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更何况,他此刻手脚发软,确实难保能拿稳这罐子。

虽说还有一个备用的就放在车架上,可那模拟实验室还没开放呢。

一次试用结束立刻就灰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放呢。

这两口罐子实在珍贵,浪费任何一个都能让他肉疼三天三夜。

李景安暗自叹气,认命似的走上前,就着木白的手,轻轻拍了拍罐壁,扬声道:“此物,便是本县先前所提,经深度腐熟之肥。”

他掀开泥封,将罐口微倾,示与众人。

前排的人抻长脖子望去,只见罐内盛着浓稠的深褐色浆液,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气泡,却无半分秽臭,反透出一股湿润的泥土的气息。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罐子里的肥果真与县太爷早先描述的一般无二!

原来县太爷真没说谎!

这世上果真有这样的肥料!

王皓轩不由蹙紧眉头,心下惊疑不定:这李景安,竟真做成了?

王族老也是震惊不已,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强压惊讶,问道:“敢问县尊大人,这肥……该如何施用?”

李景安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个……

他偷瞄了一眼被木白稳稳托着的罐子,咽了口口水。

模拟实验室出品的,都是经过浓缩后的精品,符合试验标准,却不一定符合使用标准。

这样的产品若是想安全投产,须得兑水稀释百倍方能使用。

可若如实相告,待日后挖掘土池大规模沤肥时,又该如何解释那无需稀释的关窍?

李景安思考着,不自觉地微微压下眉尾,嘴角轻轻一撇,露出些许为难又委屈的神色。

正当他迟疑之际,木白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般大一口缸,最终只得这点东西,能直接浇地?”

李景安眼中倏地一亮,心下顿时安定了大半。

还好,木白开了口,给了他下台阶的机会。

他唇角弯起,露出一抹狡黠灵动的笑容,顺势接口:“自然不可。”

“这罐子里的肥并非实肥,而是浓缩精华,需兑水稀释百倍,方堪使用。”

他顿了下,转向王族老,笑问,“老人家,不知村中可有喷壶?”

王族老一愣,满脸困惑:“喷壶?那是何物?”

李景安闻言,面上不由露出惊异之色。

他着实没想到,这在游戏背景介绍里早已出场无数,形同寻常的喷壶,在云朔县竟也无人知晓。

这县,比他想的还要穷一些。

李景安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那壶看着简单,可三言两语实在是描述不清楚。

他略一沉吟,转而向王族老道:“有纸笔么?”

王族老似乎早就料到了李景安需要,朝身边的栓子使了个眼色,栓子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取了来。

李景安执笔,略加思忖,便手腕悬动,在纸上欻欻几下勾勒出一个物件的形状来。

“老人家请看,此物名为喷壶。”

李景安将图纸递给王族老。

王族老接过纸张,眯着眼仔细端详。

只见那纸上画着一个形似硕大花苞的壶身,肚大而圆,容量瞧着不小。

壶颈细长向上延伸,顶端并非寻常的盖子,而是一个带着一个长长杆子的盖子。

壶身左侧巧妙地收成一个扁平的、布满细密小孔的莲蓬头般的物件。

壶身右侧还连着一条弯曲的手柄杆。

“这……敢问县尊大人,这不就是那酒壶么?就是壶嘴儿不大一样哇!”王族老捻着胡须,眉头微蹙的问。

他倒是见过类似的品,甚至家里还有一个。

前些年那跑路的县太爷时常下来搜刮。

来了就要好酒好菜的招待着,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哩。

他身为族老,着实不愿意叫其他人受了苦累,便咬牙买了这个。

哪曾想,这玩意儿刚买了来,那县太爷就跑了,这壶也就空置到了现在,无人问津了。

没想到新来的县太爷竟将它画了出来,只是壶嘴儿不大一样。

这县太爷莫不是渴了,也想喝一壶了?

王族老想到这儿,打了个哆嗦,立刻觑了李景安一眼。

使不得,可使不得哇!

