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虽说是将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出去,可这个人的理解到底是不同的。又一时间没了个支撑的主心骨的,弄出这么些祸处倒也自然。

只是,到底是可惜了这些枯死的苗苗们。

若是能好好儿的栽下,如今也该是一番绿意盎然了吧?

他蹲下身,轻轻拨弄了一下幸存秧苗的叶片,摇了摇头。

“田老辛苦了。”他先道了声劳,才缓缓解释,“你们试的这些法子,各有道理,却都只对了一半,或是时机不对。”

“旱秧根深,骤然浅水,上半截根露着喝不足水,下半截在泥里又闷,加上埋得深,苗心通气不畅,焉能不亡?”

“干土能暂时固苗。但水一多,干土慢慢化开,苗根周围的土反而板结,根扎不出去,活水也成了死水,根就憋坏了。”

“至于那肥,确实是好东西,若用多了,自是能成事的。可旱秧初入水田,元气未复,好比人大病初愈,只能喝清粥,猛地灌下大鱼大肉,肠胃如何受得住?这肥力太猛,反倒烧了根苗。”

李景安顿了顿,继续道:“我那法子,说来简单,无非是循序渐进四个字。浅水没泥,是先让苗站稳,根须能触水又不至于窒息。”

“缓缓加深,是让根慢慢适应水环境,诱它长出能水中呼吸的新根。活水润根,是防止烂根的关键。”

“这旱秧移栽,急不得,也蛮干不得,得像伺候月子里的娃娃,一点点来。”

田老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可不是哩!俺们啊,就是心急的厉害,总想着一口吃成个胖的,哪里就知道,这一旦心急了,反倒出了事儿。”

“到了最后,反倒是小老头照着您的法子一丝不苟执行的田,好好地让苗儿生根了。”

李景安直起身来,瞧着那虽说是青绿了,但明显也有些病恹恹的秧苗,摇了摇头,心下感慨:这旱苗移栽水田,到底是有伤了物和。虽说成了,可这模样就不大好,待到收时,只怕那产量也就一般。

可惜时不待我,着实再没个稳妥的法子了,只得硬着头皮来了。

李景安道:“这独苗既是按对了法子,接下来只需依着缓加深、保活水的原则仔细看顾便是。至于坡田的引水渠,这般时日,可有……”

田老接过话头,脸上也带了笑影:“正要禀告大人!您昏睡时,刘三立老爷子带着人,日夜赶工,已将主干陶管铺设下去了!”

“虽还未到每块田头都有细管滴灌的地步,但水流已经能顺着管子引到几个紧要的片区了。”

“大家伙儿肩挑手提的劲头都足得很,如今那一片坡田,秧苗都喝上了水,绿莹莹的,长势可喜了!真真是应了书上的那个词儿了,欣欣向荣!”

李景安闻言,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就好……这就好。”他叹了一声,将头微微一摇,在心里默默琢磨着,快到秋天了……是不是该到防治蝗虫的季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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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一堆数据,按照我现在的地理环境来看,8月下旬到9月上旬会有蝗虫灾害,现在的时间是8上,部分蝗虫已经展露头角了。竹蝗问题,其实按照时间我现在写蝗不太应景,但是我也找不到更多虫害资料了……将就一下吧!

李景安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试验田,眼神有些发直,兀自出神。

萧诚御推门进来,见他这般模样,脚步顿了一顿,将手中端着的粥碗轻轻放在桌上,走到他身侧:“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李景安似乎没完全回神,目光仍虚虚地落在远处,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句:“想鸭。”

“鸭?”萧诚御眉峰微蹙,不明所以。

眼下秋种才落,水田秧苗才稳住,坡田灌溉初成,千头万绪,怎的突然想起鸭子来?

他视线落在李景安单薄的肩头,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衫,虽是高热的午后,可也已是过了盛夏。

而李景安这身子骨又素来单薄的,便是盛夏也时常见冷,哪里就能穿得了这般单薄的衣裳呢?

萧诚御不免上前一步,抬手覆上他的肩背。

掌心传来的温度还算暖和,萧诚御心下稍安,收回手,耐着性子又问:“什么鸭?怎的突然想起这个?”

