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们虽不好落了妇人的面子,可心底里却也是极认同那歪脖子树村人的说法的。

这水又不是第一次来了,那次出事过了?

偏就这一次,就是水的问题了?

是,里正死了,大家都伤心。

可,也不能无端去诬陷老天爷的赏赐吧?

扶着妇人的老大娘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劝道:“铁牛家的。大娘知道你心里头难受,可,话不是这说的啊……”

“这水要是不干净,哪里的水能干净?难不成是龙王的口水么?”

妇人依在大娘的身上,枯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景安,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道:“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铁牛就是因为这水走的……”

“大人,您信我,信我啊……”

李景安越是往下听,越是觉得心冷的厉害。

他猛地想起那水下的浑浊泥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的侧头看向水流来的方向。

绵连的群山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植被,山顶是皑皑白雪,被太阳斜斜一照,反射出有些炫目的光。

他慢慢收回目光,眼神逐一扫过这里,还在争执不休的汉子们。

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又或者是热的。

这些血气方刚的汉子们竟都换上了夏布褂子,额角眉梢还挂着粒粒分明的汗珠儿。

李景安的心瞬间沉进了肚子里,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窜了起来。

“别吵了!”李景安厉声喝止了这场争执。

他似乎有些急躁,脸上时常挂着的浅笑消失了,只余下一层冷硬。

眉尾微微扬起,眼里的光,连语气都染上了几分急迫。

“本县问你们,近日里可曾有觉得哪里不大对劲的地方?”

大家伙儿被他问的一愣,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的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

不对劲的地方?

有!海了去了!

那山上的树木忽然开始疯长,平日里这个节点渴的狠的河道窜出了一截水流,还有这头顶的太阳——

烈得跟夏天才有的一模一样!

那个在县衙里做了歪脖子村代表的汉子站了出来,“回大人,确实是有些不对劲。”

“山上的树长得忒好了些,头顶的太阳也比往年的大。”

“脸上带着山上的雪帽子,好像也化了不少……”

李景安听了这话,心彻底坠入了谷底,连带着最后一丝的侥幸都被浇灭了。

他那先前不方便说出口的猜测被证实了。

这天确实不对,太热了。

山上的积雪被异常的温度烤化了,雪水冲刷着山林,裹挟着泥沙、腐植,乃至病毒、细菌汇入溪水,蜿蜒而下。

再在山脚分流,一部分继续汇入江河,一部分则落在里这新生的小溪之中。

这样的水体,若是煮开了尚且还好些,可一旦碰到了生水……

不等李细思后果,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呻吟。

那声音痛苦不堪,

大家伙儿似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身子都抖了一下,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只见杏花村的一个年轻后生正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进自己的肚子里,发出一声接着一声哀嚎。

他的肤色蜡黄,皮肤不断地战栗着,好似下面有无数小虫子在蛄蛹。

他忽然仰起脖子,好似被痛狠狠地蛰了一下,再猛地一低头,哇的一下,呕了出来。

酸腐味瞬间蔓延开,熏得周遭的人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李景安被吓了一跳,他刚想过去看看,那些退避开的人就忽然都变了脸色。

紧接着捂住自己的肚子开始痛苦地哀嚎起来。

有些岁数轻挨不住痛的,竟都趴在地上打起了滚。

方才还喧闹无比的村口,瞬间乱成一锅粥了。

木白立刻将李景安挡在了身后,皱着眉,警惕的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心也沉了下去。

这画面,怎么跟年前清水县爆发的时疫如此的相似?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之上,萧诚御猛地站起身,玄色龙袍的下摆带起一阵疾风。

他面色铁青,双眸死死地盯着那天幕,几乎是立刻下了判断。

时疫!

这云朔县中,爆发了时疫!

“陈卿!”萧诚御冷声喊道。

被点了名的太医令陈奉浑身一颤,慌忙出列。:“臣,臣在!”

