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大大,大人,您倒是说话啊。”

“对啊对啊,您这一言不发的,俺们这心里慌啊……”

“大人,这到底是啥情况啊……您要是知道,给俺们一个准信啊……”

歪脖子树村那个站上衙堂的汉子见状,一咬牙站了出来,大声道:“大人,是病是疫,您给俺们一句准话。俺们也好有个应对!”

这话一出,四周的焦急的询问瞬间没了声息。

大家都有些瞠目结舌的看着那汉子,眼里写满了恐慌。

李景安也恰巧从自己的思绪里走了出来,刚巧听到了这话。

眼神一扫,见众人具是副被吓着了样子,无奈笑了。

他这边还想着怎么解释才能不生发出恐慌的情绪,那边,倒是被人直接捅破了。

李景安没好气的瞪了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一眼,先下了结论。

“诸位放心,这不算是疫。”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

不是时疫就好,不是时疫就好。

那就还有的治——

“但,也未必不会发展成时疫。”李景安话锋一转。

大家伙这才刚松下的气瞬间又提了上去。

眼睛圆瞪着面面相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县太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原不是时疫,但能发展成时疫?

这这这……

那他们还怎么防?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眼神闪了闪。

他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来,拱手抱拳,将腰弯到了最低。

“恳请大人为俺们指点迷津。”

“起来吧。”李景安道,“为你们答疑解惑,也是本县的职责所在,谈不上恳请。”

他顿了顿,指向那条乍一看清澈无比,实际却带着泥沙的溪流:“你们看这水,像不像把米淘腾干净后的滤下的最后一遍水?”

村民们下意识地点头,那溪水确实有点子这个意思。

看着清澈,实际上带着点淡淡的乳白色。

里头也能看见些泥沙,不过都还瞧着也干净的很。

最重要的是那味道,也似米汤一般,干冽清甜。

李景安问:“那你们会喝未经煮沸的最后一浇米汤吗?”

这……

大家伙一听这话,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这米汤是个好东西。

可米却是从地里打的,又经历了晾晒、脱壳,外面还不知道沾染了多少脏东西哩。

这样的洗米水,若不是彻底煮沸了,不然谁敢喝啊?

李景安一直在观察着大家伙儿的表情。

见众人都露出了副抗拒的模样之后,点了点头。

“这溪水呢,就好似那锅淘米水。里头藏着无数我们眼睛看得见、看不见的小东西。”

“那淘米水你们不敢直接喝,怎么轮到了溪水,你们就敢了呢?”

“那能一样吗?”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那淘米水之前也不是没见人喝过,不也是没听说出过什么事吗?怎么落到了溪水头上,就不一样了?俺们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不好骗的很。”

李景安看向那道声音发出的方向。

那里站着好一些人,他们个挨着个的,乍一看,还真搜不出方才说话的是谁来。

好在李景安也没有抱着要把人揪出来的念头,只是肃了肃面容,认真道:“因为只是这溪水只是表面上看着和淘米水像罢了。”

“可这溪水里头的脏东西,却跟那馊了的饭菜里会长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

“你们若是吃了那馊了的饭菜,还能像正常人一般,好好地站着么?”

大家伙一听这话,都齐刷刷的摇了摇头。

这馊了的饭菜他们可都是吃过的。

哪个吃了不都是上吐下泻,仿佛被折腾了半条命去?

“那你们再看看你们这些病了的同伴,症状可类似?”

他们犹豫着看向那些已经缓和了些的同伴。

个个都气息虚弱,面色惨白,藏在夏布褂子下的肚子还发出一串串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还真和吃了馊了的饭菜一模一样!

大家伙儿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底里蹭的一下升腾起一股子莫名的恐惧来。

这水里有能致病的脏东西?!

天呐,那他们之前还用了那水洗衣服做饭,那岂不是他们也……沾上了这种脏东西了?!

一瞬间,大家伙儿都觉得浑身刺挠的厉害,好似有亿万只小虫子在身上乱爬一样,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下去,连肚子也跟着不舒服了起来。

李景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眼神一暗,心底腾起一股子无奈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只不过是解释的稍微跌宕了些,个个便都跟能感同身受了似的,自发的病了。

李景安叹了口气,“倒也不必如此惊慌。这脏东西呢,也有自己的克星。”

“那便是高温。”

“你们这些现如今能好好站在这儿的,不都是家里习惯把水烧开了再喝么?”

“滚水一煮,什么‘脏东西都被烫死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一位妇人哆哆嗦嗦的开了口:“可,俺们浆洗衣服也都是用的那溪里的水哇……那水也没见着谁会去加热……”

“里正死的那么惨,万一俺们,俺们也……”

她说不出话了,那泪珠子就跟了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簌簌从眼眶滚落。

李景安一看这架势,顿觉头大。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眉心,道:“脏东西若是想害人,得有个进到人身体里的口子。”

“里正在洗工具时弄伤了手,这才给了那些脏东西可乘之机。”

“你们只是浆洗了衣服,身子却没有口子,自然不会有事。”

“即便有所担心,你们上次浆洗是什么时候了?如今可出了事?”

“童里正从被那脏东西侵入到死,还不到三天。”

这话一出,那哭着的夫人瞬间哭不出来了。

是啊!里正从被割伤了手到走了才仅短短两日的功夫。

而她们这帮子妇人浆洗那衣服都已经七八天前的事情了!

若是要出事,早便出了,哪里还能等到现在了?

“那、那这脏东西咋还会传人咧?”最初反驳的那个黑脸汉子捂着肚子,语气已经软了下来,“照大人您这么说的,又不是时疫,自个儿好了,不就好了么?”

李景安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问得好!”

