被褥么?”

眼下分明是盛夏时节,那些壮实汉子赤膊尚且嫌热,他的手却凉成这般……

李景安含糊地摇了摇头,眼皮已沉重得直往下坠。

萧诚御看着他强撑倦意的模样,想起什么,又低声问:“醒了可想吃些什么?杏花村今夏新制的腊肠送了些来,我记得你偏好这一口。可要蒸上一段尝尝?”

腊肠?

李景安本已涣散的神志,被这两个字勾得清明了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偷眼瞥了下萧诚御,见他神色虽淡,眼底却有关切,便壮着胆子,得寸进尺地小声嘟囔:“……要一整根。”

萧诚御下意识的想要拒绝,那腊肠咸重油腻,于他此刻虚弱的脾胃绝非佳品。

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景安那双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终究是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便依你,一整根。”

得了这句应承,李景安像是终于完成了所有牵挂,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强撑的精神瞬间溃散,浓重的倦意如漆黑的潮水灭顶而来。

他打了个绵长而无声的哈欠,眼皮再也支撑不住,轻轻合上,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脑袋微微一歪,呼吸便变得绵长安稳,沉沉睡去。

萧诚御盯着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又起身重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开,自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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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睡醒就验收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景安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往日里醒来时总缠着不放的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此刻竟一扫而空,头脑清明,浑身都透着股久违的轻快劲儿,充满了力气。

他惬意地在温暖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里,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大口,这才慵懒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不料,刚一直起身,视线便直直撞进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

萧诚御竟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也不知坐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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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萧诚御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景安被这悄无声息守在床边的人惊得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那擂鼓般的心跳才平复些。

他抚着胸口,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埋怨,小声嘟囔:“你……你怎的悄没声息坐在这儿?吓死我了……什么时辰了?该用晚饭了么?”

“晚饭?” 萧诚御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语气却是依旧平淡,可反手就抛出一个炸雷,“早已错过了。你可知,你这一觉,睡了多久?”

“多久?” 李景安愣愣地问,心里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

“五日。” 萧诚御吐出两个字。

“五……五日?!” 李景安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他

知道自己累狠了,却万万没料到竟一觉睡去了五天光阴!

他下意识地偷瞄萧诚御的脸色,只见对方面容沉静,可那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压抑的暗流,却明白昭示着心情绝不算好。

李景安嘴唇动了动,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诸如“不过是太累了”、“身子自个儿要休养”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在对上萧诚御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时,又悉数咽了回去。罢了,此时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起了心头最记挂的事:“那……那水田里的秧苗……眼下如何了?”

萧诚御听他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身,不问昏睡五日可有何处不妥,张口仍是那田里的事,直接被气笑了。

他还道这人经历了这般凶险的昏睡,总能得些教训,知道先顾惜顾惜自己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了,谁曾想,竟还是心心念念着那一亩三分地!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烧得他胸口发闷。他想厉声斥责,让这不知轻重的人好好清醒清醒。可话到嘴边,一抬眼,却见李景安说完那句话后,正偷偷拿眼觑他,那眼神里有心虚,又有怯意,身子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随时准备蜷起来的猫儿。

萧诚御只觉得自己这满腔的火气,就跟是撞进了一团湿棉花里,“噗”地一下,闷闷地散了,只剩下一丝无可奈何的余烬。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压住翻腾的心绪,硬邦邦地转了话头:“……饿不饿?”

