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周礼》有云“颁职事及居间、州里,使各专其业”,因地制宜,使民得利,何错之有?难道要百姓守着贫瘠山地,一味种那收成寥寥的庄稼,终日困苦,方是正道?”

“正是!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手中无余财,终日为温饱挣扎,又何谈仁义道德?” 另一官员接口道,“李县令欲使民增收,手有余钱,方能购盐铁,兴文教,此乃固本培元之举!观其治云朔,先重农桑根本,再图货殖辅助,步步为营,何来舍本逐末之说?”

“然其所用产业、活钱等词,市侩之气过重,恐非君子所当言!” 又有保守派官员皱眉。

“词虽新颖,其理却通!为政者,当求实效,惠及黎民,岂可因言辞新颖便摒弃良策?” 务实派毫不相让。

两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倒是那瑢亲王萧诚瑢,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他也曾多次受命,或明或暗地代兄巡访四方。走过富庶的江南鱼米乡,也踏足过贫瘠的西北边陲。见过漕运码头的舳舻千里,也见过深山坳里村民碗中不见油星的菜糊。

他太清楚,许多州县,尤其是像云朔这般地处边鄙、山水交错的下县,治理之艰难,远非京城高坐庙堂者所能想象。

单一的粮食种植,固然是保命的根基,却也极为脆弱。一场旱涝,一波虫害,便可能让一年的辛劳化为乌有,让刚刚缓过气的百姓重新陷入困顿。

即便风调雨顺,亦是产出有限,缴纳赋税、应付摊派之后,所剩几何?

百姓手中无余财,便无力改善生活,无力应对疾病婚丧,更无力供养子弟读书明理,一代代困守于土地与贫困之中,何谈教化,何谈兴盛?

李景安所提所论所想,其中的诱惑,对于任何一个真正心怀百姓、又深知地方实情的为政者而言,都大到难以忽视。

皇兄所求,是江山稳固,是民生富足。若能于不伤国本、不动摇根基的前提下,多辟一条富民强县的路子,皇兄又怎会拒绝?

只是皇兄身系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比任何人都更谨慎罢了。

罢罢罢,萧诚瑢在心中无声一叹,总归是于民生有利之事,皇兄所求,不正是于此么?既如此,我又何必急于定论,或横加阻挠?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殿下仍在激动陈词的众臣,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计较。作为亲王,作为陛下离京时的监国之人,他的态度至关重要。无论是支持亦或是反对,都会过早将李景安推向风口浪尖。

倒不如持观望之态。不遽下褒贬,不轻定是非。以务实调研为名,行观察验证之实。让争论在可控的范围内继续。

而他,只需稳坐中枢,冷眼旁观,看那李景安在云朔,究竟能将做到哪一步,又是否真能如其所言,既固本,又生利,既富民,又不生乱。

若李景安成功,证明此路可行,朝廷自可顺势总结推广,他亦不吝为其请功。

若其失败,或引发不可控之后果,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和手段及时叫停,收拾局面,而不损朝廷威严与皇兄声望。

李景安啊李景安,望你……真能在这条新路上,走稳,走远。莫要辜负了这片土地,莫要……让皇兄失望才是。

——

云朔县,后院。

发完了脾气,李景安往被子里一缩,双手抓着被沿,盖住了脑袋。

上下眼皮才刚一黏上,那方游戏界面便又落入了眼里。

大半个月未曾见了,如今这界面倒是显得愈发的完整了。

可惜李景安吾心观察这些,径直进了模拟实验室。

界面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不见半点变化。

李景安熟练的点向【工业】——【古法手工机械化】——【古法红糖萃取全指南】。

指令落下的瞬间,琉璃壁后,那巨大的蓝白保险箱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熟悉的机械启动声依旧震得李景安耳膜微麻。

他皱着眉捂着耳朵,看着履带飞速运转着,将几捆青皮甘蔗、不同制式的木制与铁制轧具、大小陶罐,以及一座可调节火力的铜灶运送到了取料区。

一道乳白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从玻璃罩的四个边角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操作空间。

