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是家母用自种棉花纺线织的,比市卖的更密实些,无论用作什么,都是最合适不过的。”

李景安看了看王皓轩手里提着的沙子,看了看他指着的布,又探头看了看那篓里圆润光滑,大小不等的石块,不免心下惊诧了起来。

他怎么记得,木白离开的时候,他从未吩咐过要准备这些?

这王皓轩莫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竟是在没有任何提醒的前提下,几乎备齐了!

“你……猜着了这边的水体出现了问题了?”李景安迟疑的问道。

王皓轩摇头:“学生不敢妄断。只是听病症描述觉得耳熟,想起昔年王家村也曾因饮水不净,遭过一场类似灾殃。”

“后来幸得外人传授滤水之法,才渡过难关。”

“学生想着,既存在相同之处,未必不是因类似的原因引起的,便将这些可能用上的东西都带来了,有备无患。”

“只是……”他略迟疑了一下,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好奇来,“草木灰与胡蒜的用途,学生实在不知。”

李景安笑道:“无妨,一会儿你便就该知道了。”

正说着话,闻金就已经引着人回来了。

拢共也就十来个,多是妇孺,个个都面带焦渴之色,嘴唇干裂起皮,连眼神都有些发木了。

娃娃们都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揪着娘亲的衣角,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李景安。

李景安见他们这般情状,心下一紧,眉心的沟壑愈发深了。

看看看看,都渴成什么样子了?怎么就还是不愿意喝一口煮开的水呢?

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掘井非一日之功,远水救不了近火。但咱们可以立时将这溪水滤净了饮用!”

底下人群闻言微微骚动起来,虽没说话,可眼里却都是疑惑喝恐惧。

李景安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接着道:“我知诸位心中惧怕,怕这水滤不干净,再喝坏了人。”

“今日,我便当着大家的面,亲手滤这水,叫大家看个明白!”

“至于是否能饮用,左右也有大夫在,他们能确定这水的安全性。”

说罢,他挽起袖子,从闻金的手里拿走了木桶和白布。

“帮我把木桶底戳成筛子呗。”李景安凑向木白,小声道。

木白闻言,眉头拧得死紧。

他只觉得李景安是在胡闹,这好好的木桶,戳成筛子做什么?

但他却没说什么,甚至仍上前一步,默不作声接过李景安递来的白布和木桶。

他指关节用力,指尖在桶底飞快戳出数十个小孔来,弄完了便一言不发地将桶递回去。

李景安接过,将那细密的白布严严实实裹覆桶底,多余布料在桶沿处缠紧固定,又交还木白拿着。

他取过刀,将蒜瓣细细拍碎,用手捧着铺在桶底布上。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没人往桶里看,便立刻动了动手,从背包里取出【10% 二氧化氯气体消毒剂(释放用分装版)】来,倒腾出一片快速丢进了那些大蒜碎之中。

轻轻地物品落地声响起,李景安顿时松了口气,连带脸上那片紧张的神色都轻松了一些。

他抿了抿唇,将那些大蒜碎和药片一点点压实后,再依次铺上草木灰、细沙、卵石。

每铺一层,就用手仔细按压结实。

等全部弄完了之后,他才拍了拍填满的桶壁,将耳朵贴上去听了又听,再三确认稳妥之后,这才递给一旁眼巴巴盯着的闻金。

“溪水可取来了?”

闻金赶忙挥手,两个半大少年抬上来一小桶浑浊的溪水,水面还飘着些草屑,桶边挂着一只旧木瓢。

李景安指挥着将滤桶悬在高处,下头放个干净木盆接水,又让人在滤桶旁搁了张跛脚木凳。

闻金虽不明所以,却都手脚麻利地照办了。

一切备妥,李景安深吸一口气,踏上木凳。

他伸手拿起木瓢,满满登登的舀起一瓢浑水来,缓缓倒入滤桶之中。

“咕咚——”

浑水霎时被那满满当当的桶彻底吞没,杳无踪迹。

底下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落在那桶上,四周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

不过片刻,似乎有奇迹发生般,竟是有清澈的水珠,开始从裹着白布的桶底渗了出来!

