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可惜啊可惜,偏偏托生在了李唯墉那等汲汲营营、心胸狭隘之辈的家中。

又被送来了云朔县这等荒凉之地徒遭磋磨,实在令人扼腕。

刘三笠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罢了……罢了!果真是老了,倒是漏了这一层。”

“只是,这漏斗看着是精巧的,不知你庄子上的那位匠人用的何种物料制作?”

“这材料云朔县可有?制作速度如何?可能快速制成?”

杏花村打谷场早在李景安离开的那一刻就被划分成了无数个方块。

每一个方块上都横七竖八躺着好些个人,个个都面如土色,汗珠子混着泥水往下淌。

呻吟声、呕吐声和有气无力的哭嚎混作一团,一阵挨着一阵的传出来,扎得人耳朵眼儿都疼的慌。

“哎哟……娘嘞,疼死我了……”

“水……给口口水喝吧……渴死我了……”

“肠子都要呕出来了……”

“娘嘞,俺以后再也不喝生水了……”

方块与方块之间的过道上排开好些个大木桶。

一些已经盛了小半桶污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过道上,十多个汉子穿戴得严严实实,口鼻上罩着层细密的白布,正满脸凝重的在各个方块之间来回穿梭,忙活着些递水、搀扶、清理的工作。

此时的日头已经微微下去了一些,天已不算太热。

可汗珠儿还是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断地从他们的发丝之间沁出,顺着晒得黝黑的脸脖不断往下滚。

后背的料子早已被汗水洇透,紧贴在脊梁上,映出好大一块的痕迹。

“这边再加一个桶来!”

“俺这边的人好像不行了,快挪去更加阴凉的地方!”

“来了个刚发病的,有点急,还有地方吗?”

突然,一个瘦猴似的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冲进空地,扯着嗓子喊:“来了!马车!好几辆!快到村口了!快去接接!”

忙活着的汉子们立刻停了手,相互看了一眼,齐齐望向其中一人。

那汉子立刻停下了手头的伙计,急匆匆的走出了打谷场。

他一把扯下蒙嘴的布,露出干得起皮的嘴唇,急声道:“刘同盛,王地熟,田耕,你们三脚力好,赶紧去——”

这话还没落地,一辆青篷马车已卷着尘土疾驰而来,猛地勒停在空地边缘。

车帘唰地被撩开,五六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捂着口鼻,提着药箱,利落地跳下车。

他们一眼扫过场中情形,眉头紧锁,二话不说便快步扎入了人群。

紧接着,木白和身着青衫,背着背篓的王皓轩也都下了车。

王皓轩的目光扫过惨烈的场面,脸色微微白了白,连带着脚下都踉跄了半步。

但他还是很快稳住了身形,快步走到那汉子面前,拱手道:“这位大哥,有劳了。不知如何称呼?”

那汉子上下打眼一瞧,立刻退了两步,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小的闻金。大人有何吩咐只管说。”

王皓轩一见是被误会了,急忙摆手,语气诚恳:“金哥快别这么叫,折煞我了。”

“我并非大人,只是县尊身边的一个学生,姓王,名皓轩,就住在前面王家村。”

“金哥若不嫌弃,直呼我名字就好。”

闻金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王皓轩一眼,眼神里全是诧异。

这模样打扮的,竟还只是个学生?

那位县太爷跟前,真是净出怪人。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没显露,只是态度恭敬依旧,却少了些拘谨:“原是这样,王公子。”

王皓轩没在意他的打量,他的注意力早已被空地上的情形吸引。

这片空地竟被隐隐划分成了三块。

最靠山林的那片,人躺得最密,却也是最安静的。

多数人脸色蜡黄的跟蜂蜜似的,眼窝深陷,眼周一圈泛着青灰。

他们似乎都不怎么乐意动了,也不叫唤,只有眼珠子还偶尔转转,手脚处裸露在外的皮肤是不是的起上一层痉挛。

中间那片,呻吟声呕吐声都是最厉害,躺在那里的人们不时痛苦或蜷缩或翻滚。

那一声声喊得,直叫人忍不住心焦万分。

最近处的这些人似乎是症状最轻的一波了。

虽然也是面色难看,哎哟哼唧个不断,但多少还能自己坐起或动弹。

至于那些刚到的老大夫们,也都几乎立是刻被引着分成了三拨。

最多的一拨直奔最里面那片。

几个老大夫一看那边的情形,脸色立刻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蹲下身取出银针,在那几乎没了声息的病人身上疾刺着,手又快又稳的,好似不是在治病,而是在扎刺猬。