待那白雾缓缓散去,一座结构清晰、细节丰富的微型糖寮模型便出落在李景安的眼前。

跟前的操作面板也发生了变化。

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转盘,取而代之的是自上而下排列的四个清晰步骤。

步骤1:榨汁效率对比

步骤2:汁液预处理

步骤3:熬煮火候与时长

步骤4:结晶

每一步下都有四个分支,只是都空着,似乎是在等李景安自己填写。

右下角顺手的位置,则是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底下还用一行小字标注着:500铜钱点/次。

“哦?便宜了不少?” 李景安见状,诧异地挑了挑眉。

比起动辄上千点的农业模拟,这个价格看起来似乎亲民了些。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陷阱。

这500点/次,很可能指的是完成从步骤一到步骤四、一整套完整流程的模拟价格。

然而,每一步都有四个未知选项,想要找到一套最优的组合方案,理论上需要进行 256 种全排列尝试。

哪怕运气极好,每次模拟都能排除大量错误答案,实际需要的模拟次数也绝对不少。

若真要把所有可能性摸个大概,总花费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远比之前单因单果的农业模拟烧钱得多。

这也意味着,满打满算,他也只有一次完整的试错机会。

一次之后,若不能得到足够有价值的数据,或者运气不佳直接得到个“全盘失败”的结果,他就将彻底陷入无点可用、寸步难行的窘境。

“唉……” 李景安忍不住叹了口气,一种被贫穷支配的焦虑感再次涌上心头。

头一次,他如此迫切地希望,那位神秘莫测的金主能再大发慈悲地出现一次,哪怕只是再借给他千八百点,也能拯救他于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水火之中。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求人不如求己,点少,就更得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四个步骤上。

制糖……尤其是这种相对原始的古法制糖,他并非一无所知。

先前在B站上,他刷到过不少相关的纪录片或up主的探访视频。虽然当时只是作为兴趣消遣,走马观花,但一些关键步骤和大致原理,还残存在记忆的角落里。

他记得,每一位UP主都说过,最为最原始的第一步,榨汁看似简单,实则是重中之重。

云朔如今所处的时代只有石碾榨和辊式榨两种法子。

石碾榨,需得依靠健壮的牲口牵引巨大的石磙子,在厚重的石槽里来回碾压铺开的甘蔗。

此法出汁率尚可,能将甘蔗纤维里的甜味基本压出,但效率着实不高,且石磙与石槽经年累月地摩擦,难免有细微石屑崩落混入汁中,带来杂质。

更现实的问题是云朔县的耕牛本就不富余,农忙时拉犁尚且紧张,哪里还能匀出宝贵的畜力常年用于榨糖?

此路,在云朔眼下基本走不通。

辊式榨床则更先进些,由两个或三个硬木的辊子组成,通过杠杆或水力驱动,将甘蔗送入辊间压榨。

理论上,辊榨的出汁率更高且更为干净。可辊子的木质需极其坚硬耐磨,间隙需可调以适应不同粗细的甘蔗,压力需足够大且稳定。

如此一来驱动方式倒成了重中之重了。人力摇动杠杆,费力不说,还效率低下。

水力固然理想,可云朔并无那般终年丰沛、还可修建水车作坊的河流。

至于畜力……又绕回了老问题。

“驱动方式……” 李景安蹙眉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

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后山那几口悄然产出、已被用作燃料的沼气池。

沼气燃烧可产热,若能设计一套装置,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岂不是刚好能解燃眉之急?

