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可偏偏,肥多也是要害地的。而云朔的地,是真遭不起这般的迫害了。

这第二难便是虫害。那玉米秆高叶茂,容易招引钻心虫了,若防治不及时,一旦钻入茎秆或棒穗,减产甚至绝收都有可能。

最要紧的是这虫害若在本地原是没有的,自是缺少天敌。一旦泛了滥,必得波及到旁边的稻田菜地,那才是大祸。

而这第三难,才是最最紧要的。

云朔人多地少,便是单种稻谷,其间隔就已经是不大够的。

若将玉米与稻谷相邻而种,那隐患之大,便是想也该清楚的。

玉米需水量虽不如水稻,可若种在水田附近,其发达的根系可能会与水稻争水。

更麻烦的是,玉米是许多害虫的寄主,这些害虫可能在水稻和玉米之间迁移,传播病害。

而且,玉米生长后期高大茂密,若离水稻太近,会遮挡阳光,影响水稻的光合作用,导致稻谷灌浆不足,空瘪粒增多。

这一桩桩一条条的细数下来,他便越发觉得萧诚御的阻拦并非全无道理。

推广新种哪里就是一发种下就能了事的事儿了?那其中的生态循环,主粮与副粮的循环共生才是顶顶需要考虑的事情哩!

“你说的对。” 李景安那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忽然泄了,肩膀也彻底松垮下来,“你说的对。现在……确实不是时候。硬要推,只怕好事变坏事,得不偿失。”

“还是……先顾好眼前的稻子,和坡上那些苗吧。玉米……以后再说。”

“你能想通便好。” 萧诚御缓声道,“世事艰难,尤以农事为最,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有为民之心,亦有进取之念,此乃好事。然利器在手,更需知何时用,如何用。这玉米,或有一日能成云朔助力,但绝非眼下。”

他见李景安依旧有些蔫蔫的,便又道:“你若实在心痒,惦记此事。倒可如先前所说,于后衙僻静处,极小规模试种几株,不对外声张,只作你自家观察记录,积累些本地种植的经验,以为日后之备。如何?”

李景安的眼珠子滚了滚,俨然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迟疑地看了萧诚御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算了,没必要。有那份功夫和心思,我不如……不如琢磨琢磨甘蔗了。”

“甘蔗?” 萧诚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弄得一怔,眉峰微挑。

方才还在好端端的讨论着那玉米可否能成,怎的眨眼间就跳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甘蔗上?莫不是见玉米入地无门,便又心痒难耐,想在这甜杆子上作妖?

莫不是见这玉米入地不成,又想在那甘蔗上作妖?

萧诚御垂下眼帘,顺着李景安的思路一思考,觉得可行。

甘蔗本地就有,虽说不是大概摸作物,但到底比那玉米听上去靠谱些。

李景安可不知道萧诚御新种所想,跟萧诚御大谈特谈经济作物的概念和重要性。

他垂下眼帘,心思却是随着李景安的话头飞快一转。

甘蔗……此物倒非稀罕,岭南、川蜀乃至江东一些温暖之地皆有种植。云朔本地似乎也有零星产出,只是不成规模,多为农家院角栽种几棵,给孩子嚼个甜味,或偶有熬制些粗糖自家食用。

比起那全然陌生的玉米,甘蔗至少是有主儿的物件,乡民认得,也知道其性喜暖,渴水的紧。若这李景安真想在这上面动心思,听起来……确实比推广玉米要靠谱些,至少没那么天方夜谭。

但一个嚼些甜味儿的零嘴儿,又有什么好值得推广的呢?

李景安可不知这萧诚御心中所想,只见着萧诚御没立刻反驳了,才收敛起的心思又跟着活跃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这就要到失去知觉点儿的腿了,立刻把身子坐的板正了些。两只手肘往桌上一架,就将身子凑了上去。

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他,眼神清亮的吓人:“对,甘蔗!萧诚御,你可别小看了这根甜杆子!咱们云朔眼下,靠着新肥、水田、治蝗,粮食的底子算是能慢慢打起来了。百姓饿不死,这是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可光饿不死不行啊,得让他们手里有点活钱,日子才能真松快,才能真正留得住人,发展得起来!”

