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你还不明白吗?李景安!皇兄他为何生气?”

“他是在吃味!在吃那徐闻达的味!在吃所有能分走你注意力的公务、人事的味!”

“他喜欢你!心悦你!心里装着你!所以见你为旁人牵肠挂肚,他才会那般不痛快!才会说出让你去追的赌气话!”

“这么简单的事,满宫里稍微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偏就你!你这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半点都察觉不到!”

“还在那里一口一个‘徐侍郎’、‘好官难得’!你是要气死他,还是故意装傻来折磨他?!”

最后几句,萧诚瑢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吼完,他自己也仿佛耗尽了力气,胸膛微微起伏,别过脸去,不愿再看李景安那副震惊到空白的蠢脸。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宫墙之后,御花园里骤然暗淡下来,寒意悄然升起。

李景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的麻木。

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萧诚瑢的话。

他喜欢你!心悦你!心里装着你!

吃味……赌气……

萧诚御……喜欢他?

那个威严深沉、心思难测的帝王?

李景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刻颠覆,然后重组。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子,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萧诚瑢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不知怎的,也消散了些许,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一种“早知如此”的荒谬感。

他冷哼一声,丢下最后一句:“话已至此,你自己掂量。若还有半分良心,就别再拿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去戳他的心。”

说罢,不再看李景安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御花园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花木的沙沙声,以及李景安自己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慌乱的心跳声。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萧诚瑢消失的方向,又慢慢转过头,望向萧诚御寝宫所在的方位。

所以……他其实没察觉错?萧城御刚刚真的是在吃醋?不是在生气?

虽然有些震惊,但萧城御喜欢他这件事……他委实是没料到啊……

所以,他现在要怎么做?去找他,然后老老实实的道个歉吗?

李景安在原地呆立的时间,其实远比他自己感觉的要短。

汹涌的情绪如同涨潮般扑来,却在他那块实心木头的内核前,撞了个七零八落。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逻辑的弦,在短暂的宕机后,以一种惊人的韧性重新绷紧,并得出了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结论——

萧诚御喜欢他。

而他,并不讨厌萧城御。

甚至,他还挺能接受和萧城御在一起的。

所以,他现在需要道歉,表白,然后谈正事。

至于“帝王之爱”背后的复杂、风险、未来可能的艰难……

嗨,那是以后的事情了,为什么要现在就提呢?

于是,萧诚御在御书房批阅完最后一份紧急奏报,捏着发胀的眉心,起身准备回寝宫时,在御书房的大门口,被人堵了个正着。

李景安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脸颊也冻得微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嗨直勾勾的看着他。

他眼睛湿漉漉的,眼眶也有点红,像是哭过了一场。

萧城御立刻紧张了起来,他脚下一顿,刚要上前一步,却又猛的想起二人才起过争执,便停了下来。

身后的内侍们立刻知趣地停下,屏息垂首,退开一段距离。

然后,他就听见李景安说道:“我是来道歉的。”

萧诚御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

“臣愚钝,未能体察圣心。” 李景安继续说,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公务,“只顾着忧虑江南之事,担忧同僚前程,却忽略了……忽略了陛下可能会因此不悦。是臣思虑不周,惹陛下烦心了。”

这话说得规矩,却也生硬,像是从什么地方扒下来的套话。

萧诚御听着,心中的烦闷非但没消,反而更添了一层失望与自嘲。

果然,这块木头,除了公务,还能说出什么?

他正欲冷淡地应一句“知道了”,却见李景安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些距离。

李景安仰起脸,看着萧诚御的眼睛,吸了口气,悄咪咪的抬高了声音,力求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臣保证,以后定会多将目光……放在陛下身上。江南再好,徐侍郎再难得,也比不过眼前人。”

他顿了顿,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点红晕,明明眼神已经开始有些羞涩的闪躲了,但还是补上了最后那句最要紧的话。

“陛下在臣心里,才是顶顶要紧的。”

萧城御呆立着原地,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景安……这是在,说什么?告白吗?