他那一张老脸此刻已然惨白的如同刚糊上窗的宣纸。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带着官袍下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他哪儿能看不出那是时疫?

可,去年那清水县才刚爆发过一阵,太医院如今人手早已不足,哪里能撑得住再去一趟?

如今,怕是要向民间求助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子,刚想着要怎么和圣人回禀此事,便听到萧诚御道:“朕命你太医院即刻抽调精干人手,筹备所有可能需用的药材丹散,拟定防疫章程,以最快速度赶赴云朔县!不得有误!”

“倘若人手不足,或缺医少药。可向民间增购。”

陈奉瞬间松了口气,有了圣人这话,他何愁人手药品不足?

当下心中大安,拱手道:“是!臣定不负陛下所托!竭尽所能!”

萧诚御“嗯”了一声,目光却已然转向了赵文博。

赵文博早在萧诚御开口时自发的站了出来。

他垂手躬身,脑中却已然飞速的盘算起国库的各项账目来,心中着实捏了一把汗。

国库不丰啊……这,万一凑不够……

赵文博打了个寒颤,几乎不敢往下细想。

“赵卿。”萧诚御的声音宛如催命符一般,落入了赵文博的耳朵里,“即刻拨发赈灾银,不,先拨防疫专银。数目……”

他略一沉吟,语气忽得慢了下去:“以国库存银为准,拨二十分之一。务必尽快送至云朔县。”

赵文博瞬间松了口气。

圣人这话,倒是给他一丝喘息的余地。

他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臣即刻去办,绝不敢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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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诚御点了点头,只觉得堵在胸口的那股子气稍微顺畅了一些。

有了这些安排,再加上李景安又是个聪明的,定能一一当当的将时疫困境渡过了吧?

可下一秒,柳将军忽然从殿外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好似发生了什么大事。

赵文博见状,刚放下去的心又陡然被提了起来。

这国库空虚,又刚拨了一笔赈灾防疫的银两,若此时再起战事,怕是国库将被彻底耗空呐!

柳将军一撩衣袍,径直跪了下去,沉声抱拳道:“启禀陛下!臣刚接到边军急报,云朔县外不知何时起,蒙上了一层极厚的诡谲雾气,浓密异常,难以视物。”

“更奇的是,此雾……竟只能出,不能进!”

“所有试图进入雾区的兵士民夫,皆如撞鬼打墙,无论如何绕行,最终都会回到原处!”

“救援人马和物资,恐怕……难以送达!”

——

云朔县,杏花村。

面对着这几乎乱成一锅粥的场景,李景安的一双眸子却沉静如水。

他轻轻避开木白的庇护,径直走到最近的汉子身边站定,

目光落在他刚呕吐出的秽物上。

那里面除了酸水和大量未被消化完的食物残渣外,还有大量密密匝匝的气泡。

那气泡整体呈灰白色,个头却很小,连绵成一片,仔细看着,端是副骇人的模样。

李景安的身子晃了晃,手指扯住衣袖,这才将力道放到腰部站的更稳当了些。

他略一皱眉,看着那些气泡陷入了沉思。

是细菌?还是病毒?

他现在急需一本病理表象与原理相关的书籍。

站在那汉子身侧的妇人早已被吓破了胆子,一边慌乱无章的拍打着汉子的后背一边焦急的道:“当家的,当家的你到底咋了?”

“大人,大人您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景安被这有些慌乱的话搅乱了思路,他索性不在想了,看着那在地上不断打滚的汉子,略微沉吟了一下,问出了最关心的话来。

“你们可曾生饮过外头那条溪流的水?”

那汉子闻言艰难地点点头,气若游丝:“渴、渴急了……喝、喝过几口……那水凉快……”

一旁慌得几乎六神无主的妇人也哭哭啼啼的道:“自打那溪水来了之后……俺们平日吃水洗衣都是去那儿挑啊!”

