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些老狐狸们盯着他看什么?

莫不是都在等他李家的笑话看?

御座之上,萧诚御周身的冷厉之气缓缓压了下去,目光却愈发深沉,在天幕上那模糊身影与枯槁县令之间来回巡梭。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先前是无人可用,现在……

他得好好“问一问”他这个“能耐”极大的好弟弟了。

王家村这两日,空气沉得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的人脸上都没个笑模样,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三天?凭他是金子做的脑袋瓜也没这么顶用!”一个汉子蹲在地上,拿树枝狠狠划拉着土,“神仙也变不出个现成的法子来!”

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愁眉苦脸接话:“画个图顶啥用?肥还能立刻变出来?都是白瞎功夫!”

“要我说,不如直接试哩,横竖就是一块荒地。”

有人忍不住瞟向不远处闷头劈柴的王皓轩,压低声音抱怨:“谁说不是呢?都怪皓轩那小子!非得犟,连带我们也跟着跑偏了。”

“回头想想,那县太爷前头露那一手是假的?再试一回能咋?那块地离村子八丈远,鸟都不拉屎!能换口饱饭,不比啥都强?”

这话引来一片嗡嗡附和。连王皓轩他娘也忍不住瞅了儿子一眼,小声嘟囔:“你这孩子,咋就这么拗……”

王皓轩手中的斧子顿在半空。

他脸涨得通红,一股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竟直接气笑了。

他拗?他拗什么?他不过是想替叔叔伯伯们争口气!

是,那县太爷进了村后,张罗着辨土、弄试验田,找什么七日一茬的萝卜苗。

他也确实说准了土性,找着了苗。

可这不都是书上的死知识么?

县太爷是大梁最会读书的人之一,知道这些有何难?

可实践呢?试验田里黄了的苗还杵在那儿呢!那是实打实的失败!

他这些叔叔伯伯们怎么就看不明白?

这县太爷分明是个纸上谈兵的主儿!

他给的方子只是个半成品,真要照做,必定失败!

王皓轩猛地挥下斧子,木头应声裂开,碎屑四溅。

“急啥!”他梗着脖子粗声吼道,“三天!就等三天!到时候自见分晓!”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只眼睛还觑着他,眼底里始终流淌着不满。

就在这时,栓子像被狼撵了似的从村口狂奔而来,边跑边扯嗓子喊:“来、来了!县太爷的马车来了!”

人群顿时像炸了的马蜂窝,嗡地一声乱了套,全都呼啦啦往村口涌。

尘土飞扬中,简陋马车刚停稳。

车帘一掀,挤在前头的王族老心里咯噔一下,宛如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只见那年轻县太爷李景安被高大护卫木白半托半抱着搀下车来。

他脸色惨白如新揭的窗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瘦削颊边。

他眼睑半阖,气息微弱,整个人软绵绵倚在木白臂弯里,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架。

王族老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

活了大半辈子,他哪能看不明白?

县太爷这模样是生生熬出来的!是被他们逼得太狠了!

王族老嘴唇哆嗦着,心头涌起滔天悔意。

他是想要高产,做梦都想让村里人吃饱,可前提是得有个真心为民的好官!

只有好官才不会把他们的血汗钱往自己兜里揣,只有好官才不会把他们当成砧板上的鱼肉随意宰割!

只要有好官,哪怕没有高产,日子总还过得去。

而眼前这位县太爷就是跟好官啊!

他甚至还懂农事、肯低头认错,为了他们这点事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这样的官,要是真给折腾没了,王家村担待不起啊!

王族老猛地扭头,恶狠狠剜向人群中的王皓轩,眼中满是失望。

是他……不,是他们逼的!

王皓轩只是出于自保质疑,真正把县太爷逼到这一步的,是自己这个老糊涂啊!

若他当时坚决打断赌约,若他一早便站在县太爷这边,制止众人胡思乱想,又何至于此?