李景安正提心吊胆等着挨训,没料到等来这么一句,愣了一瞬,才忙不迭点头:“饿。”

“等着。”萧诚御起身,丢下两个字,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外头有人候着你。”

说罢,径自出去了。

李景安目送他离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院中,才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骂了。他那脸色,一看就没憋好火气。

李景安也不急着下床,只在床上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萧诚御该在灶房忙活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趿拉着鞋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一出去,目光随意往院角一扫,整个人便僵在了门口。

只见原先那方小小的试验田,竟被向外扩开了整整三方。

四块大小相仿的田畦整齐排列,里面分明都已插上了秧苗。其中三方的秧苗,已是蔫黄一片,东倒西歪,显见是枯死了。

唯有原本就开垦开了的那块,秧苗虽也有些不甚精神,却仍撑着些青绿之色,算是活了下来。

儿那位他睡前亲点的田老正佝偻着身子,蹲在那唯一存活的一方田埂上,凑得极近,几乎把脸贴到了泥水面上,不知在仔细察看着什么。

李景安心头猛地一跳,也顾不得许多,扬声喊道:“田老!”

田老闻声,浑身一颤,急忙扭过头来。

见是李景安站在房门口,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惊喜。

他手脚并用地从田埂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满手泥水,小跑着过来,先就要行礼:“县尊大人!您可算是醒了!阿弥陀佛,真是吓坏小老儿了!”

李景安忙虚扶了一把。

田老顺势站直,却不肯立刻说田里的事,只拿一双老眼上上下下、仔细细地打量着李景安,见他眼神清明,脸色虽不算红润却已有了活气,周身那股子虚乏劲儿也散了大半,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几日,木白小哥儿那脸色……哎哟,小老儿我都不敢大声喘气儿!”

李景安听了,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尴尬。他心里却暗自嘀咕:就算我身子骨好好的,那位“木白小哥儿”的气压,几时又低过呢?

田老见李景安神色尴尬,知趣地不再多说,转而引着他往田边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地说起这几日的情形。

“大人您这一睡就是五天,可把我们急坏了!木白小哥儿……呃,那位爷,守着您寸步不离,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我们几个老的呢,心里也慌,既担心您的身子,又记挂着这水田移栽的事儿,您是知道的,节气不等人啊!”

他指着那几方新扩出的田畦,叹了口气:“可惜啊,我们左等右等,不见您醒转,又不敢进去惊扰。实在没法子,小老儿我就把王族老、阮娘子、刘老爷,还有闻金那小子都找了来,就在这院外边商量。”

“大家伙儿都记得您昏睡前念叨的‘旱秧水栽’的紧要,可具体怎么个栽法,水深几分,苗插几寸,虽说有您说的那套法子在那里垫着呢,可大家伙儿到底是头一次干,这心里都没个准谱,说不到一处去。”

田老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拂过那枯黄倒伏的秧苗,眼中透着心疼与无奈:“王族老觉着,既是旱秧,就该照旱地的法子,埋深些才稳当,水也只敢放浅浅一层,怕淹了。您说的那个水量,实在是多了些。”

“阮娘子心细,说水田水田,总该多些水,又怕苗立不住,就在苗周围塞了好些干土疙瘩。”

“刘老爷家大业大见识广,说什么那古书本子上提过水田要‘肥水养苗’,愣是让人担了粪水直接来兑上……闻金那小子更是个胆子大,干脆把水放到将将没过苗心,说让苗先‘喝饱’再说。”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各说各的理,谁也说不过谁。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再等下去苗就老了。我一咬牙,干脆提议,既然都没把握,不如把田扩开,咱们几种法子都试!好歹……好歹能蒙对一样,不至于全砸在手里。”

“木白……咳,那位爷当时守在你屋里,我们也不敢多问,就自作主张,动了您的试验田,往外扩了这三方。”

田老指着那唯一存活的一方,脸上露出又是庆幸又是敬佩的神色:“结果您瞧,按他们几个法子弄的,这三方,没一块成的!不是水多了烂根,就是土干了僵苗,要么肥大了烧叶……反倒是按大人您昏睡前最后交代的那几句,小老儿我凭着记忆,在这原田边上小心翼翼伺候的这一方,虽说苗子也受了折腾,不那么精神,可到底……到底活下来了!”

李景安仔细听着,目光扫过那三方枯败的秧苗,又落在那一片劫后余生般的青绿上,心中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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