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李景安摇了摇头:“这类书,家中没有涉猎。只是我先头曾在乡下的庄子里住过。”

“那里有一位擅长掘井的工匠,这些是他同我说的。”

刘三笠了然的点了点头。

怪道他的认知会如此分裂呢。

原不是从书中所得,而是听匠人口述。

那匠人又怎么讲时间这等精细的事情一一告知?

刘三笠摇了摇头,耐心解释:“你只知确认水系,分辨买咯的基础法子,却不知道即便知道了水系,分辨了脉络,那源点也不一定能寻着。”

“山林不似人烟茂密之处,脉络多有拐点,需细细考证分辨,才肯寻出真正的源点。”

“这便需要花上三到四日的功夫。”

“再要召集至足够的人手,架设起工具、绞盘,使上几把子力气挖掘井区,夯实井壁。”

“等到真正能吃上井水,又是三到四日之后了。”

“如此以来,便是最快,也该需要六至七日的功夫,哪里就能一日可得?”

李景安眨了眨眼。

这只是寻常的手段,可他有模拟器这个外挂啊。

只需给他不到半日的功夫,他便能探扫完整片密林的地下水系,寻到源头。

至于挖掘、夯实……

李景安手指一动,将那张从【玄市】里兑换出的【简易图纸:辘轳】拿了出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先生,且先看看这张图纸,倘若有了这个工具,可有办法压缩掘井的时间?”

刘三笠拈起桌上那张泛黄的粗麻纸,目光扫过,眉头不由微微一蹙,心底骤然掀起层惊澜来。

这张工造图,笔触精准,标注详尽,绝非门外汉所能为。

这李景安一个病弱的世家公子,家中断断不会有此等物件。

既如此,他是从何处得来了这般详实的图纸?

“这图纸你哪儿来的?”刘三笠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的指尖紧紧捏着那张泛黄的麻纸,手腕在微微地颤抖着。

“先生莫慌。”李景安从容的笑笑,手指点了点桌面,“这原是先头我提起的匠人所赠。说是,若能造出,于掘井一道,必定大有助益。”

“只可惜这些年,我一直在家中修养,一直未曾仔细钻研。如今遇见了这事,又听先生说起这掘井的步骤,这才想了起来。”

“可惜我年轻,又未曾系统学习过这看图的本事。看着这张图纸,到底是一知半解的。”

“如今幸而是遇见了先生,总算是有机会探究此物是否堪用了。”

刘三笠压根儿没去听李景安的话,他死死的盯着那张图纸,心中将数据横竖算了一遍又一遍。

他长舒一口气,眸中骤然绽放出灼灼光彩来,连连赞叹道:“好精妙的构造!若是有个这个……辘……辘……”

“辘轳。”李景安补了一句。

“对!辘轳!”刘三笠敲击了一下手心,“挖井的效率必定能大大提升!”

李景安一听这话,眼前一亮,“那依先生之见,这掘井之法莫非——”

“依旧不行!”

刘三笠打断了李景安的话。

他将那张图纸照着原本的折痕一点点折好,放回了桌上。

“这图纸上的构造属实精妙,却也难以猜透。”

“以云朔县的水平,便是请最好的匠人来,从研究到出品,哪怕是最粗糙的,也需要上三四日的功夫。”

“你们来时便说了,已然有不少人因着水源缘故倒下。而后煮药要水,炊饮也要水,大家如何等得?”

“掘井虽好,却在此时难解燃眉之急。”

“除此以外,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李景安的脸上露出明晃晃的失望来。

他低下头去,喃喃自语道:“如果不能掘井,那只能上山寻找新的水源了。”

“只是,那满是脏污的溪水便是自于山上雪融而来。既如此,其他水口只怕也难逃一劫了……”

“可山水用不得,又无地下水补给,该如何处理呢?”

刘三笠看着皱着眉,陷入苦思的李景安,摇了摇头。

到底是年轻了,虽说涉猎比较广阔,但到底不够精深,终究是漏了些关键的东西。

“你可曾想过——”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的问道,“过滤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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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结了好久,还是想保一下千字……对不起[笑哭][笑哭][笑哭]欠3000,明天补

过滤之法?