去往中间那拨大夫人数要少些。

虽说也都面色凝重,可手下的动作却缓和了不少,同样是银针翻飞,只是无论速度,还是下针的范围,亦或者是针数,都要少上了不少。

而分配在最外面这片的大夫只有两人。

他们挨个把脉,间或问询几句,然后便迅速开了方子,交给旁边等候的汉子去取药熬煮,没多久竟已看了大半。

王皓轩看得惊奇,不由转向闻金问道:“金哥,你这法子着实是妙啊。”

“这病人按照病重的程度分成三块,医者也能就着情况分配,看病的速度委实是快上了不少。”

“我们这次过来,还以为要在分辨病症上浪费不少时间。”

闻金连连摆手,“哎哎哎,你这是哪里的话?俺们庄稼人的,哪里就懂这些了?这可都是县尊大人的意思啊!”

“县尊大人可说了,这病虽不是什么疫病,可症状的轻重到底是不一样的。”

“咱们县里的大夫可不多,此番能请来的也不知道能有多少个。”

“这不,让俺们先按照那什么轻重分开,等大夫们来了,一眼就能知道谁是什么情况,好看好断号治,能省去不少的麻烦。”

“俺们一听这话,可不都紧赶着这么做了么?”

王皓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县太爷提出的,那倒也不奇怪了。

他那样玲珑剔透的一个人,什么样的主意和法子想不到?

尤其是这般因地制宜的,他最是擅长不过了。

王皓轩正暗自思忖,那边木白却忽然开口:“李景安呢?”

闻金被问得愣了一愣,他抬手搔了搔鬓角,回忆了一下,答道:“县尊大人不在我们村了。他先头说,要去那歪脖子树村请一位能寻水掘井的大能耐人来,就走了。”

木白一听,眉心霎时拧紧,心头却突地一跳,似是那冷水泼入了热油锅里,蹭的炸起一片焦灼。

寻找能掘井的大能耐人?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什么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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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扯了个由头,自家往那深山里寻水源去了!

这家伙真是不叫人省心!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身子骨成了什么模样,就敢独个儿往山里头钻?

木白这么想着,心里头也跟着焦急了起来,连带语气也跟着急促了几分:“他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多大功夫?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闻金被他连珠炮似的问得一怔,脑袋不由自主地朝左边歪了歪,心下腾起一阵纳罕来。

这当侍卫的对县太爷的行踪关心的也太过了些吧?

看着不像是关心,倒像是监视了。

但他还是老实回想,却只记得县太爷提过去歪脖子树村一茬,余下是真想不起来了。

他诚实的摇摇头:“不知道。县太爷似乎没跟我们说过,只叫我们”

木白听得了这话,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憋得他耳根都红了三分。

他冷哼了一声,刚想要转身往外寻人去,却听一道熟悉声线自身后传来,带着三分疲乏七分戏谑道:“这般惦记我啊?”

木白猛回头,却看见李景安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的身后了。

他双手抱着臂,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衣衫下摆沾着些泥点子,面色也比离去时更苍白几分。

木白呼了口气,一步抢上前去,攥住李景安手腕,触手却一片冰凉黏腻,似乎有几分力竭的意思在。

木白的心狠狠地沉入了谷底,他缓和了一下翻涌的怒气,努力让自己看着平静起来:“去哪儿了?”

李景安由他抓着,甚至还向前进了半步,让另一只手搭在木白的手背上。

他笑着安抚道:“他不是说了?去请大能耐人了。你瞧——”

李景安就着被拉扯的姿势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刘三笠来,“这位便是刘老,真有本事的人。”

那刘三笠已是两股战战,面无人色了。

他原是落了李景安半步跟来的,故而没瞧见木白的脸。

可木白的声音甫一出来,他便觉得耳熟的厉害,好似曾日日听过似的熟悉。

如今猛一撞见正脸,刘三笠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两条腿顿时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于地,张口结舌。

木白剑眉一蹙,冷声道:“这位便是你说的大能?我是李景安的随身护卫,木白。”

“哎,你别这么凶巴巴的啊!我们现在求人办事儿呢!”