只是这法子听起来复杂,远非当下能一蹴而就的。他默默先将此记下,留待日后有机会再深究。

至于第二步的汁液预处理,同样不容小觑。

刚从甘蔗里压榨出来的原汁,并非清澈的糖水,而是带有大量纤维碎屑、泥土杂质甚至微小虫卵的混合液体。

若直接倒入锅中熬煮,这些杂质不仅会使熬出的糖色泽黯淡、口感粗涩,更可能在高温下焦糊炭化,产生的异味让人难以接受不说,严重时甚至会干扰糖分的正常结晶,导致失败。

他努力回想视频中提到的净化法子,该是有三种的——自然沉淀、布袋过滤、加入澄清剂。

自然沉淀最为简单,只需将原汁静置于大缸中,待杂质慢慢沉至缸底,再舀取上层清液。但这法子耗时太长,效率低下,且对那些极其细小的悬浮物几乎无能为力。

布袋过滤则进了一步,用细密的棉布或麻布制成滤袋,反复过滤汁液,能有效去除较大的颗粒和纤维。可对于那些肉眼难辨的极细杂质和胶体物质,同样是效果有限,无能为力的。

至于加入澄清剂,视频中提及最多的便是那石灰水了。但这无疑是项精细活儿,石灰水的浓度,加入的量,甚至是搅拌的时机与力度,都需恰到好处。

加多了,糖汁会带上涩口的石灰味,甚至影响后续结晶。加少了,则澄清效果大打折扣,形同虚设。

“前两者恐怕是难堪大用的。” 李景安喃喃自语着,“倒是这石灰水澄清法,虽然要求苛刻,但若是能摸准那个度,效果应该是最好的……值得一试。就算开始比例拿不准,多试几次,总能摸到边。”

只是这几次,只怕是他倾家荡产也难以维系的了。

而熬煮火候与时长就更难了。哪怕未曾亲见,光是看着这几个字,李景安便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这无疑是整个制糖流程中,最难、最考验经验、也最关乎成败的核心环节。

从清亮的蔗汁到浓缩的糖膏,其间火候的微妙变幻、水分的精准蒸发、糖液状态的把握,无不是数年乃至数十年老师傅心手相传的奥秘,绝非纸上谈兵可得。

可偏偏,他就是这纸上谈兵。

李景安默默的叹了口气,若他此刻还坐拥10000铜钱点,自然可以像之前折腾肥料、稻种改良一边,在这模拟实验室里肆意挥霍,用无数次试错硬生生堆出一条可行的路径来。

可现实是,他兜里只剩下可怜的970点,连两次完整的全流程探索都支撑不起,更遑论反复试错、优化细节了。

还是得找人啊……若能在这云朔县,乃至附近的州府,挖出那么一两个懂行的制糖匠人来,哪怕只是学到一星半点,也足以让他窥见点选择的方向了。

而第四步结晶就轻松了许多,只需稍加注意调整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糖了。

将整个流程在脑海中大致梳理了一遍后,李景安反而更加不敢轻易下手了。

他知道的仅仅是皮毛,是原理和大概方向,而那些细节,他一片模糊。

这可怜的970点铜钱点,只够他“蒙”一次。如果胡乱填写,模拟出一个惨不忍睹的失败结果,这点本钱可就打水漂了,短期内再想尝试制糖几乎不可能。

“不能急……不能急……” 李景安低声告诫自己。他需要更稳妥的策略。也许……可以先不忙着进行全流程模拟?

偌大的云朔县,数万人口,三教九流,往来行商,难道就真找不出一个略通制糖之法的匠人,哪怕只是个在南方糖寮里帮过工、看过火的?

若是能将他们寻出来,哪怕只问出些皮毛,再结合模拟进行验证和优化,岂不比现在这般瞎子摸象、全凭运气要强上百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心头突突直跳。

他不再犹豫,立刻退出了模拟实验室。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将蒙在头上的的被子猛地拽了下来,吸了好大一口新鲜空气。

可这口新鲜的空气还没来得及咽下,眼前骤然放大的景象就让他呼吸一窒,心脏几乎停跳——

萧诚御!

他就站在榻边,身形挺拔如松,却笼罩在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中。

那张平日里俊美却常无表情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眉峰压得极低,一双凤眸沉沉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失望。

他显然已经来了不短的时间。叫了他几声,见他毫无反应便立刻明白了,这小子又偷偷动用了那件邪门的东西!

“李、景、安。” 萧诚御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低沉得可怕,“你方才,在做什么?”

李景安被他这从未有过的骇人脸色和语气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缩回被子里,却又生生顿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试图辩解,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飘:“我、我没做什么……就是躺着,想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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