他倒不是舍不得这口酒,只是县太爷这身子骨……

李景安见状,赶紧从旁解释:“这壶不是酒壶,而是喷壶。”

“虽然形状看着类似,但壶嘴形制不同,用处便大不相同。”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那莲蓬头的位置,“施用稀释后的液肥时,以手压动这上边的推杆,壶内肥水便受挤压,自这小孔中喷洒而出,化作万千细密水雾,可均匀覆盖于作物叶面及根茎周遭。”

“较之瓢泼桶浇,既可省却大量肥水,避免浪费,又能使滋养更为均匀透彻,尤其利于幼苗嫩叶吸收,不至因水势过猛而伤及稼穑。”

王族老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经营田地大半生,哪儿还能不明白这里头的妙处?

立刻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妙啊!县尊大人这壶着实妙啊!”

“若是用此物来伺候那几畦精心培育的菜苗,或是给后山那片怕涝的药草追水,岂不是正好?”

“以往用水瓢,总是不匀,力大了还冲坏苗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越说越欣喜,仿佛已看到细密水雾滋润禾苗的景象,当即转头高声吩咐族中子侄:“快!立刻拿着这图样,去找村里最好的泥匠李老五,就用好陶土打造,务必做得严密……”

李景安赶紧打断:“万万不可!此壶用于追肥!当以生铜打造。”

“若用陶土,罐内土壤会自城肥体。深度腐熟的肥料会在其中二次发酵,生成气体,从而自体爆炸,伤了执壶之人!”

李景安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尽是骇然。

壶会自爆?

这这这……

若真是如此谁还敢用?

王族老脸上的兴奋也随着李景安的警告凝固在了脸上。

他目光定定的看着手里的那张纸,嘴唇怯蠕了半晌,终究是一声长叹。

铜,那可是实打实的钱啊!

试问,谁敢用这玩意儿来造一个喷壶呢?

这若是叫别人知道,可是满门……

不!是诛灭九族的罪过啊!

届时,整个村子都不在了,还谈什么改土种地,吃饱穿暖哩?

“大人,您这法儿虽好,可这生铜……”王族老擦了擦额角被生生吓出的汗珠儿,试图让话听着委婉些,“老头子实在是弄不到哇!”

李景安微微一笑,“若是做,自然是生铜最佳。”

“可这壶只适合于肥料稀释后的喷洒。而建池自发酵的肥是可以直接使用的,若真做了,岂不是浪费?”

“只一次,敢问老人家家中可有类似的壶形的容器?本县愿以二十文钱购入。”

王族老一听这话,连连点头,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颤了颤。

他忙不迭地说道:“有,有!老头子还真有这个,县尊大人稍等些个,这就着人去拿!”

说罢,他扭头,赶忙挥手让身后发愣的狗蛋跑回家取。

自己则是搓着手,略显局促地补充:“钱不钱的……若是真能派上用场……便、便免了吧!”

这话他说得艰辛,脸上皱纹都拧在了一处。

那酒壶虽不值二十文,却也是他当年咬牙买下的。

这些年收成勉强糊口,白白送出去,心里终究揪了一下。

可那壶闲置已久,留着也无用……

若真能助县尊做成肥料,便是天大的功德了!

这二十文,也不算打水漂了!

不多时,狗蛋就捧着个肚大颈细、釉色不均的陶土酒壶过来了。

“县尊大人,您看这个……能行?”王族老双手递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这和县太爷画出来的也不一样哇……

怎么就能用上了呢?

莫不是县太爷是个全能的,连这改壶也会?

李景安伸手接过。

他手指修长苍白,与粗糙陶壶一比,更显清瘦。

指尖还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似是气力不济。

他掂量了一下,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能行。”

他顿了顿,目光轻缓地扫过四周,落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上。

他信步走去,从那颗树上摘下一片宽大厚实的叶片来。

众人屏息看着,只见他将叶片覆于壶嘴之上,指尖灵巧地折叠、按压,那叶片中央便自然而然地凹出一道极细的缝隙。

随后,他又从腰间摸出一小卷细绳,不急不缓地将叶片紧紧缚于壶颈上。

“木白,”李景安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弱。

“寻一节细竹来,要中空,底部带节的。”

他顿了下,立刻补充道:“越细越好。”

木白闻言,眼风扫了圈李景安,将手里的罐子放下后,转身便去。

不过片刻,他就回来了,将手掌摊开在李景安的眼前。

“这个?”

