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便是招募沿线自愿的贫苦青壮,农闲时组织起来,由官府派员,教授他们辨识土石、使用工具、乃至简单的测绘避险知识。给予口粮或微薄工钱,令其平日便参与一些地方小型水利、道路的整修维护。”

“如此,一来可缓解地方民力不足,二来可让这些百姓预先熟悉工程事务,掌握技艺,三来……也是最重要的,可让百姓逐渐明了,参与国家工程,并非全然是无偿的苦役,亦可养家糊口,改善生计。”

“待将来大工启动,这些经过训练、有经验的预备役民夫,便是核心力量,可大大减少征发带来的动荡与民怨。此谓化征为募,以训代役。”

萧诚御缓缓点头:“此法……颇有些新意。潜移默化,积蓄人力,亦可收揽民心。只是这钱粮耗费……”

“这便是第二点了。” 李景安接着道,“如此浩大工程,绝不可寄望于国库一时之充盈。”

“需立运河专项基金,定下章程,每年从国库、关税、盐铁专卖等收入中,按固定比例或数额,拨入此基金,专款存储,不得挪作他用。”

“同时,鼓励沿河商贾、富户,以冠名权、优先通行权、沿河货栈特许权等为回报,募捐或投资。”

“甚至——”

李景安忽然收声了,在云朔放印子钱的事情,虽说发心是好的,可到底不是善举。如今若是在大肆提出……

萧诚御倒是一眼便看清了李景安的心思:“你想效仿在云朔初时,放印子钱之事?”

李景安望了他一眼,认真点头。他确实有这个打算。

“如此一来,人人得而参与,聚沙成塔,细水长流,积十数年之力,定能备足钱粮物料。”

“不止如此,运河投用,银钱得以回流,百姓也因运河获利。”

“此法若是明示,参与者人人皆是监督,自然也没有人敢在上面贪墨了。”

“届时,开山火药、架桥铁件、筑坝石材,件件皆是良品,运河自能久已。”

萧诚御委实没料到,李景安居然想的这般深入,他忍不住蹙眉道:“你说的不错。但闻达如今心心念念你提出的运河,你又当如何应对?”

李景安忽然泄了口气,整个人如同忽然委顿了一般,耷腰耸肩的,低声嘟囔:“那不还有你么?这摊子事虽说是我惹出来的,可归根到底,也是你先提出的不是?合该你来摆平。”

他说这话的声音虽小,可架不住二人靠的委实太近了些,被萧诚御听得一清二楚,但他还是装出副没听清的样子问道:“嗯?”

李景安:“……”

什么臭毛病!不爱听的就装听不到!他在云朔可就不是这样子!

果然,富贵不止能迷人眼,还能叫人移了情!

“我说,江南水运之困好解的很。” 李景安没好气的看向萧诚御,语气都跟着多了几分埋怨。

“眼下虽不能大兴全线运河,但可先着手整治江南现有水道。疏浚淤塞,拓宽窄处,加固堤岸,增设船闸。”

“这些事耗费相对较小,见效也快。既能解江南商民燃眉之急,又可积累治理水道的经验,培养相关人才。”

“待将来运河主体工程南下与之衔接,便是水到渠成。”

“至于其他时间,稳定民生,发展经济,积蓄国力,培训工匠,储备物资,改良技术。那一件不比直修运河更为要紧?又那一件不为修运河添砖加瓦?”

萧诚御满意的点点头:“你既这般说了,那此事便交给你全权办理如何?”

李景安:“……啊?!”

好在萧诚御终究只是说笑而已,这话做不得真的。

好在萧诚御终究只是说笑而已,这话做不得真的。

他费了多少心思,才将这人从云朔捞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岂有随随便便又放出去的道理?