先是一滴、两滴,很快连成细线,叮叮咚咚落入下方盆中。

不过半盏茶工夫,盆底已积起一层清水来!

众人立刻抻长了脖子去看——

那水清澈透亮得惊人,密密麻麻的照出他们每个人的脸来,竟是比他们往年里取用的最好的山泉瞧着还要看着干净些呢!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个妇人瞪大了眼,口口喃喃着“神仙下凡”。

那些原本还藏在人身后的孩子们也都坐不住了,闹着要去喝水,却又被谨慎的大人们给摁了回来。

闻金喉咙滚动了一下,看得眼睛发直。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过滤居然如此神奇,竟是将那肉眼可见的浑浊脏水变得清澈干净的跟铜镜一样!

只是……这水真能喝么?

县太爷不是说了么,导致大家伙儿生病的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

这样的过滤能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给过滤了?

李景安颤巍巍下了木凳。他擦了擦额角已沁出虚汗,对闻金道:“去请位大夫来验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被请上前。

他眯着眼,先是细看水色,又取了些许放在鼻端轻嗅,最后竟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杯,舀了半杯,小心尝了一口,在口中品了品方才咽下。

片刻后,老大夫睁开眼,缓缓颔首道:“此水色澄净,无异味,无泡沫,可以饮用。”

大家伙一听老大夫这话,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脸上紧绷的筋肉松弛下来,眼里也有了活气,互相瞅着,几乎要露出了笑模样。

这按理说,县太爷的官威更大些,他说的话可得听着。

可这县太爷又不通岐黄之术的,这关乎性命的事,哪能他说啥就是啥?

终究是人大夫的话更叫人信服些。

尤其是这从县里赶来、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看着就是菩萨心肠还有真本事的!

他能点头认下的东西,那准没错!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的,不止神色活泛了,就连下头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朝那盆清澈见底的水挪动了些。

一个个的,不止咕嘟咕嘟的咽着吐沫,还眼睛死死盯着那盆水,那眼神里,毫不遮掩的透出些近乎贪婪的渴求来。

太渴了,真的太渴了。

若是能直接喝了下去,岂不是痛快?

李景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警铃大作。

他猛地上前一步,用自己略显单薄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那盆水前,脸色倏地沉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些前所未见的厉色。

“都给本县退回去!这水暂时还饮不得!”

一句话说得,大家伙纷纷停了脚步,仰着脸,狐疑的看着他。

怎么就饮不得了?

那老大夫不是都说了可以饮用了么?

这还能有假不成?

李景安继续厉声道:“这水是滤清了!也确实达到饮用的水准!”

“可它依旧是生水!你们莫非忘了,打谷场上那些倒下的人,是为何遭的灾?!”

这脱口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大家伙儿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大家脸上那点急切和贪婪瞬间凝固,转而浮上畏惧,刚刚探出去的脚也讪讪地缩了回来。

渴是真渴,但谁也不想落得那般下场。

那打谷场躺着的那些人啊,各个哀嚎着呕吐着,瞧着就让人浑身难受了,哪里就还肯再去体验一把?

尤其是顶里头的那些,喊也喊不动了,吐也吐不出了。

斜斜歪歪的往那一躺,看着跟死了也没多大差别。

可总有那胆气壮的偏偏想充当个刺头,非得在这个时候表现出自己的不同寻常来。

一个敞着衣襟、露出黝黑胸膛的中年汉子梗着脖子嚷道:“可大夫不都说了能饮用么?”

“对啊!”

另一个和他站在一处的汉子有跟着开口帮腔。

“而且,大人啊,您这话怎么前后不一,自个儿打自个儿脸呢?”

“是您说这法子能让水变干净的,现在又说喝了还得再用些个别的法子?”

“这不跟咱村那没人陪着下棋就自个儿左手打右手的老李头一样了么!”

“就是!而且大夫是您请来的,他的话还能有假?”