“鸭子。”李景安这才转过脸,眼神聚焦了些,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不像玩笑。

萧诚御眉头皱得更紧了。

鸭子?这不过是田间水畔寻常可见的家禽,遍地都是,有什么值得特意去想的?他着实不大理解。

李景安却不答,反而抬眼看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依你看,这时候,最该思虑什么?”

萧诚御被问得一怔。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念头无数,有北境秋防、有南疆粮运、还有朝中年底考绩、各地秋税收缴……皆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朝局大事。

可这些念头刚起,他便意识到不对。

这李景安素来是自称“县令”的,所思所虑,从来只在他云朔这一亩三分地,哪里会去忧心那些个家国大事?

那么,一个刚刚缓过气、百废待兴的边陲小县,此时最该忧心什么?

他沉默下来,将那些纷繁的国事念想暂且压下,试着站在李景安的位置去思量。

秋收在望,百姓稍安,水利初成……一片向好之中,最容易被人忽视,却也最为致命的隐患是……

萧诚御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带着不祥意味的词浮上脑海,他的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蝗……灾?”他有些不大确定的吐出这两个字。

在见李景安点头后,萧诚御心下稍定,只是这脸色着实难看了三分。

是了,秋高气爽,若逢干旱,正是蝗虫孳生肆虐之时。一旦成灾,眼前这好不容易盼来的些许生机,顷刻间便能化为乌有。

这才是悬在云朔头顶上,不得不去思量顾虑的利刃。

李景安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知道他想到了点子上,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慢悠悠的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试验稻田,低声道:“是啊,蝗灾。”

“旱极而蝗,古来如此。咱们云朔县自今年入夏起,雨水算不得丰沛。又经历了坡田新垦,水网初成,地气未固……种种迹象,都不算太妙。”

萧诚御越是往下听,一颗心便越是跟了硬了的石头似的,直直的往下沉。

自古以来,治蝗便是头等难事,朝廷典籍中记载,无外乎“祭拜蝗神”、“鸣锣驱赶”、“掘沟掩埋”、“以火诱杀”等法。

可这些法子,要么流于形式,要么事倍功半。

云朔县地广人稀,即便全县老幼妇孺皆持帚上阵,面对那遮天蔽日、瞬息千里的蝗群,恐怕也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人力有时而穷,天灾难御。这几乎是刻在每一个人心底的认知了。

但李景安却说……鸭子?

萧诚御眼神闪了闪,径直问道:“蝗灾若起,其势汹汹,人力尚且难挡。这鸭子……与之何干?莫非驱鸭入田,以喙啄之?”

这法子听起来,实在儿戏。这李景安素来聪慧过人,总不至于真拿出这么个蠢钝的法子吧?

李景安正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闻言诧异地抬眼看了下萧诚御,然后咽下粥,放下勺子,叹了口气:“是呢。”

他的声音软乎乎的,尾音微微发飘,落在萧诚御的心间,让他忍不住晃了下神,险些漏听了李景安下头的话。

“鸭子治蝗,非是以喙去追啄那些漫天乱飞的成虫。成虫翅硬能飞,自然难以捕捉。关键在于治其未飞之时。”

“蝗虫为患,必经虫卵孵化成‘蝻’,蝻虫初生,翅弱不能远飞,只能在地面、草间爬行跳跃。而此时,正是防治最佳时机。”

“鸭子,尤其是半大雏鸭或麻鸭,最喜食这类小虫。将它们放入刚孵出蝗蝻的荒地、田埂、沟渠,它们便会自行寻觅啄食,且食量惊人。一只鸭子一日能食蝻虫数百甚至上千。”

萧诚御被李景安口中那“一只鸭子日食蝗蝻数百上千”的数字结结实实惊住了。倘若当真如此,为何历朝历代、田间老农,竟似无人深究此道,任蝗患反复?

这数据……李景安又是从何得来?是凭空臆测,还是真有依据?

好在萧诚御是了解李景安的。这人虽说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却绝非信口开河之辈。他既能这般笃定地说出口,必然是心中有所凭恃,至少在他自己看来,这数字是站得住脚的。

萧诚御压下心中的惊异,问:“即便你所言不虚,鸭子确有食蝻之能,可蝗蝻一旦滋生,往往漫山遍野,分布极广。仅凭人力驱赶、聚集起的区区鸭群,又如何能覆盖周全,将其尽数剿灭?此非杯水车薪?”