李景安听得一怔,望过去的一双眼里挂着满满登登的疑惑来。

那刘三笠点了点头:“对,过滤之法。以各色可用的物品做垫石,一点点过滤到水里的杂质,”

“若你的目的仅仅是获取洁净水而已,过滤该是当下的最优解。”

李景安垂下眼睫,细细的思考起刘三笠的话来。

掘井也好,寻找新水源也罢,目的自然是为了更加洁净安全的水。

可过滤的水……能安全吗?

引发那大规模呕吐高热的,可不是泥沙和杂质,而是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和病毒啊。

李景安琢磨着问:“先生以为,何为不洁?”

“或肉眼可见,或肉眼不可见的杂质。”刘三笠虚眯着眼睛,摆出副胜券在握的姿态来,“方才上车之前,我听洛三亮说你已确认了那大规模的腹痛高热不是时疫?”

李景安点了点头:“是。倘若是时疫,该有传染性。可从他们饮水到发病一直是群居生活,而出了饮用了生水者”

“那你可能断出,这引发病症的脏东西是何种?”

“这……”

李景安迟疑了。

从现代医学的理论上说,饮用生水后能引发如此大规模类似病症的,只可惜是细菌性肠胃炎或者病毒性肠胃炎。

可两者都有高热、呕吐、腹泻、腹痛的反应。

虽说症状的特征各有不同,可架不住那病发得又快又急,还是大规模的,直接引发了骚乱。

他哪里有时间去分辨?

不过是当做混合型的一股脑全都给防范上了罢了。

现下,他又到了车上,连病人都没来得及去看上第二眼,哪里能就有这么手段,隔空分辨出来?

李景安嘟了嘟嘴,那张清隽的脸上头一次对着非熟人露出了无奈和泄气来。

“分辨不出。”李景安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我只知道,那肉眼不可见的脏东西有两种,都会引起这样的急症,且症状有相似性也有不同性。”

“再没有第二次确认患者情况之前,我也分辨不出。”

他顿了顿,狡辩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以为混合型的居多。”

“他们所饮用的水自雪山融化而来。又几乎流遍了山体,里头脏东西混杂的,难保不会全部都有。”

刘三笠点了点头:“你说的对。老朽也是这么以为的。”

李景安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刘三笠,一双眼睛跟猫儿似的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微微张着,清隽的脸上写满了气愤。

他既也是这么想的,那他还问什么?

“所以——”刘三笠笑眯眯着话锋一转,“那过滤器,我们该做一番改良。”

改良?

李景安闭上了嘴巴,瞪圆了的眼睛收了回去,下颌一低,垂下头去。

两绺被风吹出的碎发垂下,搭上他的睫毛,随着车辙的晃动摇啊摇。

一个水源净化过滤器有什么好改良的?

难不成这里也有同现代一样的RO反渗透膜么——等等!

李景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眼珠儿滴溜溜的一转,那游戏面板又再一次露了出来。

他着急忙慌的进入【背包】,第二个格子里,那从新手药品礼包里开出的【10% 二氧化氯气体消毒剂(释放用分装版)】,就静静地躺在那!

就是这个!消毒剂!

倘若,将他放在水源过滤器的最后一道防线之前,岂不是刚好能将水里的那些细菌和病毒杀死大半?

到时候再有一道煮开托底,至少类似的情况再不会蔓延了。

只是,那么大一片药,他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过滤器之中呢?

刘三笠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挠了挠脸颊,嘴角不由自主的弯了弯。

到底是年轻人,虽说做了官,可那一点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

罢了,谁让老朽是个惯爱操心的呢?