“这病本身确实不构成时疫!可架不住脏东西一旦落入了体内,若不得到及时的治疗,便是杀不死的。”

“它随着排泄物再次流入到你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

“若不小心污染了水源、吃食,或者沾在手上没洗干净就拿东西吃,脏东西不就又进了别人的肚子?”

“这周而反复的,不就成了疫了?”

村民们这才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们齐刷刷的看向那条曾经争夺不休的溪流,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

争水?这争的哪里是水了,分明是活生生的催命符啊!

杏花村和歪脖子村的人们面面相觑着。

先前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层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协同求生的决心。

那歪脖子村的汉子重重一拍大腿,朝着李景安躬身道:“大人!多的话俺们这帮粗人听不懂也想不明白!”

“俺们就知道,经过您这么一说,大家伙也都听明白了,心里头不慌了。”

那杏花村的汉子也跟着点了点头:“只是光知晓了还是不够,小的敢问大人,可有应对办法?”

“小的和这歪脖树村的也未曾经历过这些。这事发突然,若大人有良方赈疫,小的必定组织人手,一一照办,不敢耽误。”

“对!听大人的!”众人闻言,也都点头,纷纷附和。

李景安逐一看到围聚过来的两团人,见每个人的眼底都盛着坚定而非恐慌和畏惧后,这才松了口气。

他竖起一根纤瘦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指来。

“第一,那村口的溪水是断断不能再取用了。”

“需得在醒目的位置立上牌子,再着人看顾着,以防些仍旧心存有侥幸的人再去以身犯险。”

那杏花村的汉子和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对视一眼,立刻将分工拍了下来。

“俺们歪脖子树村就在山脚,上头的那截俺们盯着。”

“你只管放心吧,俺们村里人讲究的很,一旦知道这个事情,断不会再用那水了。”

“至于别的,他们自会盯着,不敢再乱来。”

“成,那下面这段就交给我们杏花村了。”

“我自是放心你们的。你们也可以放心我们。这病主要的病人都在我们村里,我们自会更加小心谨慎些。”

二人说完,对视一眼,皆是不服气的冷哼了一声。

扭头,不再对望了。

李景安笑了笑,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所有已经出现呕吐、腹痛、发热症状的人,立刻集中到村中通风宽敞处,与未发病之人隔开。”

“所用衣物器具,务必用滚水烫过煮过。确保不会再有脏东西存活。”

“排泄之物,也必须深埋在远离水源和人烟的地方处。”

“这……”杏花村的汉子眉头微微一簇。

他扭头看过自己身后的人群,面露为难之色。

他们这杏花村和寻常的村落不大一样,这一对对的,皆是鸳鸯。当年山洪那么大的灾难也没能将他们隔开,如今还算不上时疫,只怕是很难隔开……

“大人,既不是疫,不如就……”

“隔开!”扶着自家男人的妇人猛地打断了那杏花村汉子的话,“只要当家的能好得快些,俺们愿意隔开!”

杏花村的汉子听了这话,连山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却也没再说什么了。

他朝着李景安拱了拱手道:“是,小的这就安排人去做。”

李景安点了点头,没深思这其中的问题,只继续道:“隔开的事情,你们只按照你们村的情况来弄即可。”

“至于深埋的地方,需得合适。你们且先选择,若是不合适,我自会着人来帮你们。”

李景安说着,转而看向木白,还未开口,木白便道:“我回县衙,将大夫和药材带来,再顺路去趟王家村。”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还得是木白,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思。

他笑眯眯的碰了下木白的小牧这,这才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眼下最紧要的——立刻去找干净的水源。”

“打深井,或者去远离这片山水的上游寻活水。”

“所有饮用水,必须烧开,谁敢再喝一口生水,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两团人齐刷刷的点头,面上均是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好似如果不照着李景安的话来办,下一刻便会落入那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景安见他们这样,赶紧安抚道:“虽说这病症来的太快太急,可到底不是什么大事。”

“各位无需如此,只放平了心态应对即可。”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连连点头:“旁的俺们都能干,只是这寻找水源实在是难了。”

“俺们这边的村子都是吃山上流下来的水长大的。”

李景安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他瞄了一眼正熠熠生辉的【玄市】。

或许,他能在一次好运附体,从那书籍里买到本和寻水相关的书来?

李景安这么想着,道:“既如此,且先去办你们能办的吧。”

“至于寻找水源的事,待本县再寻思寻思。或许,本县能有法子。”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泄了口气,当即应了,各自忙碌不提。

一时间,原本还被乌压压围着的村口瞬间散开了。

各人或是寻找着能安置病人的空屋、荫蔽处,或者寻找能抬起动弹不得的病人的木板,或是组织着去拿那些人家的工具、衣物。

原本空阔的村口,呼喝声、脚步声、哀吟声交织一片,煞是热闹。

趁着这片纷乱的当口,木白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李景安的手腕,将他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李景安正垂眸沉思着如何从面板里找到那掘井的法子,被这么一拽,脚下一踉跄,半栽进木白的怀里。

思路瞬间被打断了,他没好气的抬起头,凶巴巴问:“干什么?”

木白虚环着他,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我办吗?”

事?

李景安眼睫一垂,陷入了沉思。

好半晌,他才摇摇头,无比诚恳的道:“没了。”

调度大夫、筹措药材、分派人手……紧急的事项似乎都已安排出去。

还能有什么事要安排的?

木白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眸色瞬间变得又黑又深,隐隐压着一股火气。

是了,救治时疫所需的大夫、药材、人手,他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可他自己的事呢?

就半点没想过?

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要怎么扛得住在这疫病横行第一线的劳心劳力?

更何况,他还提及要寻摸新的水源……

他莫非真当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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