李景安闻言,立刻推了下木白,然后边扭着上半身,边道。

“刘老,您别见怪,他这人就是——”

李景安看着刘三笠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模样,不由得愣住了。

刘老这是怎了?

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

莫非……莫非他也饮过那溪中生水?

坏了坏了!

这般年纪,若真染上时疫,如何熬得住?

倘若有个好歹,他上哪儿再寻一个这般精通水利的工部老匠人去?

李景安当即朝闻金招手:“快扶刘老去让大夫瞧瞧!”

闻金赶忙唤人搀扶刘三笠去了。

他又转回头,眼巴巴望着李景安,搓着手道:“大人,病人们渴得受不住,嚎叫不休。”

“虽说您早先吩咐过,水煮得滚开便能喝,可大伙儿这心里头……终究膈应得慌,硬是不肯入口啊。”

“我们这些没病倒的尚且能熬一熬,可病着的实在艰难。”

“大人您看,这井几时能掘?”

李景安闻听众人心结未解,哪里还坐得住?

这腹泻之症,不管是因着细菌引起还是病毒引起的,缺水都是万万不能的。

必须要多多饮水,补充体液,才能好的快些。

若能进些淡盐水更好。

可惜盐价金贵,不知村中存量是否足用。

但水,必须先喝上。

李景安道:“现下掘井,费时太久了。你们等得,病人如何等得?”

“不过好在,”他语气一转,脸上多出了几分柔和的笑意,“我如今已得了法子了,能将那溪水滤得清亮干净,保准无事。”

闻金一听能滤水,先是一喜。

可还没等那喜色还没爬到眼角,就又僵住了,转而化作一脸愁苦,连嘴角都往下多耷拉了半寸。

这让他们喝那过滤完了的水实在是难啊……

要知道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素来都最是谨慎的。

老话都说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

这回可是实打实倒下一片人的大事,谁不怕?

就算县太爷说是滤过了,煮开了,能喝,可谁敢拍胸脯保证一定没事?

他敢断言,这水,就算是滤出花来,只怕这村里也没几个人敢往嘴里送。

他把这层担忧磕磕巴巴地同李景安说了,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儿也左撇右飘的,就是不敢去看李景安。

闻金心中有愧啊。

他能看不出县太爷这是在为着他们着想么?

可,他实在是劝不动村子里的那些个倔驴啊!

李景安却似是浑不在意的样子,只道:“无妨。他们不信,是他们没亲眼所见,又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如何敢信?”

“只得我亲自演练了,让大夫们看过了,确认无视了,他们才肯放心的。”

“这样,你去准备些细密结实的白布、一个干净木桶、一些混了胡蒜叶子一块烧成的草木灰,再拿些胡蒜和一把刀来。”

“再叫那些个都还身体康健的来,我弄给他们看。”

闻金听了这话,心里跟挑着竹篮去打水似的,七上八下,忐忑的厉害。

这县太爷要的东西吧,件件看着都没什么关系,能弄出什么东西来?

还要细密的白布,倘若不成,岂不是糟践了好东西么?

哎……官命难违啊……算了算了,张罗去吧,就当是破灾了。

闻金这般想着,摇头晃脑的走了。

待人走远了,李景安才转向木白,声音低了些:“石头可备好了?”

一旁王皓轩接过话,指了指自己脚边的背篓,掀开上头盖着的细密白布道:“大块石头难运,学生只在村边寻了些不大不小的鹅卵石,您看合用否?”

他说着,又弯下腰去,从背篓里提出一袋细沙来,“还带了些这个来。都是淘洗干净的,也不知有无用处。”

“至于您方才说的布么……”王皓轩笑了一笑,空着的另一只手指着那掀开的布道,“若村里一时寻不到好布,这块也能顶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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