便是他自己舍得,这偌大京城、纷繁朝务,眼下也离不得李景安的。

倒是徐闻达,被塞了满脑子关于“分段实施”、“以训代役”、“专项筹备”的新思路,又得了“优先整治江南现有水道、试行河工预备役、为将来大运河探路积累经验”的明确旨意,就这么被打包发送江南去了。

他走的急,连句告别都未曾留下,等到李景安知道时,人已经出城去了。

他忍不住担心,那江南富庶,却也势力盘根错节,官商交织,水情复杂。

徐闻达虽有才干,但性子执拗刚直,此番前去推行新政,整治水道,触动各方利益,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那些地头蛇、漕帮、乃至地方上利益相关的官员,会不会给他使绊子?

他孤身一人,能否应付得来?

“怎么,徐闻达走了不过半日,你便这般魂不守舍,望眼欲穿?” 萧城御一直在看李景安,见他又是唉声叹气,又是抓耳挠腮的,终是忍不住开了口,语气虽听不出喜怒,可华丽的酸气却实打实的逸出了好些。

“还不是担心他么?” 李景安叹了口气,没在意他那略显古怪的语气,只顺着自己的思绪叹道,“我在想徐侍郎此去江南。江南情势复杂,他虽有抱负,但性子耿介,又肩负新差,我担心……他,难免会遇到刁难。”

萧诚御闻言,眸光沉了沉:“徐闻达是朕亲点的进士,外放历练过的县令,并非不通世事的雏儿。”

“既领了差事,自然该有应对艰难的准备。朕既用他,便自有考量。你倒是替他操心甚多。”

这话听着委实寻常,可落到李景安的耳朵里,还是叫他听出了好些明晃晃的不高兴来。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萧诚御,却见对方面容甚是平静,甚至端起宫人刚奉上的茶盏,从容地撇了撇浮沫,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如果忽略那空气里弥漫着的,李景安都忽略不了的酸气的话。

可惜李景安是块实心眼儿的木头,哪怕是嗅到了,也只当是自己多想了。还当是这萧诚御恢复了身份后,不得不站在帝王角度,认为臣子理当克服万难呢。

他摇摇头,有些嗔怪的瞪了萧城御一眼,道:“用人一事,谁能越大过你去?”

“只是如徐侍郎这般,不慕虚名,真心想为地方做实事,又能听得进逆耳之言、及时调整方略的官员,实在难得。”

“江南那摊水浑得很,臣是怕这样的好官,折损在内耗里,实在可惜。”

他这话说的坦荡,话里话外虽说带着惋惜和感叹,却也全都出自于欣赏,半点旁的情绪也不掺的。

可就是这些,听在萧诚御耳中,却仿佛成了那带着刺儿的树果,挠的他难受不说,还叫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牵连的杯中茶水都漾开了涟漪。

他垂下眼帘,哼了一声。

一方面,他何尝不知李景安此言纯粹出于公心?

这人就是块实心眼儿的木头,好似出了公务,就生不出别的情窍来。

看待同僚,向来只看其是否务实、是否肯干,徐闻达恰好合了他的脾性,他多关心几分,再正常不过。

可另一方面,一股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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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这些时日,李景安忙工部、忙运河章程、忙着与徐闻达争论、又忙着担忧徐闻达赴任……

他的目光也好,心思也罢,似乎永远落在那些具体的事务、那些相关的人身上。哪曾有一刻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萧诚御知道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可笑。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何必与一个臣子、一件公务争这份关注?

可人心若能全然由道理掌控,又何来这许多烦恼?

萧城御放下茶盏:“你倒是惜才。既如此,你去追一趟?我也不做这阻隔的恶人了,反倒惹了你不高兴。”

李景安:“……”

这好端端的,又是他那句话说错了?怎么还生起气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萧诚御放下茶盏,起身,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便拂袖出了偏殿。

那背影都透着一股“朕不高兴了”的气息。

“这……这好端端的,又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李景安挠了挠头,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仔细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语,句句都是大实话,也是出于公心和对人才的珍惜,怎么就把这位爷给惹毛了?

难道真是帝王心,海底针,连关心一下同僚都不行?