“故不能单靠鸭子,更非临时抱佛脚。”李景安摇头,“此乃‘防’而非‘救’。需提前预备。”

“其一,可令百姓于秋后农闲时,在河滩、沼泽等蝗虫可能产卵之地,适度放养鸭群,啄食残留虫卵与新孵幼虫,减少来年虫源。”

“其二,若观测到某地有蝗蝻初起迹象,便集中鸭群,圈定区域放牧,如同用兵,集中优势,剿灭一部。”

“其三,平素鼓励农家养鸭,既得蛋肉之利,亦备治蝗之需。鸭子走动,还能疏松稻田土壤,其粪便可肥田,一举多得。”

他见萧诚御若有所思,继续道:“此法古已有零星记载,只是未成系统,亦未被官府重视推广。”

“相较于组织民夫大规模扑打挖沟,耗费巨力却收效甚微,以鸭治蝗,省人力,成本低,且鸭子本身便是资产,百姓更易接受。”

“当然,此法亦需与监视虫情、及时预警、保护鸭群免受其他病害等措施相结合,并非万能,但确是一条值得尝试、且可能事半功倍的路径。”

萧诚御默而不语。李景安所言,与他所知的“正统”治蝗方略大相径庭,却自成一体,听之既有大效。

不过,这都是后话。如今蝗灾将近,不该着眼于当下治灾防灾吗?

萧诚御叹了口气,忽然把手搭在了李景安的肩膀上。

他弯下腰去,平视着李景安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思虑得是。只是,如今才筹措,是否来得及?且蓄养鸭雏,亦需时日粮草。”

李景安立刻耷眉拉眼,大叹长气。那身子骨就跟被剥经抽骨了似的,若不是有萧诚御按着,指定要往桌面上塌去。

“所以只是‘想’。未雨绸缪罢了。”

李景安摇了摇头:“如今县里刚缓口气,人力物力都紧,大规模蓄养雏鸭确实不易。”

“但至少……可以先令各村留意,若有野鸭栖居的水泽洼地,暂且保护,勿要惊扰驱赶。再让户房暗中统计县中养鸭人家,做到心中有数。真到了万一之时,也能快速反应,不至于束手无策。”

他抬头看向萧诚御,眼神清亮:“天灾难防,但人事不可不尽。知道怕,才能早做打算。我这‘想鸭’,想的便是这份打算。”

“知道了。”萧诚御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

他虽未明确表态,但这句话后的意思已上昭然若揭。

他不再追问鸭子细节,转而道,“粥要凉了,先用些。你方才想的……不止是鸭吧?”

李景安重新拿起了勺子,热气氤氲了他稍显苍白的脸。

他舀了一勺滚滚热的粥吹了吹气,低声应道:“嗯。除了鸭,还要看看附近有无蛙类繁盛之地,秋后收些卵块,明年开春孵化,也是治蝗助力。”

“再让大家伙儿回忆回忆,往年若有小规模蝗起,本地可有什么土法应急……桩桩件件,都得慢慢理出来。省的等真遇上了,反倒抓了瞎。”

萧诚御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李景安小口小口将那碗温热的粥喝完。

屋内一时只有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待李景安放下碗,萧诚御才又开了口:“你所虑周全。如今各地正是夏收秋种之时,防灾之策,宜早不宜迟。朕……”

他顿了一下,改口道,“我会传信回京,令户部及司农寺暗中查阅典籍,搜集古来以禽鸟、蛙类治蝗的记载与可行之法,汇集成册,秘密下发各州县参详,尤以北方易旱蝗之地为重。”

“云朔这边,便依你之言,先从探查虫卵、统计鸭禽做起。所需人手你得自行处理。”

李景安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萧诚御。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自行处理?

这像是一个皇帝该说的话吗?这时候难道不该是大手一挥,说“朕拨你人手钱粮,务必办好”吗?

他心里那点子才因着那一碗粥而升起的暖意,“噗”地一下凉了半截。

委屈、不满混着点不可思议的恼意让他脱口而出:“你……你不帮我?”

那语调,三分怒,三分怯,还有三分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下意识的依赖和嗔怪。

萧诚御被他这直白的质问和那软乎乎的声调弄得喉头一哽,面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

他干咳了一声,竟有些不敢直视李景安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微微别过头去,目光飘向窗外。

他哪里上不帮?他实在是调不进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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