“忙起来顾不上的时候,谁还没对着溪流直接喝过几口?”

“县尊大人,您问这个,是是信了铁牛家的话……真觉得是那水……那水真的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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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扯淡个什么!”

她这边才话音刚落,不远处那个还好端端的汉子就满嘴胡吣了起来。

“照你这么说,自打这水来了之后,俺们谁没来这喝上过几口?咋俺就没病呢?”

“对哇!要真是水有问题,俺现在也不能好好的站在这儿哇!”

那妇人被呛得脸色发白,身子不自觉地向心蜷缩了一下。

耷拉在汉子背上的手捏了捏,她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向李景安,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憋出来几个字来。

“大,大人……您看……”

“都别吵了!”李景安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他眸光锐利的扫过那群明明身子康健,却在这个时候还咄咄逼人的村民们,沉声呵斥道,“出了事就该好好的找找缘由,而不是在这儿一味的否认!”

“本县且问你们,你们这些腹痛难耐的,可都曾生饮过那溪里的水?”

原先还在呛人的汉子们一见李景安冷了脸就都纷纷怂了,低着个头来,用脚踢了踢再地上打滚的同伴,问:“大人问你话呢,那水你喝生的来?”

地下打着滚的人纷纷点头,面色痛苦的认了。

“喝……喝了。嗬嗬嗬……那水,凉快,俺,俺热……”

“俺,俺都是习惯喝,喝凉水的……那水,水看着清澈啊……”

“俺也一样……俺直接喝了那个水……”

李景安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径直对上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汉子的眼睛,问道:“那你呢?你生饮过吗?”

那汉子摇摇头:“俺没那习惯!俺婆娘说了,这水是天生地养的,虽说看着干净,给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古怪?必须得煮熟了才能喝。”

他顿了顿,黑乎乎的脸骤得一红,自然垂落的手不知怎的,别扭的捏上了衣角,还搓了搓。

“俺虽然觉得麻烦,但也觉得俺婆娘说的在理。况且俺家一直是俺婆娘当家,就这么来了。”

其他还能好好站着的人也都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家也都是个爱干净的婆娘的,不得万不得已,根本不可能喝这直接从水渠里拎出来的水。

李景安眸光闪了闪,划过一丝了然。

他原先的揣测都是对的。

这山上下来的溪水看着是清澈冷冽,实则有大量的病毒和细菌。

落在伤口上,就会引发溃烂,导致坏疽恶症。

落进人的肚子里,就成了如今这幅两个村子同时爆发的大规模细菌性肠胃炎。

这虽然称不上是时疫,却依然是叫人头疼的厉害。

李景安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心头仿佛是压着块巨石,闷得发慌。

要知道,这细菌不仅仅会引发肚痛、腹泻、呕吐、高热这些表征,它更是会直接在肠道内大量繁殖,并且通过粪便排出体外。

而这些粪便便是比那水更强一些的病原体。

一旦处置不当,污物渗入土中、再混入水源。

或是招来蝇虫四处飞散,这病情便如暗火燎原,再难遏制。

到那时,恐怕不止眼前这几人腹痛打滚,而是两个村子,老幼妇孺,皆难幸免了。

可这是是云朔县,连基础的温饱都还没解决呢,哪里就知道什么防传染的道理呢?

他自然是可以直接把这病当做时疫处理,可这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要知道许多病是生是死,不完全取决于病情的发展,更是取决于能不能过得去心里那道关。

恐慌情绪一旦成了气候,难保不会影响到这些病人的生病状况。

李景安抿了抿唇,他该怎么去解释这件事呢?

那些还能安稳站着的汉子和妇人们都在偷觑着李景安。

见他的脸色变了又变,眉心也跟着逐渐皱起后,不由得发了慌。

县太爷这是在为难什么?

莫不是他们这病不是病,而是疫?

大家伙想到这儿,不由得脸色骤白,连说话的声都多了几分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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