王皓轩被那眼神钉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万没想到县太爷回去后真在拼命想法子,甚至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一丝愧疚悄然爬上心头。

王族老颤巍巍拨开人群,几步抢上前,声音发抖:“大、大人!您怎的亲自来了?您这身子……”

马车颠簸了一路,李景安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王族老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传过来,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他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在王族老焦急的脸上。

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钝痛。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村民心上:“……法子……有了。”

短短三字,如冷水入滚油,瞬间炸开锅。

“找到了?真的?”

“才两天啊!”

王族老又惊又喜,几乎扑过去,想抓李景安的手又不敢,只得急问:“大人!快说说,是啥好法子?”

他顿了顿,却猛地想起了礼数,慌得要跪,“老头子替全村给您磕头了!”

李景安刚借力站稳,见状忙要扶,却腿软欲跌。

王族老吓得不敢动了,曲腿弯腰迭声道:“大人,老头子不跪了!您别动,千万别动!”

木白一把揽住李景安的腰将人带回,手臂稳稳扣住他腹部,低声道:“别动。”

李景安缓和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眼前清亮了一些。

他看着王族老那有些滑稽的姿势,赶紧道:“老人家快别跪了。本县岁数尚小,担当不起的。”

王族老这才敢挺直了腿脚腰杆,看向李景安,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县太爷的心里还是念叨着他们的啊!

三日功夫硬压缩成了两日,还如此不顾身体的急匆匆的赶了来。

这可真是好官啊!

身后的村民们躁动不安,疑问挂在嘴边,想问又不敢上前,只得眼巴巴的看着王族老,指望着他代为开口。

李景安看的真切,便示意木白去取他在马车上刚写写画画完成的图纸来。

木白诧异的看向李景安,眉头紧锁,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这李景安当真是不要命了,那车颠簸成什么样子了?

居然还在上面写写画画,怪不得这般虚弱!

但他没反驳什么,只是将李景安扶靠在车厢壁上,转身将他说的东西取了下来。

李景安将几张纸递给王族老,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寻常堆肥凭天吃饭,耗时太久。”

“此法关键在控温与翻搅——需将粪肥、秸秆、落叶等按比例堆叠,内部温度得维持在五十到六十摄氏度间……”

有村民忍不住插话,声如洪钟却带困惑:“大人!啥叫摄、摄度?咱庄稼汉听不懂啊!”

李景安微微一笑,放缓语速,指指头顶太阳:“摄氏度是专业说法,其实就是热乎劲儿。”

“好比日头晒着,穿多了热,穿少了凉,这感觉就是温度。”

“堆肥也一样,内部太烫手,肥力就跑了。若是比寻常温一点,肥力增长就会变慢,虫卵草籽也就杀不死了。”

“分辨的法子也简单,只需用长竿插进去时常摸着,烫得不敢久碰就是过了,仅觉温热则还不够。”

王族老听得连连点头:“老头子懂了!就跟灶上煨汤一个理儿,火候差了,滋味就不对!”

“老人家比喻得是。”李景安赞许地看他一眼,继续道,“所以需三五日翻动一次,让内外受热匀透。”

“翻时若能掺些陈年腐肥或草木灰,更能催熟……”

李景安说到这儿,脸上掠过一丝愧色,“按理,若处置得当,最快……约莫十五日,可见成效。”

“是本官无能,仓促之间,只能……只能将时日压缩至此,惭愧。”

众人听得屏息,眼神先是亮起,随即又蒙上一层犹疑。

十五日!竟能将九十日压缩至十五日!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可……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天上那轮刺眼的烈日,心头刚刚燃起的火苗又被压了下去。

若早个十天半月,他们必定毫不犹豫就试了。

但现在……节气不等人,种子再不下地,就真的来不及了。

李景安被风吹得身形微晃,他缓了口气,点了点头:“此肥若能做成底肥,效果最佳。”

“只是十五日……确实耽搁不起农时了。本县思前想后,倒是还行出个解决之法来。”

“诸位可先依照先前的法子将种子播下,等待肥成,要辛苦各位再勤加追肥、浇水、翻土。”

“此法虽不能体现出肥料的全部作用,却也能弥补一二。”

这话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担忧顿时化作了欣喜。

“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种地的哪有不苦的?只要能丰收,再苦再累俺心里也甜!”