他预想过李景安各种反应,辩解、请罪、甚至继续不开窍地谈论公务。

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直接,甚至堪称莽撞的……告白?

萧城御制觉得自己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失序地狂跳起来。

一股滚烫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冲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夜风吹过宫道,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也吹起了两个垂落的头发,慢悠悠的穿插、交织在一起。

萧诚御就那样怔怔地看着李景安,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他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带着点豁出去意味的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萧诚御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应了一声:“……嗯。”

李景安听到这声“嗯”,眼睛瞬间更亮了,像是放下了心头最大的重担,松了口气。

“太好了!” 李景安高兴地说,“那……既然你不生气了,江南的事情,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聊聊了?”

“徐侍郎那边,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们得想想,怎么暗中给他些支持,或者敲打一下那边可能不老实的人,总不能真让他单枪匹马去闯龙潭虎穴吧?”

萧诚御:“……”

笨蛋!哪里有人会在告白后,说出这种蠢话啊!

——

李景安是被“请”出来的。

殿门在他身前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他隔绝在外。

李景安站在紧闭的殿门外,看着朱红门扉上繁复的鎏金纹饰,彻底傻眼了。

不是……这怎么回事?

他不是刚刚告白了吗?

虽然过程仓促直白了点,但意思总归是清楚明白的。

而且萧诚御不也接受了吗?

那个“嗯”字,他听得真真切切!怎么转眼间,就把他给撵出来了?

难道……是他理解错了?那个“嗯”不是答应,是别的什么意思?

可当时萧诚御的眼神……虽然看不太懂,但绝不像是不悦或拒绝啊。

李景安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他试着复盘刚才殿内的情形:自己告白,萧诚御怔愣后答应,自己高兴,然后开始试图谈江南公务,然后……就被赶出来了。

问题出在谈公务上?因为他话题转得太生硬?

可他不是一直这样吗?萧诚御以前也从没为这个生过气啊,顶多嫌他啰嗦。

还是说……告白本身有问题?哪里不对?

李景安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这个人吧,于实务上机变百出,于人情世故尤其是这种风月情愫,却实在缺了不止一根筋。

侍立在殿门外廊下的内侍,见李景安久久盯着殿门不动,脸色变幻莫测,不由得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低声道:“李大人,陛下吩咐了,请您早些回住处安歇。夜露重,仔细着凉。”

李景安回过神,看向那内侍,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陛下他……方才我出来时,脸色如何?可有什么不妥?”

内侍心里叫苦不迭。

陛下方才的气息,隔着那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山雨欲来又强行压抑的古怪氛围。

他们这些近侍最是敏感,哪敢多嘴?

只得赔着笑脸,含糊道:“大人说笑了,陛下龙体安康,只是处理政务劳累,需静养歇息。大人您也请回吧。”

见内侍言辞闪烁,李景安默默叹了口气。

站在这里干等也没用,说不定更让里面的人不自在。

罢了。

李景安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转身,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回走。

夜风确实带了凉意,吹得他思绪也清晰了些。

虽说告白成功了,但人到底最后还是被他搞毛了。

那总得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吧?

送礼物?他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贵重东西。

写情诗?算了,他那笔字和文采,怕是更煞风景。

说好听的?他好像也不太擅长。

走着走着,他脚步忽然一顿,眼睛微微亮起。

吃的!这个他好像有点经验啊!

在云朔时,他也曾琢磨过一些简单吃食,虽然都搞砸了,但那不重要,毕竟他们最后不都吃上饭了吗?

所以,要不……明天早上,做点特别的早膳送过去?

说不定,就能把人哄的回心转意了呢?

李景安愈发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可行,决定明天务必要试上一试。

而那御书房之中,萧城御却全然没想到,明儿一个早,他那偌大的御膳房,将迎来多大的“灾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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