李景安被这番胡搅蛮缠气得心口发堵,眼前阵阵的发黑。

他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苍白的脸颊和嘴唇却罕见的点上了些血气,那双眼睛,也被怒意燎得亮得惊人。

他蓦得看向那在一旁充作无事人的老大夫,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老人家,您敢拍着胸脯担保,这水生饮下去,绝不会再有一人倒下?”

那老大夫在看戏看得愉快,被李景安陡然这么一问,登时吓着了。

额角立刻沁出层冷汗来。

他扯着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这才颤巍巍摇头:“这哪儿敢啊!”

“这水我是看了,闻了,尝了,也确认了。而且,人现在不也好好的站着么?”

“但大人,您别看老朽岁数大,可身子骨实在是硬朗的很。”

“可这村子里,多半的汉子已经倒下了,剩下的,又都是些妇孺占主导。”

“到底还是该仔细些,再仔细些的。”

“这煮熟了再用,才是正经的路子啊!”

这话一落地,那敞怀汉子立刻瞪圆了眼睛,怒视着那老大夫,大声抱怨:“这般燥热天,谁耐烦喝那滚烫的水!”

“俺就想喝口生的凉快的!冷冷的落尽肚子里,滚进心里头,那才舒坦!”

“舒坦?!”

李景安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抖,连带着指尖都凉了几分。

“然后呢?!再倒下一片,让更多人因为畏惧不敢饮水,最终躺在地上等死?!”

“让整个杏花村彻底成了鬼村吗?!”

李景安顿了顿,冰冷的目光逐一扫过大家伙儿的脸:“本县告诉你们!这世上就没有万无一失的水源!”

“即便是我这法子,也不过是将那污浊不堪之水变得勉强可入口!”

“若想活命——就只能煮滚!必须沸腾!”

“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要人命的东西彻底烫死!”

大家伙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骇住了,大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片刻死寂后,大家伙儿才像是反应了过来似的,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纷纷磕头求大人息怒。

“大人,大人您息怒啊!那几个就是混不吝的!您可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计较啊!”

“对啊大人!他们不识好歹,俺们识啊!俺们煮沸,一定煮沸!”

“大人!您千万要消消气啊!万一气坏了身子骨,可就不好啦!”

李景安没说话,他微微闭着眼,似乎是想缓和过身子上传来的倦怠似的。

他只觉身子轻飘飘如同踩在棉絮上,头晕目眩的厉害。

周遭声音都像是隔了层膜般,能听得到,只是有些不大真切。

他甩了甩头,这才将耳朵边上的那层膜去了,才听得清楚些。

木白一直紧盯着他,见他身形不稳,赶紧上前一步,一条手臂探了过去,稳稳抵在他后心,将他半拢入怀中。

“没事儿吧?”

李景安似乎并未听到木白的声音,他只转而看向闻金,喊了一声:“闻金是吧?”

闻金慌忙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这过滤器滤出的水足够让大家伙儿暂时应急了。你且在那溪水的下方挖出个池子来,用器皿垫着,再将那溪水引入过滤器之中。”

“再将这些过滤后的水煮沸后分发下去,或是拿去熬药,或是直接饮用都可以。”

他说着,停了一停,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仍盯着水盆的村民,厉声道:“切记!绝不可让人偷饮生水!”

“谁敢违逆,重责不贷!明白吗!”

闻金被那目光里的厉色吓得一哆嗦,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他赶忙挥手叫来几个得力汉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滤桶搬走。

看着地上那盆清水,闻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小心请示:“大人,那这盆水……”

李景安反问:“村中可还有盐?”

闻金点了点头:“有有有,这等东西家家户户都是有的。就是……”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为难了:“这才刚开春没多久,大家伙儿的都忙着种地了,实在是没时间上县里采买去。”

“只怕,存货不多了。大人,您要这个是做什——”

“有就够了。”李景安打断了他,“那就先将这水烧开,再取上那么一勺子丢进去搅和匀了,喂给那么病重的吧。”

“且先将大家伙儿的命保下来再说。”

闻金听得目瞪口呆——往水里撒盐?这是哪门子法子?他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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