“是啊是啊,有大人这句话,俺们就知道该怎么干了!”

“不就是多出几把力气嘛,应该的!总比干等着强!”

王皓轩听着这连成片的赞同声,只觉得刺耳的厉害。

他径直走了出来,对着李景安拱手一礼,姿态是读书人的温雅,话语却尖锐如刀:“学生冒昧。大人所言理论,确实精妙,闻所未闻。”

“然,纸上得来终觉浅,理论终究需实践印证。”

“您仅用两日便推演出此法,请问,在这短短两日内,您可能拿出已然腐熟成功、成效立见的肥料?”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试验田,语气更沉:“试验田之败,苗黄犹在眼前。”

“若此番肥料无效,或中途再生纰漏,这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今年田产再减,大人可还承担得起?”

王族老气得胡子直抖,指着他骂道:“你、你这孽障!大人已竭尽全力,你怎可如此咄咄逼人……”

王皓轩他娘更是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她赶紧去扯王皓轩的衣袖,试图将她往回拽,“回来!快回来!这里可没有你说话的份,你别说了!”

可王皓轩始终纹丝不动,他目光沉沉的看着李景安,似乎非要他立刻给出个答案。

李景安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年轻人,笑了笑:“若无十足的把握,本县怎敢再来?怎敢再叫各位失望一次?”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间,面上惊喜交加的,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成了?

这么快就成了?

不仅法子成了,连样品都备好了?

这这这……县太爷这手段,莫不是真乃神仙转世?

窃窃私语声渐起,还愈来愈响。

“县太爷这话啥意思?那肥……真弄出来啦?”

“不能吧?这才几天?先前不是说最少要十五日吗?”

“也没见县城里挖池子啊,这肥哪儿来的?”

王族老也怔在原地。

这些日子他没少留心县里的动静,别说挖池子,连个像样的坑都没见人掘过。

这肥……难道真是从天而降的不成?

李景安负手而立,唇边含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幸亏有模拟实验室,否则今日还真要下不来台。

他徐徐开口,声音温润清朗,却依旧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

“不瞒各位,自本官得知将赴云朔任职,便多方探问,早知此地地瘠民贫、农事艰难。”

他顿了顿,眼睫一眨,面上闪过一丝浅浅的无奈来:“那时,虽不知县里地质,却也知晓些肥料改土之法,因此私下里早已开始试制此肥。”

“那日在村里提起时,已有七八分把握,只是未细想时日不足这一层。”

“经王皓轩那么一番提醒,这才有所大成。”

他说着,朝木白递去一个眼神。

木白会意,转身自车架取来一只陶土罐子。

罐子不大,他单手托着,稳稳当当。

李景伸手欲接,木白却侧身一让,轻巧避开。

他眼风掠过县太爷微颤的指尖和泛白的面色,语气平淡:“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这罐子若摔了,你怕是又要不眠不休熬上两天,企图补做一罐。”

李景安摸了摸鼻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又掺杂着几分心虚。

这木白,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

不过就是两日未合眼,一得出成果就急着赶来王家村么?值得这么记仇,连话都阴阳怪气起来了。

他不过是稍微不顾身子了些,可民生大事,岂容耽搁?

他这般拼命,不正是为尽父母官之责?

李景安哼哼着刚要反驳,目光却落在木白那张紧绷着、眉眼间难掩担忧的脸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好像……确实没把木白的挂念放在心上。

算了,不过是被怼了一句。

他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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