李景安看去,木白那宽厚的掌心上躺着一截翠竹,长度较罐子略短些,颜色青翠鲜嫩,还挂着露水。

粗度约有女孩子小拇指粗细。

开口还贴心的打了孔,穿进了一截细细的麻绳。

李景安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木白。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

连这么细节的东西都能想到?

木白见李景安只看不语,便道:“不合适?那我再去找。”

说着,转身抬腿就要走。

李景安赶紧扯过他的衣袖,笑道:“合适合适,谢了。”

李景安拿起竹筒,冰冷的手指蹭过木白温热的手心。

木白一愣,随即蹙眉。

该死,他竟忘了这事。

现在是早上,春寒料峭的,李景安穿的单薄,怕是已经冻着了。

木白立刻想要给李景安添衣,可李景安已经动了。

他蹲下身去,半跪在地上,将竹筒探入那散发着异味的肥罐中,小心翼翼地汲取了一筒浓稠深褐的肥浆,缓缓注入酒壶。

接着又用那竹筒连取接近百筒清水才将酒壶彻底灌满。

他一手堵住改造后的壶嘴,一手握住壶颈,轻轻摇晃了几下后,侧过脸去,将耳朵贴在了壶肚上。

壶里传来了微小气泡爆破的声音。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有气体产生,说明这个配比对了。

他站起身,将这经过改造的物什举到众人面前,眼底漾着一种近乎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清亮光泽。

“看!”他眯了眯眼,微微上扬的尾音里浸着些许显而易见的愉悦,“这简易版的肥料喷壶,不就成了么?”

王族老盯着那怎么看都嫌儿戏的玩意儿,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这……这玩意儿能顶什么事?

他垂下眼睫,心里却无声的泛起了嘀咕。

这县太爷莫不是累蒙了,心思也跟着跳脱了?

一旁的王皓轩抱着胳膊嗤笑出声:“县尊大人巧思,学生佩服。”

“就是不知道这般简易装置是否能如您先前所言,发挥作用,哪怕万分之一?”

王族老的脸唰的一下,沉了下去。

这皓轩小子到底在做什么?

都到了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怨怼的?

县太爷还能临阵脱逃了不成?

李景安只当未闻,目光落向远处的田畦。“成不一成,一试便知。”

说着便朝划分好的田块走去。

两个整日夜过去了,两块施了肥的地已然彻底枯黄,败相明显。

唯独未动过的那块,萝卜苗虽稀稀拉拉,个头也小,但到底顽强地透着绿意。

“来不及新栽了。”李景安略喘了口气,遗憾的摇了摇头。

若是想看效果,自然是新栽的最为明显。

可时间不够了,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已经发育的苗儿上做些文章了。

李景安想着,绕着那两块几乎彻底枯死的田走了一圈又一圈,才找到了一株勉强偷生的苗儿。

他眼前一亮,立刻蹲下身去,用手碰了碰根部的土地。

土地湿润,没有丝毫盐碱化的痕迹。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这株苗儿,还有救!

李景安不敢拖延,立刻用这简易喷壶对着这一株苗儿的根部细细浇灌一圈肥水。

直到眼睁睁看着土壤全部吃进去后,才又要了清水,同样缓缓浇透。

“明日此时,再来看吧。”李景安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泥土轻声道,“县衙里还有些账本子要看,本县先回了,明日再来。”

说罢,带着木白,转身离开。

——

次日清晨,露水还未散尽,王族老就被院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嚷嚷声惊醒。

栓子几乎是撞开门闯进来的,他脸膛红得发亮,手舞足蹈了个半晌,激动得语无伦次。

“族老!族老!地里!那棵苗……苗……”

王族老心下一咯噔,赶紧站起身,扯住栓子的衣领问:“苗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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