他想追出去问个明白,又觉得萧诚御正在气头上,自己去了怕是更添乱。

加之心里还装着对徐闻达的担忧,又掺和进对萧诚御莫名发火的困惑与委屈,李景安只觉得烦躁得很,索性也起身,走出偏殿,漫无目的地在宫苑里溜达起来,想散散心。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御花园。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精致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但李景安却无心欣赏,他满脑子还是萧诚御的冷言冷语,以及那双深沉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他看不懂的沉郁。

正心烦意乱地踢着石子小路,忽听前方假山后传来一声清晰而熟悉的冷哼。

李景安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瑢亲王萧诚瑢正负手立在一丛开得绚烂的西府海棠前。

明明侧脸线条与萧诚御一般无二,但眉宇间萦绕不散的阴霾和不悦,比他皇兄还要更重三分。

他显然也看见了李景安,目光冷冷的扫过来,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愈发的明显了。

李景安:“……”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李景安暗叹,真是人倒霉起来,连喝口水都是错的。

罢了罢了,惹不起躲得起,我且先避避风头吧。

李景安本想避开,可萧诚瑢已经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语气不好,跟带刺了一样:“李大人好雅兴,不在皇兄跟前分忧,倒有闲暇来御花园伤春悲秋?还是说……在惦记你那刚刚外放的徐侍郎?”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李景安本就心绪不佳,闻言眉头也蹙了起来,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王爷说笑了。下官只是心中有些烦闷,出来走走。”

“至于徐侍郎,同为朝廷效力,下官关心同僚安危前程,亦是本分。”

他忧心徐闻达之事虽说做的不算隐蔽,但好歹也没大镇人跟前展现过。

棠干肯定,知道的也不过二三罢了,怎的这萧城瑢如此清楚?萧城御说的?

可他二人不是才分开没多久么?他怎么就告诉他这个弟弟了去?

李景安想不明白,但想着这兄弟二人速来都是你追我赶,走的极近的。

如此以来,这短短时间内,萧城瑢能知道这件事倒是合情合理了。

哎,这萧城御实在可恶。

明明是他呷醋在前的,又没肯跟他说明,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怎的到别人耳朵里,反倒都是他的不是了?

“本分?” 萧诚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转过身,直面李景安。

那双与萧诚御极其相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李景安,你的本分就是惹得皇兄不痛快,然后自己跑到这里来装无辜,装烦恼?”

李景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指责弄得火气也上来了,语气也冲了些:“王爷此话何意?下官何时惹陛下不痛快了?”

“方才不过是与陛下议论江南之事,担心徐侍郎处境,陛下便忽然动了怒,下官至今不明所以!”

“议论江南之事?担心徐闻达?” 萧诚瑢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的盯着李景安写满了困惑与不耐烦的脸,嘲讽道,“李景安啊李景安,本王原以为你只是心思不在朝堂,如今看来,你根本就是块彻头彻尾的朽木!不,说你是朽木都抬举了你,你就是块又硬又瞎的顽石!”

“你!” 李景安被他骂得脸都涨红了,气得手指都在抖。

“我怎么?” 萧诚瑢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拔高了好些,“李景安,世人都道你生了好一双利眼,这一点我认也不认。”

“是!你看得见千里之外江南的水浑,看得见徐闻达可能遇到的刁难,你看得见云朔的稻子,看得见运河的利弊。”

“可你看不见皇兄为你做了多少!”

“看不见他把你从云朔那穷乡僻壤弄回来费了多少周章,看不见他顶着朝臣非议将你安置宫中是何等回护,看不见他每日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还要抽空过问你那些奇思妙想的进展。”

“更看不见他听说你为徐闻达忧心忡忡、茶饭不思时,那眼里藏都藏不住的烦闷与……与酸楚!”

萧诚瑢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这些话。

他简直是被气坏了。

他想不明白,李景安不是个傻子,看事情也想来分明,怎么偏偏落在兄长和他之间的关系上,他却纯情跟那稚童一般?

难不成,他打心眼儿里就不曾对兄长生出过别样的情绪?

若当真如此,他又如何对得起兄长为他做出的一切?

李景安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在原地。

脸上的怒意被瞬间冻结,然后一点点碎裂,只剩下满满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震得耳膜发疼。

萧诚瑢看着他这副蠢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什么皇家体统、君臣之别了,索性将话彻底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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