他见萧诚御凝神听着,便立起手肘来,晃了晃食指,继续深入道:“这就牵扯到一个道理,不能光种饱肚子的庄稼,还得种能换钱的庄稼。这能换钱的庄稼,就叫‘经济作物’。”

“经济作物?” 萧诚御重复了一遍这个略显陌生的词,但结合李景安的思路,其意自明。

“对!” 李景安点头,试图用更具体的例子说明,“就好比,咱们种稻子,主要是为了自己吃,交税粮,这是根本,是饱肚子的。”

“可种桑树是为了养蚕取丝,种棉花是为了纺纱织布,种茶树是为了采叶制茶,种甘蔗……就是为了榨糖!这些出产,自己用不完,就可以拿去卖,换成铜钱银子。再用这钱去买自家没有的盐、铁、布匹、工具,甚至盖新房、娶媳妇、供孩子认几个字。”

“有了这活钱流通,市集才能热闹,手艺人才有活计,整个县的经济……嗯,就是这银钱货物往来的气象,才能活络起来!”

他越说越觉得思路清晰,语速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好些:“咱们云朔,山多地少,好田有限,都指着稻米发财不现实。可咱们这地方,你看,夏日够热,光照也足,有些河谷地带灌溉也方便,正适合种些喜暖喜光的作物。甘蔗就是其中之一。”

“况且,它也不比粮食那么娇贵,对地的要求也不如稻高,坡地、沙壤地也能长。若是能成片种植,形成规模,咱们就可以自己建糖寮!”

“待收了甘蔗,就近榨汁熬糖。出的糖,可以贩卖到外地,尤其是北方缺糖之地,价钱可观。即便一时建不起大糖寮,产出粗糖,本地百姓也能消费,比那昂贵的饴糖便宜多了,还能让更多人吃上甜味。”

“而榨糖剩下的渣滓,可以当柴烧,可以肥田,甚至……还能试着造纸或者喂牲口,一点都不浪费。”

“你想啊,若真能成,这不仅仅是多了一门出产。种甘蔗的农户能得现钱,糖寮能雇人做工,贩糖的行商能得利,县里能多收些商税,百姓手里有了余钱,也能多买些东西……”

“这一环扣一环,就成了活水。咱们云朔,不能总指着那点田赋过日子吧?总得自己有点能生钱的产业。我思量着,既然这玉米不行,那便试试甘蔗,总不能错的。”

他说着说着,自个儿倒先笑了起来,两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有光在闪烁。

“最要紧的是,甘蔗可不比那玉米。这东西,咱们云朔家家户户院前屋后或许都插过几棵,大人小孩都尝过那甜滋滋的滋味,知道它不是个坏东西。”

“咱们如今说要正经种来制糖换钱,大家听了,心里有底,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自不会抵触。这起步的坎儿,可就低多啦!”

萧诚御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软,几乎要化开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景安看得颇远。粮食安全是根基,必须稳如磐石。

但根基之上,若想让一方真正富庶,确需有些能“生利”的物产。

云朔的地理条件,种植大宗丝绸、茶叶或许不足,但这甘蔗……听其所言,似乎确有因地制宜的可能。

且此物已有基础,推广阻力远小于玉米,所产之糖又是硬通货,不愁销路。

这个李景安,当真是玲珑心思啊……

萧诚御感慨万千,原想着再激他几句好再多弄出些接过来,可当他眼角余光落到李景安那双微微颤抖的腿上时,那点心思就瞬间烟消云散了,不至于于此,软下来的心肠也瞬间硬了起来,甚至连眼里都映上了点恼火的痕迹。

是了!方才听他说得起劲,竟差点忘了,这人还是个连站久了都吃力、下午需得静养的病秧子!自己居然还由着他在这里滔滔不绝,为那还没影儿的甘蔗大业耗费心神!