且让老朽来助他一助。

刘三笠舒了口气,刚想说话,谁知李景安竟猛地将头抬了起来,两绺发丝随着动作拍了他的脸颊,留下好长一道红痕。

他也没顾上撩开,脖子左扭右转着,好似在找些什么。

没一会儿,他的目光便定定地落在了桌上那杯茶水上。

眼里的光亮晶晶的,好似两颗扑闪的星星。

刘三笠被他这通举动弄得一愣一愣的,才刚想问他要做什么,却又见他将那杯水揽到了自个儿的面前,伸出跟纤细修长的手指来,沾了一点,便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刘三笠伸长了脖子往他画的方向一看。

只见他在桌上勾勒出一个口大肚小颈系的东西来,里头又被他分成了三层。

第一层画着些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圆形。

第二层点上了不少密密麻麻的点点。

第三层画了很多长长短短,层层叠叠的线条。

他重新又沾了点水,在颈底的位置又画个倒梯形,将整个图都框了起来。

刘三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这画的是什么?”

“过滤器简易版。”李景安答道。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笑盈盈的对上了刘三笠的眼睛。

“这图,是我在京城庄子里同那位会掘井的匠人学的。”

“您老也曾在京城里住了不少年,也清楚京城的水质,即便是井里打出来的,有时也会忒浑浊了些,若不过滤,是断断不可饮用的。”

“京里自由供百姓们过滤井水的装置,但庄子里没有这个,匠人便自己造了个简易的过滤器供大家伙儿用。”

他说到这儿,略顿了一顿,指尖点向桌上那渐渐开始蒸发消散的水痕图案:“这便是那老匠人所说的滤水器具。形似沙漏,内分数层。”

“这第一层,填塞大小不一的卵石,用以阻隔粗大杂物。”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挪动着手指:“第二层,铺以反复淘洗洁净的细沙,可滤去较细微的尘泥。”

“第三层,则是用蒜叶、稻草等草木烧制而成的草木灰,质地细密,能吸附更小的污浊。”

“最后,还需以最为细密扎实的棉布覆于其下,做最后的阻隔。”

李景安说到这儿,气息一时不继,竟断在了喉口。

一丝憋闷的灼热感顺着气道蜿蜒而上,反呛得面色一变,赶紧侧头咳了几声,这才缓过起来。

他重又看向刘三笠,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两团薄红来:“但先生所提的改良确实该有的。这急症即是因着那看不见的脏东西而起,故而,我以为当再加一层。”

“《新修本草》中记载,胡蒜,有散痈肿魇疮,除风邪,杀毒气之效。”

“此症虽未有定论,却多因毒气所致。且来时我观村中家家户户具在门口挂有胡蒜束串。”

“不如在细布与草木灰之间再隔上一层拍的细碎的胡蒜。虽说滤出的水气味难闻,却可略作杀毒之效。”

除此以外,他还可以将从新手礼包中开出【10% 二氧化氯气体消毒剂(释放用分装版)】放一片进去。

在大蒜素和消毒剂的双重作用下,安全该有保障了。

李景安咽了口口水,将这点小心收了起来。

刘三笠看着桌上那个正在随着李景安的话而逐渐模糊的水痕滤器图,心中升腾起一阵惊涛骇浪来。

了不得!

那李唯墉当真歹竹出好笋了?

竟真落了个如此聪颖,不仅一点既通,还知晓改良法子的儿子来?!

他诧异的抬起头来,眸光火热的落在李景安的身上,连语气都变得热络了几分:“是个好法子。既如此,其他药物是否也可以?”

李景安摇了摇头:“我以为不行。一来,云朔县情况先生是知道的,药材一类的,实在短缺。此次病症波及面广,倘若以药材做隔层,耗量极大,或影响更多人康复。”

“而胡蒜储量诸多,即便耗费了些,剩余也足够村民们使用了。”

“二来,药材释放药性虚配伍其他药材,进过蒸煮方可释放。而漏斗只有冷水经过,难保能完全萃取出药性。”

“胡蒜则不然,仅仅只需碾碎,其特性便可释放,无需加热。”

“三来,胡蒜气味辛窜、质黏而滑,善辟秽浊,能逐污滞。用于滤水,不仅可祛浊存清,更兼防腐防霉之效。”

“故而,我以为,当首选胡蒜。”

刘三笠听着这话,胸中蓦地涌起一阵极为复杂的浪潮来。

他凝视着眼前这面色苍白却目光清亮的青年,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此子思绪之敏捷,见解之透彻,竟能在如此困局中另辟蹊径,直指要害。

这般灵秀人物,若得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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