“说完了吗?” 萧诚御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好几分,硬邦邦的,听不出丝毫方才讨论时的平和。

“啊?” 李景安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硬质问弄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蒙圈地看着萧诚御。

刚刚不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一转眼,脸就沉得像要结冰了?自己又说错什么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没想起哪句话触了逆鳞,只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诚御的脸色,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说、说完了……”

接下来便是些该去尝试和说服的活计了。李景安心中自是有个主意的,但他可不打算说,那法子冒险的狠,若是叫萧诚御提前知道了,还不知要遭怎样一顿训斥呢。

得到肯定答复,萧诚御不再多言,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坐在小凳上的李景安。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弯下腰,手臂穿过李景安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

李景安毫无防备,只觉得身子一轻,视野陡然升高,吓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萧诚御胸前的衣襟,整个人都僵住了。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让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连方才那点红晕都蔓延到了脖颈。

“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回过神来,又羞又急,手脚并用地想挣扎,声音都变了调。这成何体统!他好歹是个县令!就算、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

“那就休息吧。” 萧诚御可没理会他那点挣扎。他将李景安牢牢圈在怀里,转身就朝灶房外走去。

李景安挣了两下,又怕动作太大两人一起摔倒更难看,只得僵着身子,任由萧诚御抱着往外走。

他脸上热得厉害,羞愤交加,偏又无可奈何,只能把脑袋往萧诚御肩窝里埋了埋,试图挡住自己烧红的脸,嘴里还在不甘心地小声嘟囔:“萧诚御!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我腿没断!”

萧诚御却是充耳不闻,径直穿过小院。

直到被轻轻放在榻上,裹进被褥里,李景安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他瞪着站在榻边的萧诚御,气得说不出话来。

萧诚御却不再看他,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榻边小几上,又检查了一下窗子是否漏风,这才回身,目光落在李景安依旧气鼓鼓的脸上,淡淡道:“既然说完了,便好好歇着。甘蔗的事,明日再想不迟。若让我发现你夜里偷偷点灯写什么章程……”

他没说下去,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转身掩门出去了。

李景安躺在榻上,听着门外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半晌,才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小声骂了句:“专横!霸道!”

你说不许就不许了?

我若是个肯这般听话的,如今这腿也不至于后半日的,一点知觉也无了!

——

京城,紫宸殿。

“经济作物……活钱……产业……” 工部尚书罗晋口中喃喃重复,眼里具是骇人的光。

他主管工程匠作,虽说对物产流通不如户部敏锐,但因地制宜、通工易事的道理是懂的。李景安这套说法,彻底跳出了单纯劝课农桑、增加田赋的旧有框架,指向一种更……更活泛的治理思路?

如此一来,百姓即得了口粮,又得了银钱,岂有心中不喜、不愿之理?如此一来,国富民强不在话下啊!

罗晋想到这一点,心口不由得热了起来。他在这个位置筹谋了大半辈子,为的不就是一句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再无贫困相扰么!

李景安,李景安此法大善!

户部尚书赵文博的反应就直接得多。几乎是那天幕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便灼热了起来,手指在袖中掐算得飞快。

他可太清楚国库岁入对田赋的依赖了,也更明白地方若只靠田赋,民生艰难、府库空虚的窘境。

若真能如李景安所言,在不影响根本农事的前提下,引导地方发展如甘蔗制糖这等有利可图的出产,则民可增收,商税可增,地方财政可活,于国于民,实有大利啊!

若此策在其他适宜州县仿行,该定何等章程,如何课税,方能既鼓励生产,又不与民争利?

反倒是那些自诩清流之辈,在惊愕过后,便是更为激烈的斥驳。

“荒谬!荒谬绝伦!” 一位须发皆白、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指着天幕,气得胡子都在抖,“李景安此言,简直是舍本逐末,蛊惑人心!农为国本,桑麻次之,此乃圣人之教!岂可鼓吹百姓弃本逐末,专事那锱铢必较的商贾之事?种粮为饱腹,种桑为蔽体,天经地义!如今竟要种那劳什子甘蔗,只为熬糖换钱?此乃引导百姓趋利忘义,长此以往,人心不古,重利轻义,国将不国啊!”

“王御史此言差矣!” 立刻有较为务实的年轻官员代为反驳,“天幕所示,李县令何曾让百姓弃本?他明明再三强调以不扰农时、不损粮田为前提。其所言经济作物,乃是于农桑根本之外,另辟增收之径,使民得利,使地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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